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栗子小说 m.lizi.tw”凪子说。
“是不是觉得如果是拉面馆的就正合适”
多田问她,凪子没应声。多田调了下空调的出风口,免得风直接吹到春。
“总之,我们先去事务所吧。”
他打开转向灯,朝真幌站前方向扳动方向盘。车跑起来之后,凪子突如其来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拉面馆指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一直在想这个吗多田愕然。不愧是行天看中的女人,够怪的。若对她说不用在意这话,忘掉好了,看情形对凰子也是行不通的,所以多田决定以疑问回答她的问题:
“你刚才说没想到,为什么这么说”
“小春他”
“小春”
“啊,是指行天。我以前这么喊他,所以很奇怪吗”
凪子如同年轻女孩儿提及年长的表兄弟似的流露出娇羞之态。多田不由骇然,却回答说:
“一点也不。”
“因为,小春他,”凪子继续说道,“讨厌劳累的事。便利屋是需要体力的对吧”
“嗯,是啊。”
不过,就只有那家伙完全不用体力啊,多田想。
“还有,我也不知道他有多田先生你这样的朋友。没想到。”
“我们可不是朋友,这个嘛,势之所趋”
多田支支吾吾地说道。乖乖地被凪子抱在膝上的小春不知是不是犯了困,这时挣扎起来。凰子把女儿重新抱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春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闭上眼。
这就是行天的前妻。而这个小女孩,就是行天的女儿不知是否因为中暑的余威,多田感到大脑深处传来钝重的疼痛。这与行天合衬还是不合衬呢,不太好判断。本来,这世上再没有像行天这样的男人,一方面看起来与家庭甚是无缘,另一方面简直像个泥塑狮子摆件似的不管搁哪儿都好。
凪子看来是毫不介意沉默的性格,交谈告一段落后,车里一直悄然无声。冷场,多田心想。他仿佛明白了行天判若两人般喋喋不休的原因。凪子的容貌和语气都朴素沉静,却总有某种让人紧张的氛围荡漾其间。
多田留心着睡过去的春,开口说:
“行天大概已经回到事务所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用了。”凪子说,“要是知道我上真幌来,小春他说不定会不知所踪。”
这回换多田闭口不言了。往日夫妻总有诸多缘故。
晚风从事务所的窗户吹了进来。
春在行天的窝也就是沙发上盖了毛巾毯睡着。凪子在春的脚边坐下,喝着速溶咖啡。多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注视着两人,心里不甚安稳。“他好慢啊。在哪儿闲逛呢。”
听到多田的喃喃,凪子将原先停在咖啡杯上的视线往上移。多田感到好像被责备了,急忙解释:
“那个,我让行天带一个小学女生去小狗的家”
意义不明的解释。加之,行天的确连自己女儿都没见过,我却讲什么“一个小学女生”之类,或许该算是少根筋。多田不由愈加混乱不堪,径自陷入了不安。
“小春他变了呢。”凪子把咖啡杯放在矮几上,“他从前讨厌小孩来着。”
“我想他现在仍然讨厌来着。”
多田刚说完就自觉失言,忙掩饰道,“哎,大多数成年人都不喜欢孩子。”
凪子轻轻摩挲了下睡着的春那圆乎乎的脚丫子。
“他害怕孩子。因为他一直没法忘记,自己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怎样地被虐待和被伤害。栗子小说 m.lizi.tw”
对多田而言,他不太明白凪子想说什么。只是,在行天不在的时候听到谈及他的言辞,让人感觉不适。多田四顾事务所内,想找个改变话题的材料,视线停在了春的睡脸上。
这个闭着眼睛的安静神情。
“和行天挺像的。”
这话既是真心,也夹杂了对为人父母者的社交辞令。可是,多田似乎又选了个错误的谈话。
“是吗”皿子说。
她的语调里带了怀疑,还带着点像是说“这不可能”的意味,多田不由得退缩起来。莫非,春不是行天的小孩
“我还是给行天打个电话看看。”多田说。他已经相当疲倦。“我知道他去了哪儿。”
然而凪子的回答依然如故。“不用了。”
“其实,我来见小春这做法是违反合同的。”
“合同”
又不是好莱坞明星,夫妇之间需要什么“合同”呢,多田惊讶地想道。春半睡半醒地从沙发上下来,宣布要“尿尿”。多田指明厕所的位置后,凰子和小春一块儿消失在隔断的帘子那头。
事务所的电话响了。是行天。
“你在哪儿”多田问他。
“不好说啊。”行天答道。
他的话音背后传来车站的广播声。似乎不是真幌站。看孩子和参观小狗办得怎样了你这家伙,从来不好好完成我交代的事情。多田心中不快,但决定把抱怨留待以后。他瞄着厕所的方向压低声音:“小春哪。”
“求你了,早点回来吧。”
听筒中传来行天短暂的沉默。
“凪子来了来干嘛”
“不知道。偶遇来着。顺便告诉你,你女儿也来了。你得处理下。”
“不好办啊。”
行天的语调听起来可不太有不好办的意味,“我这儿的状况有点棘手呢。回去可能会晚,所以你先和凪子谈谈吧。”
“你别开溜啊喂”
“拜。”
电话挂断了。多田摔下话筒,一转头,发现凰子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
“是小春打来的”
“嗯。”
我明白了。多田想。这种憋闷的感觉。就像和严肃的女老师两个人单独面对面呆在放学后的资料室里似的。
“行天说他会晚回来。你要有什么事就让我递个话。”
凪子说了些什么。多田心想:“我现在这话,是不是听起来就像绕着说你走吧。虽然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他拼命琢磨着该如何解释。便只是应了句:“嗯”
“回来,他这么说的吗小春他。”
“嗯。”
凰子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携女儿重新坐回沙发上。春每逢和多田的眼神交错,就腼腆地笑笑,把脸蹭到母亲的手臂上。多田遗憾地想到,冰箱里并无可用来款待春的饮料。
“我要说得很简单。请你转告小春,就说不用再送钱来了。”
“嗯。”多田回答。
从刚才开始多田就几乎光在说“嗯”。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行天给离婚的妻子送钱一事感到震惊。明明念叨说是“小学生的零花钱”,哪儿还有余力这样做呢
莫非那家伙在背地里掺和了什么阴暗的勾当不成刚才也说什么“状况有点棘手”
似乎是感觉到多田的疑窦,“就三五千日元,”凪子又说。
“也有八百五十日元的时候。”
“什么啊这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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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个月汇过来。”
的确是“小学生的零花钱”没错。付汇款手续费都很傻气。多田不由得在心里认输。
“到去年底为止都是大笔金额的汇款,可那之后就一直这个样子。我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试着给小春的工作单位打了电话,结果人家说他突然辞了工。”
那时行天已流落到了多田的身边。行天的过往徐徐呈现开来。
“行天以前做什么工作”
“您不知道”
“三峰女士,你好像有些误会,我和行天不是朋友。”
多田在沙发上坐正,“连他靠什么活下来都不知道,只是一不留神,就被那家伙赖着不走了。”
多田本打算诉说一番自己被行天乘虚而入的悲惨遭遇,但被凪子问了句“你是不是在意小春的过去”,不由语塞。
我这是在意吗不,任谁都会生出纯粹的好奇心吧。自己的孩子连一次也没见过,怎么看都要年长五岁以上的离了婚的老婆喊他“小春”,这样一个男人,任谁都会想知道点他的过去吧。多田巡视一番自己的内心之后,得出结论:
“哦,作为老板是会在意的,当然。”
“小春他在制药公司工作。”凪子说。
是比多田所想象的更为稳定的职业,他不由诧异。不管听到什么职业,光是行天曾上班这件事就够让人诧异的了。
然而,凪子接下来的发言让多田加倍地惊讶。
“做销售。”
“哎”
“您说哎,怎么了”
“没什么,是破产了吗那家公司。”
“说是销售,但和一般的药品销售不太一样。他负责收集血液。”
“噢。”
“这个职位要跑大医院,向患者征得采集血液的许可。我原先是内科医生,那时候认识了小春。”
多田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手拿着装有血液的试管在医院走廊里闲逛的行天的身影。
“拿到血液后做什么用”
“做研究。为了开发新药。”
“噢。”
这回只能说“噢”。
“但是,要获得患者的同意很难。患者当然是因为生病住院的,根本不是做这个的时候。每天要做大量的体检,也要抽血。就这样还愿意向制药公司提供血液的人几乎没有。”
“想来也是。”
何况,来要血的可是那个行天。难得提供的血液在运送过程中全给洒了,或是被他用来补充体力偷偷喝掉了,可都一点儿也不足为怪。谁会愿意啊。
“那么,行天顺利收集到血液了吗”
“没有。”凪子叹了口气。
“想来也是,”多田又说。
“他很快调到了政府的研究所。”
一开始就这样才好,多田想。
“那是一家从血液样本到病理分析的研究所。我也为了取得博士学位重返学校,因为教授的关系而出入那家研究所。重逢后,我们结了婚。”
“说到这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突飞猛进呢。”
凪子的双颊浮现少许红晕。随着春唤了声“熊熊”凪子从包里拿出毛巾做的兔子公仔递给她。
“看起来可不像是熊。”多田对春说。
“是名叫熊熊的兔子。”凪子代替专心致志玩着公仔的春答道。
“我想要孩子。从年龄,还有从工作的忙碌来看,读博士期间都是最后的机会。”
凪子凝视着专心摆弄公仔玩耍的女儿说,“小春他说好啊。说愿意帮忙。”
其叙述里又有突飞猛进。有某种暖昧的部分,不被提及并漂浮其间。虽然有这种感觉,多田当然没有开口相问。他狂想吸烟,可因为在小孩跟前,只能忍住。
“行天怎么还不回来。”多田说。
“可他会回来的呀。既然小春这样说了的话。”
凪子再次微笑起来,“多田先生,春是人工授精怀上的孩子。”
“噢啊”
“我有个一直共同生活的爱人。在目前的日本,只有婚姻关系下的男女才能接受不孕治疗。也没有办法收养孩子。我和爱人相当困惑和烦恼过。我们还考虑过由我们当中随便哪个找合适的男性上床。或许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但我们不想这样。小春他在知道我们所有情况的前
提下,说愿意帮忙这意思你可明白”
多田在脑海中回味着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的凪子的话语。她说“我们当中随便哪个”。行天以前曾说“我没做过”。
“明白了。”多田说。自己的表情大概活像刚吞了一条蛇吧。春正在游戏的手停了下来,好奇地盯视多田。
“可为什么是行天”
除了他选谁都好,多田好容易才忍住这话。
“你不觉得小春像水一样”
简直如同背诵诗歌的一节,凪子的声音里带着澄静的光泽。“有的人觉得他像凶暴的奔流,有的人则觉得他冷彻清润,不是吗就像水无论以何种面貌带来什么,对生物来说它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小春是无可替代的朋友,就算再也不会相见也是如此。所以才给女儿也取名为春,这是珍贵的名字。”
希望之光。多田的胸口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击。有人把行天的名字与希望一同唤起。有这样的女人们,把拥有和行天同样名字的小小女儿作为喜悦的化身来拥抱和养育。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
“虽然只是一纸婚约,可结婚期间,小春一次也没用过回来这个字眼。不管我和爱人怎么和他说就把我们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他还是会问我过去好吗。就连他自己借住的公寓房间,看上去也是个只用来睡觉的空间。”
凪子不是误解了什么吧,多田想。也没有必要努力去相互了解,这尤甚趣昧的共同生活,眼下不过是怡然自得罢了。对行天来说肯定也是这冲感觉。就像野兽回到认作自己巢穴的空无一物的洞穴里一样。
但有一件事在意,多田决定问一下。
“行天是那个吗gay”
“哦,不是吧。”
凪子干脆地说,“小春他不是和女的或男的都不想发生关系么”
“那么和动物之类”
“您是个怪人啊,多田先生。”
凪子笑出声来,“哦”她向春征求意见道。春一无所知地应了声“哦”。被感觉和思维方式以及行动都与“常识”大为偏离的凪子评价为“怪人”,多田受到了不轻的打击。
“有不少人为了健康或信条的缘故而禁欲呢。没什么可奇怪吧。”凪子说。
“行天他,有什么疾病或是信仰吗”
“就我所知没有。”
凪子捧着咖啡杯从沙发上起身站定,“我说过吧,小春讨厌劳累的事情。承蒙款待。”
多田送凪子和春出门,三个人慢慢走向箱根快线真幌站。
“学校里谁也不知道我和小春结婚的事。按照最初的合约,我在休产假期间和小春离了婚。生下春以后,我回到了医院,那之后一次也没见过小春。但只有钱每个月都送来。我也好我爱人也好,在财政上都没什么困难。两个人都吭哧吭哧工作着呢。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说用不着这样,可小春只是笑笑说嗯。这大概是小春表达心意的方式吧,所以我和爱人把他送来的钱给春存了起来。”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跑来说不需要钱了”
凪子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多田感觉到有什么暖暖的,低头看时,那是春握住了自己的指尖。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一般,她一手拉起皿子,另一只手拉住多田。她平时都这样走的罢,多田想到这个家庭非同寻常却幸福的身影,不由得眯起眼。
“小春的父母不知怎么查到这事,打电话到我这儿,反复说要把春给要回去。我找小春谈了这事。小春说,知道了。我会和他们谈妥的,凪子你不用担心。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夹杂着法式蛋饼摊和土耳其烤肉摊飘来的气味儿,真幌站前的道路上溢满了近晚时分的滞重的热气。
“那之后,小春的父母再没来说过什么。同时,小春也辞去工作失去联络。从小春汇来的金额锐减后的半年,我和爱人得出一个结论。小春他似乎陷入了生活的困境。我们想告诉他真的不用再送钱来了。听他说过老家在真幌,为了寻找线索,我在电话黄页上查了他父母家的地址。因为行天是个少见的名字。”
“可他父母家的电话也不通是吧”
“于是我想,要是变成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可怎么办好呢”
真是夸张的说法,多田想。可凪子的侧脸相当认真。“我害怕起来。小春他从前明明老这么说,多的是被父母虐待而死的孩子,却不太有杀死施虐的父母的孩子,到底为什么呢。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怎么没发现有这种可能呢我急坏了。为此,今天总算请到了假,下定决心来了真幌。”
多田心里浮现出重逢那天夜里孤零零坐在长凳上的行天的身影,“我父母家里,住的是不认识的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还有他熟练地对信仔施加的暴力。
“多田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认识小春的”
我们本来是高中同班同学,重新见到他和遇见你是在同一个地方。今年正月,在那个公车站。”
“小春他那时候也许打算杀死自己的父母。也许是想教训他们,就算不到杀人的程度。”
春不知是不是走累了,在马路正中蹲了下来,凪子一把抱起她。“看起来,那时小春的父母似乎是逃走了。”
“无论对哪边来说都算是万幸。”多田说。
“是啊,算是万幸。”凪子也说。
走到已经能看见车站的位置时,凪子说了句:“多田先生,谢谢。”
“你刚才说春和小春挺像是吧。我想要能这样挺好,长相也罢性格也罢。”
那洋的话可真是问题多多,多田想。但因为没有资格否定凪子眼中的行天的形象,他只点点头说了声“是吗”。
多田在凪子买票的空当里抱着春。这孩子挺沉,她乖乖地让多田抱着,而眼睛一直追随着母亲的身影。
“有了春,我很幸福。”
凪子接过春时,递给多田一张写有地址的便条纸。“反正小春多半不记得,”她说。
“因为春,我们才第一次懂得,爱这种东西不是给予,而是得到。是得到对方对爱的期待。”
多田无从说些什么。似乎从前的确曾感受过这种得到,又似乎从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通过检票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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