谈不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还有,有时愤怒也是多余的。一般的善也是多余的。我想起了一位声嘶力竭的朋友
我常常觉得他太过今天我算是理解了一点
我的另一位挚友,因为严重的喉疾不得不住进医院。他痛苦地躺在那儿。我去
探视他,回来的路上忍不住,吟道
他喊个不停喊破了喉咙
这种吟哦有意义吗它一点也减轻不了朋友的痛苦。
可是我仍要吟哦。因为这应该是人的第一反应,也是最基本的。如果有人连最
基本的权利也要剥夺,甚至谩骂,那他只能是人群中的丑类,是我不得不认下的敌
人。
是的,现在敌人可不难寻找。
有人一再地让我们宽容、宽容、一百个宽容,原来他自己要一次又一次地背叛。
我要大声说一句:不,我绝不宽容。
这儿的绚丽也许是最后的绚丽了。世界剩下了一个角落我的故地,我的平
原
小时候灌木丛中的小路,路旁大野椿树下蓬蓬的石竹花,还有香气薰人的合欢
树想都不敢想。如果海潮腾空,把我们大家一起淹掉,我一点也不吃惊不怨怒。
这是美丽的大自然的暴动。是正义。
我将歌颂海潮。它是希望和寄托。比起它的力量,原子武器算得了什么。潮涌
排天,涨起来,淹了彤红的太阳,在人的心海那儿汇拢。你如果见到这儿狂晕的海
湾就好了
***
回避了那些“对话者”,回避了我极为熟悉又极为生疏的一切,走入自己
的内心。在一场长久的奔波之后这场奔波让我至少花掉了四十年的时光这
种走入显得多么必要。这其间我依仗的主要是劳动;离开了劳动,我就无法注视自
己的心灵
我倾诉,我自语。我今天对于倾听者的选择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我遥望着你,因为你不同于任何人,至少对于我是如此。
一个人与一群人的关系大致是这样的:他退开又走近,最终还要退开;因为他
发现了他们大致都差不多。他这时困惑和痛苦的,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倾听他的独语。
他苦苦地找啊找啊,突然发现他她早已经出现过了,他她就在那儿
于是他开始了长长的诉说
人的独语和默想、静思,都同样重要。
我在这个地方注视着,归结着,感觉着我精神和**的需要,以及它们两者之
间的区别、它们各自四十年来的经受、忍受、沐浴和启迪
对于我,这儿与其他角落的确是不同的。我在这儿的海滨小城出生,这说明我
的一切都是这里所给予的。这里的特质和力量将最终决定着我。对于一个生命,他
诞生在哪里是个非同一般的事件,也是一个人所不能左右和改变的,是神灵的意旨。
既然这样,那么我的真正家园永远只能是这儿;我从此走出的每一步都算是游荡和
流浪。我只有返回了故园,才有依托般的安定和沉着,才有了独守什么的可能性。
午夜失眠时,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宝贵的时刻。我如果在异地,失眠总是特别痛
苦。它令我恐慌和烦躁。而惟独在这里是一个例外。我那时徐徐地展开思绪,平静
地回顾和领悟。
人的思索和静悟是极其必要、是无法替代的。人如果缺乏了这个过程,就会走
入盲目和虚假,即变为平常所说的“非人”。
人在独守的一刻,才看见了真实。这真实使我惊骇,使我欣喜若狂。
人的真正力量正是产生于这一刻。人在这一刻领悟的全部,就要尽可能地记住。
海潮漫漫而来,无始无终。多么好的伴奏。栗子小说 m.lizi.tw它陪伴了我的思悟。
天亮之后又该回到日常的劳作之中了。手中的工具是剪刀、铁锹、锄头,它们
要对付多余的枝茎、泥土,要溅上汁水,要磨得发亮。我的手通过它们挨近了另一
些生命,默默交流;在这儿,我遗忘的都是凡俗。
近来时常泛起那个流浪汉的面容、他的令我怦然心动的目光。我的很多设
想、怀疑,都缘他而生。这个世界不是太小了、小得不可思议吗我与他在这个平
原上遭逢了,而且匆匆分别。我竟然不能够帮助你帮助一个不认识的熟人。
回忆我的那些朋友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有时相当令人痛苦。你不觉得
这样吗我常常因为一个挚友的不能如期归来而伤心,不得不深深地思念,以此来
打发怅怅的情绪。有些友谊是如此地奇特,以至于当你稍稍正视它的时候,不由得
生出一阵颤栗。这种珍贵的友谊人的一生不会遭遇很多它给予了我多么大的力
量,这是任何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都难以体味的。
当然,不少的时刻我也为另一类朋友感到悲凉。他们背叛的绝不是我、或不仅
仅是我。他们难以复返地离开了,远去了。在这个多少需要一点正义和勇气才能站
立的世界上,他们最终还是趴下了,采用了四肢行走的方式。
我偶尔怀念与之相处的那些日子,觉得时间真是太无情了。一切都是时间剥蚀
的结果。
我曾陷于怎样的轻率啊。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事情,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
生了。它们在那一段日子里像鸟群一样集聚,后来又四散飘飞,发出一阵阵惊惧的
恶叫。
我越来越感到人类是分为不同的“家族”的,他们正是依靠某种血缘的联结才
走到了一起
不是一族的人,最后仍然归不到一块儿。
这是多么冷酷的事实。当我懂得这一点时,就开始自觉地寻找自己的“血缘”
了。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你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当我想到我们长长的、其中不乏曲折和跌宕的交往,想到我们难以尽言的往日,
我总是激动不已。但愿这种激动能永远陪伴我。我总是面对着你的宽容和体恤,喃
喃自语。有时我激愤和高昂的声音也惊吓了你,而你总是用目光抚慰了我。也许我
后半生剩下的一个重要事情,就是一份倾诉了。
没有倾诉,就没有我的明天。我在把自己交给倾诉
那些沉默无言有时是为了掩去滔滔话语。我们只要凝视所看到的一切,就不得
不承认:这是倾诉的另一种方式。
平原是沉默的。可是我常常能够遥感它如山崩如海啸般的巨吼。大海沉默时,
真正的愤怒即将冲腾而出。像我们的护园狗斑虎,它一声不吭看着四周,枯叶、流
云、苍老的藤,都在它的眼中和胸中。可是它忧伤的哀怨我全部听到了。拐子四哥
在一个人吸烟时,声声叮嘱震人耳膜。他的期待太多了,他一切都为了我们的葡萄
园、为了我和我的朋友,惟独没有想到自己。他把自己和妻子响铃都用最最简单的
方式打发了,没有一点奢求我欠四哥夫妇的太多了,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偿还。
我所能做到的就是长久无尽地感激
这个小平原还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儿,她就是小鼓额。我不止一次对你描
叙她黑黑的眼睛、她的沉默。可这些其实都是无法言说的。她低垂的额头、红红的
面庞、长长的一瞥,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一遍又一遍默念:多么好的一个平原
少女,多么健康又多么聪慧;你的善良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用悲悯包容了
一切我看着她,一次次将目光投向远方。栗子网
www.lizi.tw我总觉得这个小姑娘似曾相识。
她几次要为我缝补衣衫,我都拒绝了。我自知没有那么高的德行,就是说,我
还不配让如此纯洁清澈的平原少女为我劳作那双纤弱的手按在一件不洁的衣衫
上,就会弄脏了它。她总想尽可能地帮帮我,以表达那种感激之情。可她越是这样,
越让我陷入深疚。我又无法表达。
我常常暗想:一个人在人生之路上遭逢的一切真是极不寻常。他要不时地压抑
心中的惊喜和悲伤,要无声地忍住,还要受和捱。凭着一个生命应有的悟力,我感
到了奇迹,也感到了不幸。比如说小鼓额,极有可能是神灵派遣来的一个小小使者。
她洗尽铅华,淳朴自如地站在了我的身旁。
07
这是一种守护还是一种盯视
她代表了谁她的眼睛明亮澄澈,那光辉肯定来自神灵。
我不得不一再地注意到这个基本事实:她从那个一贫如洗的农家走来,就像从
冬天的平原走来一样。
我怎样迎视她的目光
我只知要像爱护自己的手足一样,爱护着她
[古歌片断]西有士乡城,夜夜朗朗读书声
平原寂寂兮,谁还记得先人之英名
莱夷王离去,只遗下宝剑,遗下了这座古城。
一百年前之长夜兮,掩沸别离,战马嘶鸣,勇士征衣挂满银霜,樯桅之上悬起
繁星
传说中莱夷王走了水路,马蹄踏着甲板,帆影掩去驼铃。
可恶之戎狄如夜幕四合兮,黄河之畔豺嗥枭鸣
徐姓是莱夷王之后裔,没有人比得上他们之功德。
王赐予玉贝、珠母,外加彩霞虹握绫罗
百年流离兮,去登州,黄县,西渡潍河。
隐名埋姓兮,受尽折磨。
一代人逝于河西,一代人生于岱岳。
饥年食尽浆果草藤兮,枯春到来四方漂泊。
未敢忘兮登州海角,心怀了莱夷王之重托
越泰山兮取道莱芜,进入青州、黄县。
一路辛酸兮,归路漫长耗尽了百年。
古城苍苍兮苔痕依旧,夯土墙上兮血迹斑斑
闪亮之甲胄,油脂奔流之骏马,化作迷茫轻烟。
午夜呼啸之北风兮,犹如阵阵弓弦。
忽闻一声婴啼,压过狂风之嘶鸣,将四野传遍
归返后出生之男婴,博得众人心欢。
族人没有蜜酒,却摆起黎明之庆宴。
庆幸狄戎利爪下再得生还,莱夷人血脉能够续延。
东海上百鸟翩飞兮,彩云吉祥彤光炎炎。
男婴取名为“徐芾”,如春草昌盛四野灿烂
多少人为之祈福兮,期待中迎来第二个春天。
丽阳下抱出一岁之婴孩,摆下土块、稻米、竹简、弓与箭
婴孩两眼闪亮一手抓起竹简,一手按住了宝剑
“啊,莱夷的晨星”
族人面面相视,泪水涟涟
铠甲闪亮之骑士兮,骄勇无敌之美俊少年。
十五岁剑不离身兮,十六岁踏浪行船。
精海道兮辨识星相,少年夜夜捧竹简
十七岁策马远行兮,踏入齐都临淄垣。
三年求学稷下兮,临淄城遍访俊彦
光阴兮倏乎飘逝,纵论天下兮通宵达旦。
二十一岁拜见齐王,赐予馆舍、黄金、大片田园。
徐芾遥望登州海角,吐露一腔渴念:
“大王体恤游子愁肠兮,恩准我伺奉老母归返故园”
其时七国争雄,刀戟相撞遍地狼烟。
暴秦灭韩魏楚、灭燕赵,强虏东犯虎视眈眈。
危难兮万民涂炭,掠劫兮血泪深渊
多么奇怪啊,现代交通工具可以让两个远在千里的密友几小时内相逢、促
膝而谈;但也就是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在唾手可得的机会之下,他们竟可以遥
遥相视十余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这其中包蕴了多少人性的奥秘。
无声的遥视,沉沉的目光。
我怎么能够忘记人的一生都有难以忘记的一次,它才刻骨铭心。对于我,对
于任何能够钟情的人,我想它都是一样。这一点我不承认也没有用,因为我们全都
明白。
我紧紧地拥有着一份感觉、一个有脉动的灼热之躯;它是我突然抓住的幸福、
全部的希望可是当我被什么无情地击中时,又不得不无力地松手大睁着双
眼,看着它缓缓消失双眼渐渐失去神采,视野模糊,我沉入了黑暗之中。生命
中的一部分就是这样完结的。
可是它的游魂会在无边的墨色里徘徊,带着极大的不甘与委屈,寻找、张望,
幻想着再生。
再生是可能的吗
不,它只有一次。它是多么值得珍惜啊。我反复叮嘱着自己,因为我怕被后悔
噬伤。对于我,最重要的就是弄明白:
到底是什么击中了我
每个春天的丁香花都使我陷于无法摆脱的激悦和痛疼之中。它的气味太浓烈了。
我抚摸它的枝叶、苞朵,心中充满颤颤的爱怜和可怕的仇恨。我闭上眼睛平静自己,
好久才敢重新注视四周。这时候我隐隐意识到:我需要告别了,远远地、逃遁似的
告别。我最好走到自己的心界之内,长久地盯视自己。我的全部狂热和焦灼都是从
一个点上派生出来的,它简直有着巨大的、无法抵御的能量。它引发了一场没有尽
头的燃烧,让我恐惧不已。
我远远地离开了从心理也从地理的距离上走得越远越好。我需要新的、非
同一般的力量谁给我这份力量呢
追忆、忠诚、思念、抵挡、考问、排遣、坚守、仇恨一切都需要力量。现
在我比过去更能够正视这一切了。因为我在给我生命的这片平原上降落下来,而过
去只是一粒飘移的种子。我慢慢伸出根须,深深地扎入,渐渐无所顾忌地汲取。
我开始有能力梳理和回顾我们的故事,敢于面对着你。这在过去是绝无可能的。
我想象和假设那些原本不可能有的结局,有时激动异常。是的,现在仅仅是咀嚼那
点伤感、仅仅是呻吟已显得极为无聊。我应该具有而对一些基本问题的能力。比如
说我要敢于分析这样一类词汇:父亲,家族,爱情,仇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人们已经失去了面对它们的勇气,失去了对它们的分析能力。这是很可怕的。
我对你的伤害当然是来自一种过分的敏感。但我眼下要做的,就是证明今天继
续维护这种敏感的必要你听了会吃惊地睁大眼睛。是的,它是一种非常珍贵的
东西,它简直就像我的生命
在今天,在这无边的喧嚣和全面退却、无情嬉戏的时代,也许有人会不约而同
地询问:当年的那种敏感吗那算什么
那不是有点可笑吗
不,绝不这就是我要说的。
尽管这种敏感使我失去了最为美好的东西,但我仍然要说,它是必须的,神圣
的,它是一个男人须臾不可离开的
它是人的一份命性和根据。
我永远不会因此而后悔。我一生都会维护这种敏感。也许我的长长的诉说都在
维护它、维护一种神圣的忠诚
你是唯一能够听下去的人,因为你是当事人之一,你是
四哥在园边与人吵起来了。他们吵得很凶,后来斑虎叫得越来越响,我、鼓额
和响铃都跑出去原来是一些搞测量的什么人,他们在一旁丈量土地,不知为什
么进了葡萄园,而且把篱笆弄破了一段。四哥当时掮着枪,因为他正好路过那里,
就阻止了他们。
那几个人是某个“开发公司”的,他们大概要在靠近大海的这片土地上搞什么
建设。戴了黑眼镜、长檐帽,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的中年人大概是个小头目,冲着四
哥一阵乱嚷。可能他口中夹杂了什么侮辱字眼,四哥气极了,上前一步揪住了他。
这会儿旁边的那个要过去帮一把,斑虎一吼,他就吓得退开了。我正好在这时赶过
去。
好不容易才把揪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我问:“怎么进我们园子”
“我们爱丈量哪儿就丈量哪儿”
“你丈量你自己家、你的房子行;到这儿总得打个招呼吧”
“别臭美了,想让你们挪挪窝儿,也就是总经理一句话”
四哥咬着牙关,嘣出一句:“那就试试吧,谁敢糟蹋我们园子,我就用这杆枪
把他的肚肠打出来”
又是几声对骂;斑虎狂欢。好一阵子人才散开。我劝慰四哥和响铃。我心里一
点也不怀疑那个搞丈量的家伙说的话会变成现实。他们完全做得到。除了他们,还
有别的什么,这些都可以来毁坏我们的园子
越来越严重的干旱已经使海滩树木成片死去这样的大旱天四哥说他记忆中
从未有过;由于平原上无数新兴的工矿企业不停地抽用地下水,水位太低,已经引
起了严重的海水倒灌,海边附近的植物正在被浸入的氯化物杀死。还有正在展开的
煤炭开采计划,不断向海岸线延伸的建筑群这一切都在逼近、在吞噬。我们的
故园也许有一天真的会不复存在。
那个夜晚四哥一直没有睡。我见他屋里灯亮着,就过去陪伴他。他在吸烟,磕
了很大一堆烟灰。响铃不在屋里有时她要陪鼓额,就睡在隔壁。四哥叹息:
“我担心真会忍不住,扣响了扳机;我的枪那天在肩上突突跳哩”
看着这位与我厮守一起的亲爱的兄长,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怪哩,有人可以任意丈量别人的东西”
是的,有人并不承认什么可以属于哪一个人这儿没有“自己的”,从来没
有;以后也不会有。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我却要固执地、坚牢地守住内心里的那么一点它是无
形的,但它是一个人所能剩下的最后的珍贵
“兄弟,我跟你来种这片园子,咱可打谱是一辈子的事啦”
我看着他的手。这手真大。粗粗的筋脉硌疼了我。他在说两个男人不寻常的约
定。我明白,他准备在葡萄园里安顿自己余下的岁月了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游
荡的,游荡生活对于他有着不可抵挡的魅力。他从跨进园子的这一刻,就做出了一
个极不寻常的决定。他领来了老婆和狗,亲手给园中的破茅屋糊了窗子,泥了裂缝,
又给斑虎搭了个舒舒服服的窝他当时吸着烟,搓搓手问斑虎:“怎么样伙计
入冬以后我还要给你加草”斑虎满意地抿嘴
半夜,我回到了自己房间。睡不着,感受着葡萄园那个结局。柏慧,我现在真
害怕失去它,我对你不能隐瞒这种胆怯。因为这片葡萄园对于我和我的朋友太重要
了。
我和四哥都一夜没有合眼。天刚亮,斑虎又在怒吠这声音马上让人明白来
了什么不受欢迎的人。现在我们很容易就能听出它各种不同的语气:愤恨的、警觉
的、询问的、友善的、爱恋的这一回分明是愤恨,它的声音被压抑得粗闷而暴
烈。我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