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也慌了。小說站
www.xsz.tw他一見大蓋帽,脊梁骨就軟。他估計別人也這樣。因為許多人臉上都出現了慌亂,都在東張西望。有幾個甚至出了大廳,似要溜走。老順怕是怕,但還不想逃走。天塌下有高個子頂,怕啥再說,不信那警察會來一頓亂槍。就算挨一頓亂槍,又不是他一個人挨。這麼多人,這麼多人都挨槍,他挨一下又有啥更何況,不信這世道像那舊社會,動不動就槍呀刀的。他又想到了市長的窘相,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想,人家市長,也想把工作往好里搞呢,又不想禍國殃民,這樣待他,似乎有點不厚道。
“怕啥怕啥頭掉不過碗大個疤。”大頭的聲音很大。
“就是。不信警察還能把把兒搬掉,皮捋掉。”
“人家想咬了,就叫他咬一口,老子們的**多。”
“法不治眾。不信他把老子們關進監獄。哪有那麼多的監獄。就算進了監獄,還得管老子們吃的。正好,省些糧食。”
“听說勞改農場一星期吃兩頓肉,乖乖,神仙日子哩。”
“瘸五爺都吃胖了。蹲了兩年,反倒吃胖了。怕啥”
第二十章5
于是,人們臉上的慌張消失了。幾個老漢咂咂舌,仿佛在品味勞改農場的肉。老順笑了。真是的。听說勞改農場真一周吃兩次肉,不叫人眼熱不成咧。在白露前,兔鷹沒來時,老順也饞得要命呢。一想到肉,就一嘴口水。能一個星期吃兩回肉,乖乖,還巴望啥呀
互相打陣氣,底氣又足了。等守在洞口,不信等不出個兔子。有這麼光亮的地皮兒,躺,睡,都成。又都帶了饃,等他個驢死鞍子爛,看他市長們真鑽了驢尻子。
正午了。老順覺得城里的太陽比鄉里的暴。鄉里有風。太陽暴是暴,風總能帶來涼意。這兒,高樓了,大廈了,窩風,大院真變成曬驢灣了。好在那大廳大,加上樓道,盛個百十人沒問題。進不了大廳的,便自動去尋找那有蔭涼的地方,或坐,或躺,取了饃和水,慢慢地嚼。
鄉長苦著臉前顛後晃,給村民們下話。他沒能及時壓息此事,烏紗帽忽悠忽悠上下飛呢。好可憐老順想,當個官,也不容易,平素里牛皮哄哄,吆五喝六的,現在,尿了。哈,你的神氣呢威風呢看來,他還是怕人抱成團。螞蟻拱倒太行山。抱成團,啥都不怕咧。可輕易團不起來,像一捧沙,弄點水團成個球,水一干,又散了。沒治。總有人尻子松,人家一喝,脊梁骨就塌了。一兩個人是頂不住的。沒治。小腿擰不過大腿,農民總是農民,天生一個刨土吃的命,沒治。
等不來一個執事兒的,人們便罵。你一句,我一句,罵啥的都有。其中最難听的是女人的聲音。鄉下女人別的不如城里人,可罵起仗來,哪個都是破天門陣的穆桂英。她們各有各的路數,十八般武藝都使出來了,把丈夫公婆那兒受的所有的氣都發泄了出來。那征候,像麻雀窩里搗了一桿子,嘰嘰喳喳匯成旋風,在政府大院里卷。老順想,那市長也真不好當,都說眾口難調,人有百相,你既要做事,又要叫每個人都滿意,是很難的。他又想到了副市長那張冒汗的虛脫似的臉,心里有了一絲抽疼。他雖然不愛見很神氣的官兒,但更見不得任何人的難堪相。記得,自己的心,就是在那時軟了的。
老順四下里望,盡是人頭,多是一張張粘滿灰塵的瘦削的臉。大廳一角里有個台兒,很氣派,底層大,上面漸次小,成塔形。頂端有盆花。下面幾層想來也是放花的,現在花被端到一個窩里。它們的位置被幾位姑娘佔了。在這紛亂嚷嚷之中,姑娘們顯得少有的逍遙。她們嗑著瓜子,有一句沒一句地喧。樓層上盡是麥稈子,盡是人。多抽莫合煙,辛辣的嗆味充滿大廳。小說站
www.xsz.tw大廳直通二樓,二層欄桿旁也擠滿了人,罵的,鬧的,東張西望的,因少見面而親熱地喧的,啥人都有。
白狗大聲說︰“受騙了受騙了那個驢市長跑了。”
“怕啥,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一個說。
“就是,看他鑽了驢尻子。”
一陣笑,都說︰“看他鑽了驢尻子。”
第二十章6
3
太陽偏西的時候,市長來了。太陽的暴戾減了,心里的氣也消了。坐的多了,躺的多了,該罵的啥都罵了,火氣也隨一句句髒活溜了不少。市長就來了。這次來的是大市長。前一個是副的,這個是真正管事兒的。一听大市長來了,許多人都站了起來。
大市長沒坐小車。沒坐小車好。那小車實在叫人不舒服。老子們的莊稼都不曬了,他還坐小車誰都會這樣想。一想就生氣,一生氣就罵。不坐小車好。所以,大市長進了大廳,人們還不知道這是市長。
市長很高,但不是那種欺負人的高;很瘦,是那種看起來很舒服的瘦。瘦了好,瘦了說明他不一定大吃大喝;又笑著,那是真正的笑,不像是擠出的,眼楮都笑成鴿糞圈兒了;牙又白,叫人一瞅,很舒服。這年月,很少有人對農民笑了︰鄉上,水管所,電工,金管站哪個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習慣了。市長竟笑,對著他們笑。那笑,叫人受寵若驚,叫人不敢相信。于是,老順心里有種熱熱的東西在流。
“先向大家道個歉。一來開了個會,來遲了”
市長是開會來遲,不是逃避了。開會,是天大的事兒呀。不要說遲了,就是不來,似乎也沒啥呀。會是啥比天還大的事。因了市長的笑,老順心里很是溫暖。他不知道別人咋樣,反正他是這樣想的。
“二來嘛,我這個市長沒當好,叫父老們的莊稼曬了”
他也知道我們的莊稼曬了市長竟知道老順心里蕩起一股熱流,知道就好。還說市長沒當好嘿,老順簡直過意不去了。是天不下雨,又不是市長不叫下雨。咋說沒當好成了,能說出這句話就成了。苦也罷,累也罷,能听到這句話就成了。一個莊稼人,叫人家市長說這些話,過意不去呀。老順听到了人們的議論︰“這個市長好。”“把我們都當人哩。”“還笑哩。”“不像剛才的那個,真正是個驢,啥市長。”
“剛才的會,就是研究抗旱的,我們也在想辦法”市長說。
老順越加內疚。人家為我們著想呢,人家研究呢,人家開會呢。人家一個市長,好大的一個官,為我們想辦法呢,竟罵了人家,罵得那麼難听。老順就怕听人說好活,而且是這麼大個官說的好話。老順不知道市長究竟有多大,只知道很大。大頭都牛皮哄哄的,上天哩。大頭見了鄉長,卻像老鼠見了貓。听說鄉長見了市長,也這樣。乖乖,鄉長是啥是皇帝呀,是一方的皇帝呀。人家這樣大個市長,說這麼些好話,老順不過意不去才怪呢。
“有什麼問題,大家只管反映”
當然有問題。老順有一肚子話要說,可他不願在這個時候說。有人卻發話了,他說出話來直沖沖的︰“為啥農民的麥子不漲價水費和化肥死漲價”“就是,就是。”許多人迎合著吼。市長笑了︰“我們向上反映,向上反映。”市長一笑,那人的火就泄了。鄰村的一個又說︰“我們要澆頭溝水。”所謂頭溝水,就是在每一輪水中第一個澆。另一個說︰“我們也要澆頭溝水。”又一個說︰“我們也要澆頭溝。”靜了的人們于是又沸騰了,大廳里一片噪吵。
第二十章7
“行了,行了。”一個干部模樣的人說,“一個一個說,你先來。栗子網
www.lizi.tw”他指指一個外村的小伙子。
“我們村沒澆過頭溝,每回都是末溝。不成水費一樣的交,水庫一樣的修。為啥每回是末溝憑啥是不是我們村的女人不賣尻子”
市長皺皺眉,隨即笑了︰“好,好,你的意思是想澆一回頭溝水。”他掉頭對那個干部說︰“記下,記下。叫水管所安排一下。”一語未落,許多人又嚷起來︰“我們也要澆頭溝。”“我們也要澆頭溝。”市長擺擺手說︰“都記下,都記下。”市長也從兜里掏出個本兒,寫字。
老順很感動。市長連這個都管了,不感動咋成水管所那群老虎,不好惹呀。哪像市長瞧,笑呢,說呢。市長的那口白牙明晃晃的,一道道白光直往老順心里鑽,把心都照亮了。
“我說。”白狗舉舉手,見市長點頭,便說︰“我說市長,真該管管那些水老虎了。一下隊,煙不好,不抽;酒不好,不喝;吃雞,光吃雞皮”市長的眉毛揚了揚︰“真有這事記下,下去查。查著這個光吃雞皮的敗類,開除”那干部邊寫字邊點頭。市長往本子上畫幾下,顯出非常生氣的樣子,重重地說︰“開除”
大頭說︰“我說兩句。我這個隊長可真不好當。抓計劃生育,挨罵的也是我;要水,跑腿的也是我這個隊長真沒當頭。”
市長顯出非常嚴厲的樣子︰“你是隊長”“是。”“你是黨員”“是。”“今天來這兒是不是你領導的”大頭望望市長又望望四周的人,不語。白狗答道︰“不是他,是我們自願的。”市長又問大頭︰“你向我反映過幾回問題”大頭的目光躲躲閃閃︰“沒有。”
“沒有”市長的語氣越加嚴厲,“下面有問題,你一次都不反映,你稱職不稱職啊听你的話,是不是你當這個隊長很冤枉啊是不是你回去寫個辭職書,交到鄉上。另外,”市長向旁邊的干部交代道︰“你調查一下,他是不是組織者若是,黨內嚴肅處分。”
老順的心咚咚跳。這市長,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可嚴厲起來嚇死人哩。大頭面色蒼白,渾身冒汗。老順知道隊長油水大,是個苦差,但也是個肥差。市長的話顯然把大頭鎮住了,也該。
第二十章8
“里面還有沒有村干部”市長掃視一下人群,“若有,出來嫌苦嫌累的,辭職。我現在就批。”大廳頓時墳地似的靜。“我把大家的意見匯總一下,看看對不對”當市長轉向老順們的時候,臉上又堆滿了笑︰“一是糧價太低,水費和肥料價太高,我們向上面反映;二是有人想澆頭溝,我叫水管所公平安排;三是水管所干部作風不好,我們會嚴肅查處,該撤職的撤職,該開除的開除。”
市長又笑道︰“我們對父老鄉親今天的上訪,非常感激。下面出了許多問題,我當市長的應該負責任。能解決的,我們盡快解決。但是,”市長嚴厲地掃了大頭一眼︰“對個別別有用心的人,尤其是干部,尤其是黨員,有問題不反映,群眾有意見,不反映,不解決,煽動群眾鬧事,我們將和公安部門進行調查,該法辦的法辦,該處理的處理。還有什麼問題”市長連問三遍,沒得到任何回答,他又望大頭一眼。大頭正一把一把掄頭上的汗呢。于是,市長笑了,說︰“好了,今天就到這里。我還有個會要開,謝謝父老鄉親對我工作的支持和監督。”
人們自動為市長讓出一條路。他笑眉笑眼地出去了。
怔了,無一絲聲氣,許久。大頭氣急敗壞地吼一聲︰“日他媽,等啥回”人們紛紛拾起包兒,亂哄哄擠出大廳。
路上,花球忽然嚷道︰“糟了,咋沒提少上些公糧的事”
都說︰“操,倒把正事兒忘了。”
第二十一章1
1
靈官決定把憨頭的病情告訴父親,一來要辦後事,終究瞞不過去;二來,他怕消息太突然了,反倒叫父母受不了,不如一點一滴地透露。于是,在老順最後一次來城里看憨頭的那天夜里,靈官把父親叫到走廊里,還沒把話說全,便發現父親的臉倏地白了,便又說︰“雖說有些麻煩,不過,醫生說,也沒啥危險。”
老順痴痴坐一陣,掏出煙鍋,抽了幾口,又放進衣袋。目光初似戈壁灘,漸漸有了水,而且越來越多。他不停地擦,淚不停地流,臉上水花閃閃。
“不要緊的。”靈官安慰道。他很怕看父親流淚,但更怕流淚前的那種痴。“真不要緊。醫生說,生命沒危險。”
“別騙我了。”老順抹一把淚,自語似地道,“這個娃子踢踏了。這個娃子踢踏了。”他嗚嗚地哭出聲來。
靈官趕緊過去拉掩病房門,說︰“小心,叫他听見。”
老順便捂了嘴嗚嗚。哭一陣,又念叨︰“這個娃子踢踏了。”
到這個份兒上,靈官不再解釋。只要憨頭听不到,由父親哭去。他在報上看過,流淚對身體有益,能渲泄痛苦,能排除體內有害成分。
老順漸漸不哭了,眼窩深枯枯地,注視地面。許久,夢囈似地說︰“你說,這天,咋也不長個眼楮”
“就是。”
“你們不是唱好人一生平安嗎他咋得這種病你媽知道,還活不活了可不能叫她知道能瞞一天是一天。”
“知道。”
老順嘆口氣,淚又默默地流了。幾個病人家屬過來了,瞅一眼老順,望一下靈官,對視幾眼,一聲不響地過去了。老順掏出煙鍋,不裝煙,捋捋,一下,又一下,空咂幾聲,又放進衣袋,起身,進了醫生值班室,問大夫說︰“大夫,你說實話,我兒子有沒有救有救,我拆房子賣地,吃屎喝尿,也要救他。”
侯大夫已記不得老順指的“兒子”是誰,但看到身旁的靈官,便明白了。他望望靈官。靈官點點頭。侯主任便說︰“這種病,難說這個不過實話說這種病人越年輕,得上越惡。也許,會有奇跡出現。”老順望著侯大夫,語氣異常平靜︰“這麼說,醫院是沒救了”侯大夫說︰“可以這麼說。”“那他能活多久”“難說。也有可能馬上大出血最多幾十天。”
最後這句話一下子擊光了老順的平靜,他癱軟在椅子上,老淚縱橫,放出哭聲。
第二十一章2
靈官看到醫生皺眉頭,就撈父親衣袖,說︰“人家辦公呢。”老順抖抖胳膊,哽咽道︰“怕啥還怕啥我兒子得了這種病,還有啥好怕的”醫生們便不去理他,自顧干自己的事。
哭了好一陣,老順才恢復平靜。他用衣袖擦擦臉,想問大夫什麼,張張口,卻沒有問,起身出了門。靈官發現父親步履蹣跚,忽然像蒼老到九十歲了。
打過止痛針的憨頭安靜多了,閉著眼。老順坐在地上的凳上,痴痴望憨頭。望一陣,眼淚便不爭氣地流出。他趕緊用袖頭擦了。他強抑著不叫自己的喉部發出哽咽。靈官唯恐憨頭睜眼,便撕撕他的衣袖,示意他出去哭。父親沒有出去,好在憨頭也沒有醒來。
中午時分,猛子和瑩兒也進了城,帶了老順最愛吃的燒山藥,但老順一口也不想吃。猛子喧了一陣村里的事,見靈官不感興趣就詫異地住了口。靈官示意他出去。二人出了普外科。猛子悄聲問︰
“是不是不好的病”
靈官點點頭,長長嘆口氣︰“肝癌。”
猛子被一下子擊蒙了,他大瞪著眼楮,許久,才說︰“天的爺爺,有治沒有有治,賣血賣肉,上北京,到美國,花上多少,也要救。”靈官哽咽著搖搖頭。
“憑啥”猛子哭道,“憑啥叫他得這病又不害人,又不欺人。那群害人鬼倒一個個活得機哩冒跳。憑啥叫他得憑啥”
“不要告訴媽。”靈官輕聲說,“也不要告訴瑩兒。”說完,他蹲到台階上無聲地哭。出來進去的人都望哥弟倆。
猛子黑著臉,木了許久。忽地,他抬頭望天,聲嘶力竭吼一聲︰“老天爺,我日你媽”
靈官起身,掏出手絹,擦擦臉,又給了猛子。猛子也擦擦臉。兩人進了病房。瑩兒正給憨頭喂罐頭。憨頭顯然不習慣這種親昵,臉紅紅的。兄弟們一進來,他說啥也不吃了。瑩兒就放下罐頭。憨頭指指床頭櫃,說︰“有隻果。”瑩兒取了隻果,洗了,遞給猛子。猛子接了,望一陣憨頭,鼻子一酸,趕緊咬了一口隻果。
瑩兒望望老順,望望憨頭,又望望靈官。顯然,她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來。老順臉上的皺紋和褐色的膚色像大地一樣沉靜。憨頭閉了眼,發出輕微的呻吟。他老在呻吟。呻吟輕微,意味著此刻的疼能夠忍受。靈官則露出輕松愉快的笑。瑩兒總覺得靈官的笑有點虛假。說不準為什麼,但她有這感覺。
她終于從猛子臉上發現了異樣。瑩兒望他,猛子馬上笑了,也許覺得自己笑得不規格,便加大了笑的幅度。這一來,越加成皮笑肉不笑了。他也覺出了這點,趕緊低頭啃隻果。
瑩兒明白了︰他們在瞞著她。憨頭的病可能很重。她的心跳得很凶。究竟是什麼病她想知道,又怕知道,便輕輕嘆口氣。
靈官馬上捕捉到瑩兒的反應。他瞪了猛子一眼,猛子歉疚地笑了。靈官想,索性告訴瑩兒吧,這是遲早的事。與其讓她疑神疑鬼,不如告訴她真相。他朝瑩兒揚揚下巴。
第二十一章3
“究竟是啥病”一出病房,瑩兒便急急地問。
望望瑩兒慘白的臉,靈官忽然改變注意︰“不要緊。”
“要是瞞我,我會恨你一輩子。天大的事,也要讓我知道。”
靈官猶豫片刻,嘆口氣︰“反正不是個好病。”“啥病”靈官吞吞吐吐道︰“肝硬化不過不要緊,早期。麻煩是麻煩,不要命。”“真沒危險”“沒。不過花些錢。”瑩兒嘆口氣,說︰“沒危險就好。花多少也成,只要人好。變驢變馬地苦,不信還不了債。”
下午,老順和瑩兒回家了。猛子和靈官護理憨頭。白天,靈官四處奔跑,一邊拿著病理切片到其他醫院去復診,一邊去尋找“杜冷丁”。後者是為出院後準備的。他知道這種病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疼痛。這疼,據說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強痛定”根本不起作用,非得“杜冷丁”。可在這小城里,對“杜冷丁”控制極嚴,因為吸毒的人也可以用它過癮。有時,靈官跑上幾天,還找不到一支。
憨頭從來沒問過自己病情。除了呻吟,他很少說話。他只對靈官說過一件事,就是在他出院時,要穿件新衣服。他的理由是要“精精干干出院”。這時,靈官已偷偷為他準備後事,買了布鞋褲子線衣線褲等,正愁沒個理由給他做外套。憨頭的要求,正合了他的心事。靈官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病情,而有意叫他置辦壽衣。但憨頭的表情又很平靜。除了呻吟和病痛引起的面部肌肉的扭動外,幾乎看不到別的表情,他很平靜。只是在某夜,靈官從夢中醒來,借著院里的燈光,他看到憨頭臉上似乎有淚。但憨頭很快抹了一下,發出呻吟,說︰“去找護士,打一針。”
憨頭腹部的包塊似乎沒有了,因為整個腹部變成了包塊。靈官摸過,石頭一樣硬,敲敲,沉沉的。憨頭也常按腹部,面部不顯一點異樣。他似乎對醫生的那個解釋深信不疑︰“里面刀口發炎,過幾天就好。”憨頭還用這個理由勸說父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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