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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大漠祭

正文 第44节 文 / 雪漠

    得骨头里熬不出几星油花的人多着呐他们能活,老顺为啥不能活气啥气大伤本身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没意思,真没意思。不管咋说,只要锅里还能搅出几个米颗子,就能活下去。气啥等到有一天,锅里连一个米颗子也搅不起,也得活。活到哪天,算哪天。活不了时,眼一闭,腿一蹬,脱孽啦,哈哈哈。老顺笑了几声。他极力想笑得潇洒些,但没能如愿。心沉不说,嗓门嘶哑不说,那不争气的眼里竟笑出几滴不合时宜的水来。

    老顺想到了去年到他家来采啥风的那个作家,那可是个好人。老顺说他是好人的理由是他没一点架子,看得起我们老百姓。也抽旱烟,也喝山药米拌面。老说,凉州的百姓是世界上最能忍耐的人。他的理由是凉州历史上从没爆发过农民起义,即使活不下去的时候,也宁愿上吊而不揭竿而起。老顺大致听懂了他的话。他当时就想,为啥要揭啥竿起啥义呢多了,吃饱些。少了,吃清些。能活了,活几天。活不成了,就死。造啥反呢造反是个最叫人难以接受的字眼。那是要杀头的。被杀头的人在老顺眼里,总是有罪的。饿死了,没啥。给杀了头,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呢。何况,除了六零年,老顺们还没到锅里搅不出米颗的地步。有一口山药米拌面喝,谁又起过起不良之心呢。成了,活一天是两半日子。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安分的人当然也有,但那是老顺最看不起的,是“无义种”,是“倒肚子”,是“贼疙瘩”,是“驴日的,马下的,青草湖里长大的。”这不,连他的娘老子都不被当人看了。

    那个作家还谈到了沙娃娃。他说那也许属蜥蜴科。老顺可不知道啥科。他只知道沙娃娃像蝎虎子,但不是蝎虎子,腿短,软,撑不起身子,可溜得快。除了溜,沙娃娃最大的本事,就是自残躯体,被人逼急了,宁可甩断尾巴,也不敢咬人一口。好在过不了多久,伤口便可自愈,断尾还能重生,倒也活得逍遥。老顺死也不明白,为啥那个作家说,凉州百姓像沙娃娃。

    太阳搅天地叫。老顺感到天地间有股巨大的燥热在啸卷。沙娃娃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一群沙娃娃正在老顺脚下嬉戏追逐。其中一个瞪了圆溜溜的眼看老顺,目光里充满好奇。老顺却觉得它在嘲弄自己。一跺脚,沙娃娃便倏尔远逝,溜到一个小洞旁,回头朝老顺做鬼脸。

    第十七章16

    “真是胡说。”老顺又想起那个作家的话,“我们咋像沙娃娃人家不愁吃,不愁喝的。谁也不苛他,不榨他,多逍遥。”老顺驻了脚,望那嬉戏的沙娃娃,心中充满了羡慕。在炎阳的沙地上,沙娃娃往来穿梭,一个追一个,使老顺想到了电影上常见的男人追女人的镜头。好几个沙娃娃则在望他。老顺不知道它们那眼中是好奇,是可怜,还是有啥别的意味,便也望它们。它们真好。那是圆圆的孩子气的眼,善良,单纯,不带成人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得久了,他发觉到处都是沙娃娃,自己也消失了,觉不出身体,但仍觉得出心中那做人的沉重。“要是真能变成沙娃娃多好。”他想。

    腰渐渐疼了,直直腰,擦擦汗,老顺觉出了自己的好笑。“真是的,沙娃娃有啥好”他自责地摇摇头,“真是活苕了。”但一想到要交水费呀啥的,又觉得沙娃娃好。

    “咋想偷吃青苗呀”一个声音传来。不用抬头,老顺知道是孟八爷。本应回敬几句玩笑话,但老顺没心绪,只抬头笑笑。

    孟八爷猜出了他的心事:“愁啥哩愁水费哩是不贷。怕啥,信用社来人咧,进了大头家。先贷上,还不了再说。不信他们能杀了你。活一天是一天。天不杀无根之草。老天总得给一条活路。”

    12

    吃过晚饭,队长大头的声音满庄子响了:“开会了,开会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都要男人。”老顺说:“听,催命哩。”灵官妈说:“人把债叫克死。其实,贷款才真叫克死呢。要利息呢,想想,都叫人心里发毛。”猛子接口道:“你愁啥又不是你一个人。别人能贷,为啥你不能贷”老顺本来也想说这话,但这话一从猛子嘴里出来,他就只好反对了:“说得轻巧。贷下,还得从老子身上刮肉。你们这几个大头爹爹,哪个心上放了事”灵官妈见猛子脸涨红了,估计他要顶嘴,就赶紧挤眼。但猛子的话还是直通通出来了:“啥时候刮你肉了贷上,上粮才还。粮又不是你一个人种的。好,今年啥都你一个人苦,行不行我们牛当了,马当了,功倒都是你一个人了好像我们白吃饭似的。”

    老顺自然知道猛子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下不来,想狠狠说两句,却想不出啥理由,就望望老伴,说:“瞧。现在老子还能苦哩,就这样。等老子苦不动了,还吃人哩。话都说不成了”老伴白他一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粮食又不是你一个人苦的。动不动就说从你身上刮肉,脸也不红”老顺笑道:“好,好。爹爹们都长大了。好,今后我吃了喝了晒南墙根去,啥事也不管了。由你捣腾。”猛子说:“不管就不管。你除了怨这个骂那个,又管了个啥你只吃你的饭,穿你的衣就行了。不信离了你地球不转。”老顺望猛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我养了个能顶事的好爹爹。我才省心了。去吧,今个的会你开。”

    “开就开。”猛子嘴一鼓,出了门。

    太阳落山了,天还闷热。几个汉子赤膊蹲在门口的土堆上吃饭。娃儿们在跳皮筋,溅起许多尘土。汉子们却不顾飞扬的尘土,喝一口饭,说几句话。猛子一听,他们也在谈涨了水费的事。猛子懒得搭腔,一直走过去,进了白狗家。

    第十七章17

    白狗正和几个年轻人喝酒。猛子认得其中一个,是南庄人,好打架。另外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白狗也懒得介绍,红了眼,端了酒,硬递给猛子。猛子接了。猛子很喜欢那种火辣辣的味儿,一口闷了。

    白狗舌头都喝大了:“妈的,不干白不干。猛子,你干不干我可要干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干不干”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往外冒血。

    “干啥”

    “啥还能干啥”白狗咬咬牙,腮帮子鼓起棱肉,“还能干啥没本钱的买卖,当梁山好汉。”

    猛子吃了一惊。他虽是个公认的大胆子,但从没想过要干这事儿。他摆摆手,说:“你醉了,白狗。饭可胡吃,事不可胡干。”

    白狗斜了眼,捉住猛子的手,用力往外一扔:“去你的啥叫胡干谁胡干官老爷能胡干为啥老子不能你干不干干,一起干。吃香的,喝辣的。不干拉球倒.”

    “你喝醉了,白狗,”猛子笑笑,“我不和你说。”

    一个瘦子望望猛子,似笑非笑,挡开白狗的手:“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对猛子说,“这家伙喝醉了。别信他的。”

    “谁喝醉了”白狗大声说,“放心。猛子是个人。杀头他也不出卖朋友。怕啥世道都成这样了,还掐球算命干啥”

    “行了,行了。”瘦子阴了脸,在白狗肩上拍一把:“胡说啥胡说啥再胡说,我们走。喝点尿水儿,就胡传横说。好像我们真要干啥的。”

    “放心。他不说。猛子是条汉子。”白狗醉醺醺嚷道。

    “白狗”瘦子喝了一声。

    猛子笑笑:“由他胡说去。他老这样。他还老嚷嚷要杀人哩。醉里的话,梦里的屁。由他说去”

    “就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瘦子才笑了。

    “我开会去了。”猛子抽身出来,走向大头家。身后传来白狗的嚷叫:“谁是梦里的屁老子真干哩,真干哩。头掉不过碗大个疤。”他恶狠狠吼出了一句。

    猛子觉出他们真要干些啥了。他不是从白狗的吼叫上做出这判断的,白狗老那样。他是从瘦子的极力掩饰上觉出白狗的扬言不虚。他自己也真想干些啥。心里总鼓荡着一种东西,激得他想吼,想跳,甚至想抡刀子。

    大头家早嚷成一团糟了。知道涨了水费的人都在“日娘操老子”。骂一阵,又叹气。新进来的再骂,再叹。大头拍一下桌子,吼一声:“咋呼啥水费又不是老子叫涨的。有本事到市政府骂去”骂声才渐渐息了。大头指着一个穿西服的人说:“这是信用社的傅主任。谁没钱,今天就贷。谁有钱,今天就交。谁也知道庄稼晒成个啥样子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放的屁不放,闲屁以后慢慢放去。”北柱冒出怪声:“啥是闲屁水库里的水是老天爷给的。政府又没给天交钱。凭啥涨价我们说说,倒成闲屁了”“就是,就是。”一片应和声。

    第十七章18

    大头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闲屁也罢,不是闲屁也罢,不交水费人家不给水是真的。其实,人家市上领导也急成个叫驴了。刚才傅主任说,市委书记啦,市长啦,都到大佛爷山上去求雨了,又是烧纸,又是磕头,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没电,能怪人家人家又没把电装到自家腰包里。今天主要是收钱。庄稼不等人。”听到市上领导为自己求过雨,磕过头,老百姓还能说啥就都不说了。

    傅主任笑眯眯地说:“其实,领导也急哩。给农行下了死命令。需要多少,就贷多少。无论咋样,要保住收成。”

    “不涨价不就得了”魏没手子又冒出一句。

    傅主任笑道:“那不是我的事。我只管贷款收款。”他转向大头:“开始吧。”

    大头说:“想贷的,快一点。不想贷的,赶紧去取钱。有一个不交钱,全村都不给水。不能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

    人们都静了,谁都屏声静气的。那情形,不像在贷款,倒像要往卖身契上捺手印似的。

    猛子说:“我贷五百。”他打了个小算盘,贷五百,交三百水费。剩下二百,万一憨头住院不够,也好贴补一下。

    大头说:“你家六口,贷三百就成了。不用多贷。人家只贷水费,别的多一分也不贷。是不是,傅主任”傅主任点头说:“资金紧张。交多少水费,就贷多少。”说着,递过一张纸,指点着叫猛子填了,说:“好了,你去吧。下一个。”

    猛子说:“钱呢手续办了,钱呢”

    大头冷笑道:“人家能把钱交到你手里人家直接转水管站。到你手里,叫你花了,能把你咋样人家政府啥都防好哩,能叫你老百姓往眼里下蛆”

    猛子怔了一怔,眨眨眼,没说出一句话。

    北柱冷笑道:“哟,只见当官的骗百姓,哪见百姓骗当官的倒防开老子们了。可笑,可笑。”

    大头说:“没啥可笑的。一个老百姓,能有口米汤喝就不错了。下一个谁贷”狗宝应了一声。

    13

    猛子出来,心里灰溜溜的,裹带着一点羞恼。灰溜溜的是想多贷二百元却叫对方给了个“屁烧灰”。羞恼的是贷了款连款的边角也没摸到。但很快,他遗忘的天性抬头了。灰溜溜也罢,羞恼也罢,全溜到屁股后面的尘土中去了。

    白孤孤的月亮挂在空中,显示着这是一个好夜。这样的好夜里,猛子是不能早睡觉的。素日,可与白狗们打牌,或与北柱们溜嘴。可今夜,北柱们还在乱哄哄的大头家贷款呢。而白狗,正喝得醺醺大醉,像水浒上那个动不动就“杀去东京夺了鸟位”的黑大汉一样,正准备将手中的板斧朝一个地方猛砍呢。那当然是个痛快的营生,但猛子干不得。猛子猛,但还没有猛到不知道头三脑四的时候。他知道今夜,再去不得白狗家了。

    第十七章19

    到哪里去呢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夜里,他的心也空荡荡的。夜是最难挨的。夜很长,躺在床上烙饼的滋味不好受。

    想想除了双福家,真没个更合适的去处了。要说合适,双福家也不合适。自那件事之后,猛子很少去他家。谁都知道,双福的闹离婚与猛子有关。猛子自然就真将这事当成自己的罪过了。虽说同男人们调笑的时候,他总是毫不在乎地炫耀自己的战绩,但心里也免不了内疚。不管咋说,自己上了人家的炕,是双福闹离婚的借口。也许,即使没这个借口,双福也会找到其他借口,但现下的这个借口总是猛子造成的。每当想到女人那孤零零的影子奇怪的是,那女人在他心里为啥总是孤零零的呢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

    “要是当初没和她睡觉,会咋样”答案是也许双福不闹离婚。“不闹离婚又咋样呢”答案是她仍会活受寡。活受寡的她仍会偷人。偷人的她仍会被抓住。抓住的结局仍然是离婚。这样一想,猛子就释然了。

    “这莫非就是命。”他想。

    猛子碰见过女人几次,女人总是低眉垂眼,匆匆而过。猛子不知道女人是否恨他。猛子当然不在乎她。至今,他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记得女人告诉过他,但他忘了。她以前是“双福女人”,现在叫什么如何叫他忘了,也懒得记起。猛子平素里不在乎她。他只在下腹火炽上床前才在乎她。一下床,就不在乎她了。

    今夜,猛子想去她家。除了心里空荡荡的原因外,还因为他确实想知道她的近况。穷极无聊的时候,便是想她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有啥不好,女人嘛,做饭缝衣,松裤带。就这样。

    女人的屋里亮着灯。见到这灯,猛子已没有过去的那种激动。女人像被他翻过的书,无聊时,可翻一下,但新奇的刺激没了。忽然,猛子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是花球。花球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听不到女人的话,但能想像出她在悄声没气地笑。

    猛子的头一下子大了。心里产生了很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羞辱是意外是都是,又都不是。女人并没有许诺他什么,但他仍有被骗的感觉。

    门突地开了。灯光扑向猛子。女人端着盆立在门里。见到猛子,她一怔,嘴角挑起了一缕笑。花球的笑僵在脸上。

    “爹叫我来借些钱。”花球嚅嚅道。

    屁。猛子想,你爹正在大头家贷款呢。但猛子不说啥,只笑笑。花球更慌乱了,嘴唇动着,说不出话来。

    “怕啥”女人瞥了花球一眼,“就说想和我睡觉。怕啥他也一样。咋你们怕老娘不怕。你们要脸老娘不要脸。脸是啥脸不如一块抹布。不要它,扔了就是。”

    花球从椅子上弹起,望望女人,又望望猛子,想说啥,却侧身出了门。女人哈哈大笑。猛子怔在当地,立不得,走不得。

    她望一眼猛子,哼一声:“瞧,这就是男人。”她笑了,渐渐笑出了眼泪。

    第十七章20

    猛子慌了。他最怕女人哭。这一哭,叫人看见,算啥他尴尬地立了一阵,觉得此时的上策是走,就溜了出来。

    转过墙角,就是大路。猛子松了口气。一上大路,谁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来。猛子很奇怪,自己为啥还怕别人知道呢早已是秃头上的虱子了。有时,他心一横,破罐子破摔算了,可具体做时却总是心怀鬼胎。猛子恨自己不像男人,不敢像双福女人说的那样:“就说,想和我睡觉。”

    几个黑影移了过来。猛子很响地咳嗽一声,就像他黑夜走坟地时总要吼几句秦腔乱弹,表示自己并不怕坟地,反倒暴露出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一样。这声咳嗽很理直气壮,也很心虚。

    “谁”黑影问了一声。猛子听出是毛旦那曳着老痰的声音。

    “我。”猛子大声地应一声。

    “你是谁”毛旦又问。

    “别问了。是猛子。”

    猛子听出,说这话的是瘸五爷。近了,猛子看到瘸五爷吆着驴车。他看到车上有个东西在蠕动。他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没啥。”毛旦说,“去给五子看病没啥真是去看病不绑着怕他跑了没法收拾的。”

    “少说些成不成”瘸五爷斥道。

    猛子这才发现五子被绑在车上。酒味也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他说:“就是,该看了。不看,会越重。”

    驴很响地打个喷嚏。蹄声嘚嘚,车过去了。猛子掉头就走。行几步,听到身后有很急的脚步。“猛子。”瘸五爷低声叫。

    “记住。别给人说看见过我们。”

    瘸五爷的嘴凑向猛子。胡子蹭得猛子脸都痒了。他闪远了一些,嗯了一声。瘸五爷又认真叮嘱一遍,才去追已走远的车子。

    听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猛子觉出了啥。

    14

    “你胡说啥把嘴夹严些成不成”次日清晨,猛子喧了昨夜碰到瘸五爷的事,老顺恶狠狠臭了他一句。而后,老顺痴坐了一阵,半晌,才叹口气,又缓和了语气说:“别乱说,这事儿。”一语未完,又长出一口气。

    灵官妈问:“又是啥事儿”

    老顺白她一眼:“你问啥一个女人家。”说完,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老顺走到门口。太阳很白,白得不像早晨的太阳。又会是一个晒死驴的天。老顺不管天,觉得自己已到了另一个世界,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一种凄迷的氛围笼罩着他。他当然知道猛子喧的事意味着什么。他很想去看看瘸五爷。

    第十七章21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老顺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魏没手子拉着大叫驴兴奋地说笑。跟喜提着绳子和木桩,牵一头比羊大不了多少的毛驴。花球妈担两桶水走过。会兰子喂猪的声音很润。羊们出圈了,咩咩叫着,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一切很真实,却又显得那么虚幻。

    “他在干什么呢”老顺想。他眼前出现了瘸五爷那张木然的脸。他想不出这张木然的脸此刻会有什么变化。也许还那样。天塌了也不会再使他有啥变化了。也许,他正蹲在炕沿上抽烟,像个石头。那婆娘则不然,好哭,动不动就掉尿水儿。哑着嗓门,失声断气的。她肯定在哭,免不了。

    一阵哭声传来。老顺以为是瘸五奶奶哭。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哭声来自王秃子家。一大群人围在门口,叽叽喳喳的。狗宝过来了,见了老顺,大声说:“这世道,不得了。连猪都偷,了得。”一打听,才知道王秃子家的大肥猪昨夜叫贼偷了,是开着三轮子干的。“你说,人一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那秃子,嘿,就差喝西北风了。啥都指望那猪呢。这下,全完了。那婆娘,想不通上吊了又救回来了,你说,嘿嘿。”狗宝说。

    老顺觉得狗宝最后的那两声嘿嘿很刺耳,遂皱皱眉头,想:“人家猪丢了,你嘿嘿个啥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秃子女人哭得失声断气,死了儿子似的。她爬在地上,周身是土,泪水和泥水在脸上交织成汪洋。凤香边劝边抹泪。她也是前天才回村,听说肚里的娃娃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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