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远远里弄间传来一声声幽幽危危的”冰糖葫芦”,”爽脆冰糖葫芦”,雪夜里真是凄凄断人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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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沈阳途中,宁静醒了,退了点烧,爽然跟她笑道;”看你还敢不敢不吃元宝,你瞧,现世报。”她倦倦的笑着,推他说不要回沈阳去,他就别过头去了。
宁静住进和平街南满医院的头等病房。赵云涛唐玉芝小善江妈簇簇拥拥都来了,怪她不该一个人住在外头的、怨她不当心身体的,谢谢爽然照顾她的,咋咋呼呼的好一阵忙闹。永庆嫂没跟来,赵云涛便留下江妈照料宁静,临走时,他掏出几十块钱给爽然:”这两天麻烦你了,往医院坐车什么的,这个你收下吧”
爽然使劲往回推:”您老甭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赵云涛截道:”江妈收拾点地东西就来,你有事先回吧,替我问候你父亲,啊”说完脚不沾地的走了。
爽然握着那把金圆券儿,脑里一阵发空,像突然被人撤职,又不知道什么理由,然而以后这里没有他的事了。他把钱塞到宁静枕下,她张开眼睛,大概听到了,心里难过,沿着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她问:”你要回抚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绸缎庄再过十几天才开业,他大可不必回去,可是他不能住在医院里陪她,更不能住到赵家,逼不得己,只得住旅馆。
以后赵云涛早晚会到一到,看见爽然也没问什么,爽然觉得他这点就比自己父亲强。过了三日夭,林太太忽然来了,坐了好一会子。爽然知道有事儿,借口送她出去,一关门便问:”怎的啦”
林太太虬眉皱鼻的说:”哎呀,老头子气得半死,说你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些天儿,连自己都给送走了。”
爽然恼道:”你们这是啥意思,我那么大了,做点什么还非得死跟着不可吗”
”你的事儿我可不管,还不是你爹的那个驴子脾气,一点儿不随心就撂蹶子。我是叫你心里有个底儿,回去准是一顿儿大骂。”
爽然不嗞声,林太太接道:”昨儿下午呗,素云家又来催了,叫我拿什么话回人家"他甩甩头道:”别理他们。”
”你呀,唉,别怪我说你没谟,订了亲了,还夜时白天的和一个大姑娘在一起,也不怕人家风言风语,说俺们家出个风流种子,着三不着四的”
”妈,你有完没完”
林太太动了气道:”好,嫌我噜苏,我不说你,你看着办吧别老让事情不托底儿的就是了。”
爽然叹口气道:”什么时代了,订亲的事儿”
”得了吧,你那套理论我会背了,你爹可不那么想。”
这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林太太浑身掇掇弄弄,紧紧头巾:”你在哪儿下处是赵家不”
爽然含含糊糊地”嗯”两声,道:”我开市就会回去的。”
林太太机灵,”哼”一声道:”老远来到,招待也不招待一下。”说着掏出一百块钱给他:”哪,拿去,前辈子该你的”
爽然望着她离去,苦笑一下,感到无限凄怆。
宁静发烧发了六七天。起初干咳,随着痰咳,每天依时间吃药。人瘦了不少,腮颊微微下陷,眼睛大大的,江妈早晨给她打辫子,就打一条垂在脑后。负责宁静的大夫姓熊,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待宁静非常好,在爽然眼里,好得近乎殷勤。有时候巡房他不在,熊大夫就坐着和宁静聊天,等他来了方走。宁静一直觉得这大夫有点面善,方脸、金丝腿儿眼镜。她再往眼镜上想,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她初回三家子,和尔珍在田边唠嗑儿,一辆马车停下来问路,车上的年轻人就是熊大夫。她却不说出口。见过那么一次就有印象,倒像他有什么叫她难忘的地方似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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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天熊大夫循例巡房,记录病情时笑道:”说也奇怪,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儿都很面善,可是一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现在想起来了我卖个关子,你们猜猜。”
他说话慢拍子,一句是一句,好像刚学会这语言,措辞文法都得斟酌一番。
爽然本来站在窗前看街景,此刻也转过身子。宁静假装向熊大夫脸上端详一下,苦笑着摇头。
”那么,给一个提示:在三家子。”他道。
熊大夫说:”去年九月左右,我有事儿下姚沟,绕错路子到了三家子,车伙儿停下来问路怎么想起来没”
宁静装到底摇摇头。本来认了也无妨,但否认了那么久,一下子扳过来,她觉得很不自然。
熊大夫顶顶眼镜道:”那也难怪,隔个几丈远,不见得能看清楚。”
他望望爽然,爽然挠挠鬓发,很不诚恳地撇撇嘴,摊手道:”对不起,没印象。”
熊大夫难堪地正正眼镜,嘱咐宁静多休息,便掉头走了。
爽然知道宁静喜欢红楼梦,一天给她带来第一册解闷儿。
宁静奇道:”咦,你也有这书”
”买的。”
”几册全买的”
他点点头。
她说:”犯不着呀”
他笑道:”你那么喜欢,想必是好的,我也想看看。”
宁静病后精神虚虚的,懒怠看,爽然兴之所至持书在手道:”来,我说给你听。”随即大模大样地坐下,合目一分,是第八四宝玉宝钗互看宝玉金锁,一个镌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一个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爽然觉得这不好讲,揭到另一处,是第二十三回贾政追咎袭人的名字的,又没大意思。支吾间前翻翻后掀掀,只不知从何讲起,如何**,把一本书翻拨良久,最后掩卷讪笑起来。白牙一亮,宁静始发觉他的脸红滥滥的,要不是白牙一衬,倒不显眼。她不知怎么也随着难为情,轻声道;”不会说书就别逞能。”
恰值熊大夫进来,探问了她的病情,看见爽然手上的书,便询道:”林先生对古典文学有兴趣”
爽然答道:”不,给小静解闷儿的。”
熊大夫转向宁静道:”那么,赵小姐的文学水平是不错的了”
宁静勉强一笑,他又道:”那么,赵小姐有没有接触过西洋文学”
宁静摇摇头。他微笑道:”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
第二天他果真携来一本普希金诗选。宁静草率翻翻,并不合心;后来忍不住再拿起来看,渐渐看出兴味来,边看边笑,总觉得怪怪的不大适应。
爽然粗鲁地道:”他妈的,有啥好看的看得那么开心”
宁静犹自看看,笑道;”熊大夫喜欢的东西倒挺隔路的。”
”啐,现在的大学生都兴这玩意儿。”
宁静说:”我先还不觉怎的,看看却有趣极了,我念给你听。是最后一次了,在我脑海我拥抱着你可爱的形影我的心在寻索逝去的梦我带着畏怯的温柔郁郁地想起你的爱情。
”我们的岁月在奔驰、变迁它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我们”她正在念下去,爽然”霍”地拿起那本红楼梦,乱揭一篇抢着和她念:”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频来去。茫茫说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她停了。她觑觑他,很是惊异,他竟是生她气,这个野人,在生她气,念得剁猪肉似的。她屏气和他斗几句,全让他剁得碎碎的。
她低低叱道:”什么屁大的事儿”
他梗着脖子不吱声。
她故意说:”你念下去呀,最后两句怎么不念”你敢,她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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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得他粗声念道:”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她”啪”地把诗选掷到地上,这一气急猛咳起来,愠道:”好,是你说的。”其后将棉被一掀盖住头脸,不一会儿便听到鞋声拓拓。他一径去了。
开市的时候,宁静快出院了。爽然回抚顺照料,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提着箱子,向她道:”我得到杭州一趟。”
她一怔,没想到去这么远,眼红了一圈,死命低着头不朝他看。
他搭讪着又说:”我理当半年去一次的,上回到熊老板家拜年也就商量这事儿。”
她恨道:”也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
”有用才告诉我吗”
他因昨天让林宏烈结实骂了一顿,心绪怫怫的,懒得与她抬杠。两下里都沉默着,沉默中别有惆怅。
最后他道:”反正你明儿就出院,也用不着我了。自己当心身体就是。”他一语既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静出院回家休养,只觉门庭依旧,情怀全非。成日家恹慵慵地卧在躺椅上摇,咭咭掴掴咭咭掴掴,没有尽期的岁月的平稳和劳碌。熊应生,也就是熊大夫,经常来做客;每日捎点儿人参当归给宁静补身,连带地也送玉芝一些党参鹿茸虫草什么的。他叔叔开中药行,这些都不费钱。以后到赵家都说给宁静送补品,好像不如此便没借口似的。唐玉芝终于暗示道:”熊大夫是小静的大恩人,这样老送礼来,岂不见外”此后,熊应生便来得两手空空,名正言顺。赵云涛夫妇对他的评语一致辞是”年轻有为,老成持重”,比爽然强得多。尤其唐玉芝,看见他便贱咧咧地笑逐颜开,他与宁静聊天儿,她有生以来识趣地避到里边。
爽然不在,宁静百无聊赖,浑身不得劲儿,于是熊应生的探访,几乎成了她日常的一种寄托。他日间上班,多半晚饭后不,灯泡下眼镜片上老汪着一簇光,方正的脸,厚实的鼻子,一副城府极深的相貌。
他来了,总和她琐琐碎碎地扯些杂事:医院里遇上难侍候的病人了,路上让自行车撞了,家里和堂弟弟怄气了讲完自己嘿嘿笑,笑得干干的。她不明白什么叫印尼华侨,反正他就是那么一个,原籍广东惠州,家族在印尼耶加达定居,父亲是大乡绅。他叔叔回国,把他带着,带到关外,伪满前的事儿了。他叔叔有两儿一女,自小和他一块玩耍、长大的,经过了伪满,然后国民政府娓娓道来,也是一番临往事,伤流景。
无意无意,她总喜欢将他和爽然比,这个那个都比,结果这个那个都及不上,骄傲得不得了。她其实不讨厌这姓熊的。他是个知识分子,然而却不大像。与他相对,过的是家常光阴,许多人生的婆婆妈妈噜噜苏苏,合时的感慨喟叹,合理的人云亦云,极端平凡又甘于平凡,他的脚后跟一出门槛,她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
爽然三月回来,沈阳已经开始溶雪,地上一泓泓垢水,晚间气温下降,水结成冰,行人随时摔得全身骨头散掉。他找宁静的早上,正值熊应生放假在赵家做客,和她在西厢谈天。江妈把爽然引进来,宁静整个人一撼,腿软软地站不起来,他大包子小瘤子地越过院子,整抽东西向正房那边指一指,表示先去拜访赵云涛夫妇,约一柱香工夫,他剩下一只盒子来了。宁静轻笑着说他今回去得这样久,解开盒子,是龙井茶。她失望道:”怎么是吃的呢吃了岂不没了”
他长手长脚比比划划地道:”暧,吃的东西是吃进你的人里头去,可以长高长胖;那些破伞破扇,不过身外之物,还是这疙瘩儿那疙瘩儿的没好处放,多招赘。”
她禁不住笑道:”哪儿来的歪理。”便预备把茶拿到里面让江妈沏,爽然却一掌压住盒子道:”你一个人的”
”得了。”她笑道。说罢里面去了。
爽然自始至终没和熊应生打招呼,此刻才略颔一颔首。熊应生问他一些杭州的风物人情,他不他不是没留意,就是没理会。熊应生自觉无趣,待宁静出来便告辞走了。
宁静拍爽然的手背一记道:”你得罪人家了”
他大不以为然:”没有,没得罪他,欺负他罢了天下华侨都是伪君子。”
”啧,贼坏。人家惹了你了。”
他断了这话题,问她道:”喂,回抚顺住”
她神色一暗:”得问我爸爸。”
”上次不也没问吗”
”你想我像上次那样子”
他搔搔鬓边道:”还是问问吧”
江妈沏了一壶龙井茶端出来,又替他们斟了。两人托杯缓呷,清清甘甘的。
宁静笑道:”不是说我一个人的吗”
爽然头也不抬道:”那有啥分别”
她又拍他一记。
当晚,宁静到赵云涛房中,他正和玉芝说话儿,看见宁静,道:”小静,你来得正好,我和你阿姨打算过两天请熊大夫来吃顿便饭,你意思怎样”
她不置可否地说:”你们请你们的,干我啥事儿”
赵云涛竖眉瞪眼地反问:”怎不干你事儿呢人家把你治好了,又使劲送你东西,俺们请他来,不过替你谢谢他,我又没有好处。”
宁静心想,换了别的大夫,一样能治好她,偏偏倒楣落在姓熊的手上罢了。她孜孜搓着辫子,心烦意乱地。
赵云涛又道:”好吧,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要回抚顺住去。”她情急冲口道。
赵云涛愀然:”你上次偷着溜了,我没派人押你回来已经便宜你了。你别以为你大了,我惯你,你就可以胡来你有多大本事,病了还不是乖乖回家来。病得不够你受,还想病是不是总之这回你休想。”
宁静眼睛噙了泪,只是哽咽难言。父亲几乎没有这样骂过,他素来是最开通的。她明知道,关键在熊大夫那儿,分明这年轻人十分中他意,他起了私心,所以那么袒护熊大夫。想起来真替爽然觉得委屈。
唐玉芝一旁帮腔道:”是呀,小静,抚顺那块儿,你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你一个人在那儿,俺们也不放心。况且这一向熊大夫常来,看不见你,人家多失望呀”
宁静不接碴儿,玉芝又道:”林爽然那小子,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论人品、学识、家境,熊大夫这人呀,打着灯笼找不着。”
这些话,以前宁静逢上相亲,要是对方是玉芝举荐的,玉芝就得重复一遍,因此宁静根本置若罔闻。她只是气,气得发麻,毕竟憋不住,让眼泪流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因到房里,她呜呜哭起来。本来此去她并无胜算,计策好如果父亲坚决反对,她暂时拖些日子再说。一来她不希望太激怒父亲,他近来健康大不如前了;二来她也不想太贴着爽然,两人这样亲,日后不知会亲到何种地步。但她万没料到情形这般叫人心寒。熊大夫治她,是他的工作;待她好,算他有心。爽然却是扔下一切来陪她的,陪了十多天,一个人孤伶伶地住旅馆,整个人憔悴尽了,依然什么都不讲。他岂可为她为得如此委屈。
次日天未破晓,她簪星插月地再次离开沈阳。
爽然拎着皮箱到赵家找宁静,听听答复,没问题的话可以马上一道走。谁知赵家人皆目光盻盻地望他,什么都只答不知。玉芝见是他,冷冷地道:”林先生,回到抚顺,请你管俺们给小静传句话儿,就劝她先回家来,有话好说,父女间能有啥大不了的别扭儿,气平了也就算了。一个单身大姑娘在那儿,万一让一些王二混子欺负了,远水救不得近火,到时候可别怨我们。”
爽然揣测宁静是和家人闹意见了,当下不打话,离了赵家便乘快车赶回抚顺,直接到东九条。
他远远便看见宁静坐在台阶上托腮发呆,登时叫停,三轮车今天慢得简直过分。她望着他跑来,盈盈笑着。爽然傍她坐了,他道:
”我知道你会来。”
他道:”不是说好一块儿的吗怎么倒先来了你爸爸答应了”
宁静只答最末一题:”答应了。”
”怎么先来了害我白跑一趟。”
她这才想起他定是到她家去过了。那么,他一定知道她说父亲答应了的话是撒谎,想着不由得脸一热。这人,宁可不揭穿她,让她自揭自。”
爽然笑问道:”我给你的龙井茶有没有带来”
”哎呀”她一顿脚惋惜道。”忘了,你瞧我多没记性儿。”
他只管笑着,笑得脸庞透红。宁静打量他埋怨道:”人家病了一场,瘦了倒罢了;你又没病,怎么倒陪着瘦。”
他仍然只顾着笑,她瞅他半晌,忽然很想很想和他生生世世地亲,想得心都疼了,不大懂得该怎么活了。
梨花未开尽的时候,她成天闹着要砍一枝。爽然应允替她物色一株无主梨树,要开得最璀璨、最招摇的。
一个星期天,他们荷着斧头去了。爽然挑中的梨树在河北郊野,砍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那是一个小丘,丘上树树梨花白,风里剔剔抖抖,一天的银灿灿,俯瞰下去是畦深畦浅的绿田,真是春意烂漫。爽然攀上他意中那棵,一斫斫砍着一枝树桠杈。她昂首望着。阳光一针针扎眼睛,她以手作檐,眯着眼仍在看。密密繁繁的白瓣间有他的黑发、他的衣衫、他的手势、他的声音,那么高高在上,高与天齐,她愈望愈不可及。”喀勒”一声,梨花落下了,他笑笑地立起来,更高了,她吓了一跳,觉得他势将压在她身上。
宁静扛起梨花,他要掮,她不干,一路走着,她摆呀晃呀的没个走态,枝上的花花梗梗搔得他怪刺挠的,只得绕到她另一边走。经过到河南的桥时,下起霏霏春雨,她透过技隙瓣缝窥窥他,心里一缕亲意。迎面走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大人牵着,因此一边膀子吊得老高。她竟就想到要给他生一个孩子,男的女的都没关系,不过都得像他,牙齿白白的。叫什么名字好呢女的就叫梨花,男的呢,男的呢她想想笑出声来。他看看她,不知她笑什么,自己也笑了。春风吹面,片片梨花飘飘曳曳地落到滚滚浑河里去了。
回到家里,两人把梨花插在一个盛了水的坐地大花瓶中,整个挪到宁静房里的窗前。她舀来一瓢水,一手擎瓢,一手掬水梨花上泼洒。春阳斜斜筛进来,烙在水露上是金色的幻灭。她心一动,忙放下瓢子坐到桌前,抽屉里取出纸笔。
”你干啥”爽然问着便过来看。
宁静起来直把他推到窗边,硬要他向着窗外,道:”不许瞅着。”
她踅回桌子那儿,也懒得坐下,”飕飕”地写了几句,把纸藏好,然后背着手笑眯眯地踱到他面前。
”写啥呀”他问道。
”才刚儿我看那梨花好,得了两句词,记下省得忘了。”
”哦”他恍然道:”就是嫁给富贵的那个破文章呀”
她气得踩他一脚:”别装假。”
爽然手一伸道:”让我瞧瞧。”
”不行,才只半阕,待我填完的。”
她走到他对面,两人中间刚好隔着那株梨花,趁风频挑逗。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熊应生找上门来了。那时春天寂静,宁静正躺在床上苦思那下半阕词,她现在几乎一有空儿就想,好快点送给爽然。永庆嫂报说来客了,她微微发愕,想不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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