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之晨了。栗子網
www.lizi.tw他覺得,駱駝是大漠里最美的圖騰,那麼寧靜,那麼安詳,無嗔無怒,無怨無爭。尋常時分,人們很少能感到它的存在。餓了,它靜靜吃幾口。累了,它靜靜臥一陣。人們差點遺忘了它,但它一刻也不曾離開人們。
望著駱駝,靈官覺得自己的胸襟倏然博大了。
他穿了衣服,上了一個最高的沙嶺。
東方開始紅了。先是一抹淺紅,像少女臉上的羞紅那麼淡,幾乎讓人覺察不出。漸漸地,天空像胭脂透過宣紙那樣很快洇出了一暈玫瑰色,蒸氣揮發似擴散,由淡變濃,在東方濃烈出一片輝煌。
一道日邊冒出了沙海。真是“海”。靈官分明看到了涌動的波浪,分明听到了一浪強似一浪的海濤。那亮晃晃的一片,不正是反射著日光的水面嗎
那是多麼耀眼的白呀。瞧,那冒出沙海的日邊,竟裹帶出一道道射向天際的紅霞。莫非是黎明母親誕生太陽時流出的血嗎那麼艷麗,那麼輝煌。
太陽上升得很快,一躥一躥的,不幾下,便躥出大半個腦袋。沒有刺目的光,只有純粹的白。靈官覺得自己都融入這白里了。大漠醒了,萬物醒了。晨霧漸漸散了。一切沐浴在醉人的日光中。沙嶺明暗相間,陽面披了金紗,陰窪仍黑黝黝的。日光喚醒了大漠。萬物睜開了沉睡了一夜的眼,向太陽發出燦爛的一笑。
這是大漠一日里最美的時辰。沒有寒冷,沒有酷暑,沒有干渴,沒有焦燥,只有美,只有力,只有生命的涌動。對,生命的涌動。
那個白球跳出沙海,竄上浪尖。這是多麼驚人的一跳啊。靈官差一點叫出聲來。他的胸中鼓蕩著激情。大漠的雄奇和博大竄入眼簾。一座座沙嶺扭動著,黃龍一樣游向天邊,喧囂出攪天的生命力來。而足下這條巨梁則靜臥著,望著一條條蜿蜒游向天際的游龍,仿佛在醞釀著感情,積蓄著力量,準備進行驚世賅俗的一躥靈官笑了。活了,一切都活了,誰說這里是死亡之海呢這是力,是火,是靜默的吶喊,是凝固的進取,是無聲的呼嘯。
又一股激情潮水似涌來。靈官舉起雙臂握緊拳頭,他想跳,想吼,就吼了--
“嗨呔”
聲音遠遠地傳向沙漠深處,又一聲聲回蕩過來。沙窪里響徹了“呔”“呔”的回聲。
9
隨著太陽的愈來愈高,詩情消失了,畫意消失了。大漠露出它本有的殘酷。雖在深秋,太陽還是傻乎乎忘了節氣似的把熱光盡情地潑在這種被人們戲稱為曬驢灣的沙窪里。要是有風,靈官還能忍受,偏偏越需要風時,四下里卻脹著氣,把沙窪硬生生脹成蒸籠。而寒冷時氣溫下降時,卻又到處是風,你找遍沙漠也找不到一個避風之地,即使一個表面看來肯定避風的面南的環形沙灣,仍是一個灌風洞,四下里的風會潑婦般撲向你,搶走你身上所有的熱量。
靈官已喝了三次水。每次只喝一口。他多想爬在水拉子上牛飲一番啊。可在這沙漠腹地,惜水就是惜命。他每次只是潤潤喉嚨。奇怪的是,越潤越渴。那股涼絲絲的液體剛一入腹,喉嚨馬上又變成干山藥皮了。口腔更不爭氣,像在和泥。每一次攪拌舌頭,都令他想到村里人做泥活用的鐵杴。
這些,靈官都能忍受。
最難耐的是寂寞。
沙丘上,一眼能望出老遠。觸目皆蒼黃,沒有一點兒綠。所有植物都被秋霜染成了灰色。因了那個明晃晃的太陽,天不似尋常那麼藍。此刻,那個叫天的所在只是一個焦燥暴熱的來源。沒有一點兒能帶來涼意的景色。焦黃,盡是焦黃。燥熱,到處是燥熱。找不到哪怕一點兒蔭涼供他乘。他只有躲進窩鋪。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窩鋪上的黑油布雖說遮擋了下潑的熱光,但僅僅呆了十分鐘,他便逃命似溜出。他甚至相信,再待下去,孟八爺他們夜里見到的定然是蒸熟的人肉。
大漠祭第三部分大漠祭第三章14
鑽進黃毛柴,除了攪出嗆人的塵灰,覺不出絲毫的涼意。他只好坐在沙丘上,頭頂白襯衣。這兒的空氣相對還在流動。加上沙還沒有被曬得滾燙,屁股上有些許涼意。但這感覺又在提醒他,目前還不是最酷熱的時候。一兩個時辰後,在滾燙的沙上,他會像火板上的魚一樣。
他經歷著從沒這麼艱難地經歷過的時光。寂寞比酷熱更能折磨他。除了那峰悠哉游哉吃草的駱駝,他不見一個活物。老鼠和狐子們正在洞中睡覺。蚱蚱蟲也沉睡了。蒼蠅呢蟲子呢沙娃娃呢平素里常見的那些亂七糟八叫不上名字的蟲子呢哪兒去了仿佛和他捉迷藏似的,一個都不見了。他多想見到一個活物呀。像個象哲學家一樣終日沉思,像修道者一樣默默用功的駱駝只能給他更寂寞的感覺。他多想見一只嗡嗡叫著的蜜蜂和扇著翅膀的蝴蝶啊。真要有,他一定會驚喜地撲上去,捉住它們,狂吻它們。甚至,吞下它們。但他知道,這些貴族化的昆蟲是很少光顧這個死亡之海的。
太陽的熱度在明顯增加。靈官仿佛听到有個風葫蘆在太陽里吹,吹出一陣強似一陣的火焰。他的身上盡是汗,粘乎乎的極不舒服。干渴更強烈地襲來。他忍住不去喝水。他發現干渴能使他暫時忘卻寂寞。這真是一個以毒攻毒的良方。只是,這渴感在跳動,像心髒那樣。心念越集中,反應也越強烈。跳動的渴感激起了波紋,一暈暈蕩向周身,一次比一次明顯,一次比一次強烈,連大腦也嗡嗡發暈了。後來,干渴布滿全身。他覺得自己變成了干尸。
靈官跑下沙丘,跪在盛水的拉子前,喝一口帶有難聞的塑料筒味兒的水。一股清涼順著喉嚨進了胃部,反倒勾起了他無法遏制的狂飲欲,襯得周身越加干渴。他索性不考慮節約水了,一口氣灌了個肚兒圓。
他吁口氣,擰上蓋子,仰臉躺在沙上,讓開始發燙的沙熨自己的脊背,好舒服。躺一陣,翻身,吃些饃,索性扔了遮陽的襯衣,仰臉向天,讓日光盡情熾烤自己。
滿肚子的水暫時滋潤了奇異的干渴。寂寞又襲向靈官。他覺得已熬了一個世紀,懸在頭頂的太陽卻一次次提醒他︰還早呢,才到正午。如何熬過漫長的下午呢真不敢想象。而且,此後許多天,將是許多個冷清的上午、焦燥的中午和寂寞的下午。他非常想家。此刻的“家”,是多麼清涼的一個夢呀。他想到了村子,想到了門前的那幾排沙棗樹。沙棗已熟了,澀甜澀甜的。靈官拌拌嘴。此刻,他多想吃幾顆那拇指大的帶點兒黑斑的沙棗啊。那是村里最好的品種,大,甜,肉頭厚,要是噴點酒焐幾天,那就更好吃。靈官覺得自己流出了口水,口腔潤澤了,漸漸舌頭復歸柔軟。于是,他又想到軟兒梨。它一到冬天就黑黑的凍成冰蛋,浸在涼水中又變成一包甜水。他想著自己用牙在果皮上戳個洞,輕輕一吸,哎呀,透心的涼,也透心的甜。靈官笑了,心中清涼了許多,口水也更多,便索性陶醉在遐想之中,寂寞隨之淡了。
沙窪終于到了這個節氣的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沙粒仿佛在嘯叫。靈官坐起了身。他像入浴一樣渾身濕透了。遐想很快中斷。焦燥又襲上心頭。他撈過襯衣,又上了沙丘。沙丘上流動的氣流使他透濕的身子清涼了些。滿目的焦黃卻又令他煩燥不安。記得一本書上說過,黃色是最能叫人煩燥的顏色。某個賭城旅館的牆壁就用黃色涂料,為的是叫客人無法安心待在房間里,只好去賭博。想到這,靈官越加煩燥。栗子網
www.lizi.tw他懊惱地在沙嶺上來回走動,像被欲火熾烤得六神無主的叫驢一樣。忽然,他想到了民歌王哥放羊中的幾句唱詞,便大聲吼唱--
大漠祭第三部分大漠祭第三章15
王哥放羊球燥氣
一下弄死了羊羔子
有心撈過來燒著吃
可惜了一張皮皮子
“哈哈哈哈”。他大笑了。怪不得。他想,這滿目的黃色,能不叫人球燥氣嗎真是。哈哈。忽地,他住了口,因為他發現,遠處的沙尖上,有一個紅點。
那是個女人。是個圍紅頭巾的女人。
靈官的心狂跳起來。女人,這是多麼美麗的詞呀。多麼清涼,多麼甜蜜,多麼他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詞兒。
啥美好的詞都不如一個詞--女人。
10
靈官不知道這茫茫蒼蒼的沙海里會有這樣一個戈壁。它的年歲顯然很久遠了,土質全是黑色,成了名副其實的黑戈壁。就像他無法理解風沙為啥吞不掉敦煌鳴沙山的月牙泉一樣,他也無法理解大漠中為何竟會保留這樣一個島嶼似的戈壁。也許是叢生的柴棵擋住了風沙的侵襲吧,他想。
那個頂紅頭巾的姑娘站在一個高高的土墩上他這才發現了在另一個沙窪里的她。他認得那叫烽燧墩,古代用來點狼煙傳遞警訊,狀若圓錐,直插藍天。先前村里也有,後來叫人們刨碎後墊了豬圈,據說是上好的肥料。
姑娘咯咯笑著。一個老女人振著雙臂,叫她下來,樣子極像扇著膀子的老母雞。一個臉像核桃頭頂嚇老鴰的破草帽的老頭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望靈官,顯然是怕他搶生意。
“你也拾發菜”老漢望他一陣,問。聲音憨憨的,古浪口音,嘶啞。
“打狐子。”靈官答。
“打狐子不拾發菜”老漢渾濁的眼里迸出很亮的光,見靈官點頭,他吁口氣。
姑娘在母親的一驚一乍中下了烽燧墩,用頭巾一角擦臉,一下一下,很慢。靈官知道她在沾了唾沫洗臉。村里女人老這樣。
“怪。”老漢說,“我就沒見過狐子影兒,可人常打。”
“那東西精靈著呢。”靈官說,“一听個響動,一溜風就不見影兒。”靈官答老漢的話,眼楮卻望姑娘。姑娘也望他,帶著驚詫的神情,望一陣,聳一下肩頭,才低頭笑了。沒有笑聲。
老漢顯然不高興靈官這樣看他的姑娘,他像驅趕搔擾在眼前的蒼蠅似的揮揮手,大聲對姑娘說︰“等啥快些拾。幾天了,就拾這點,像啥話想舒坦到書房炕上去。”姑娘嘟嘟嘴,拾起一個鐵絲擰成的爪子,在地上“唰--唰--”地刮起來。刮一陣,拾起一團頭發似的黑東西,擇去柴草和土塊,扔進背簍。
順著姑娘的鐵爪,靈官終于看到了貼在黑戈壁上的發絲,一縷一縷,比頭發還細。靈官在吃席時吃過帶發菜的蛋卷,也沒啥特殊味道。只是听說“發菜”與“發財”諧音,南方商人為討個吉利,愛點這個菜。听說一兩值好幾十,就問︰“你們一天能拾多少”
老漢不理睬他,用鐵爪更有力的刮動表達對靈官的反感。老女人望望靈官,望望老漢,低頭不語。姑娘則抬起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答︰“一兩。”
老漢惡狠狠白姑娘一眼,姑娘便低下頭。三人不再理靈官,自管干活。靈官感到沒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呆立片刻,便上了烽燧墩。
他于是看到了窩鋪所在的沙窪,看到了徜徉在沙米棵、黃毛柴之間覓食的駱駝。沙嶺沙浪上嘩嘩嘩閃動著水光似的蒸氣。這使靈官眼中的一切顯得虛幻不實,仿佛他看到的是夢中的景象。
大漠祭第三部分大漠祭第三章16
太陽轉西了。氣溫降了。靈官眼里的大漠又開始富有詩情畫意了。站在烽燧墩上,望去,大漠是另一種景象。沙峰不再那麼高,看不到峰窪間的大起大落。沙丘和沙窪成流線形自然舒緩地流淌著,像微風中攢動的水面。沒有拍岸的驚濤,只有暗流的鼓蕩,一波一浪,蕩向天邊,蕩向永恆。每個沙丘,每道沙嶺,每個沙谷都不孤立,不突兀,不生硬,牽一發而動全身,和諧成一個生命的整體。一個個漩渦點綴其間,使整個沙海涌動得更有力度,透出雄突突陽氣十足的意蘊。
“哎,可能熟了。真餓壞了。”姑娘蹦蹦跳跳到一個黑堆前,刨著幾樣東西,拍打幾下,朝手上吹口氣。“熟了。”姑娘說。靈官看清了,那是幾個黑乎乎的燒山芋。
老漢和女人仍下手里的鐵爪,走過去。姑娘朝靈官揚揚手中的山芋,招呼道︰“哎,一塊吃。”
“不了。我吃過了。”靈官說。
“這又脹不壞。”等靈官下了烽燧墩,姑娘扔過一個山芋。
靈官只好接了。老漢吹拍著手中山芋,對靈官說︰“想吃就吃,做啥假哩”靈官問︰“你們還沒吃飯”“吃飯”姑娘笑了︰“這就是飯呀。”“這能當飯”老漢硬梗梗說︰“能吃上這個就不錯啦。六零年,連個山芋屁也聞不上,哼。”
“做飯花不了多少時間啊”
“啥做山芋和水一背,就夠嗆了。路這麼遠。”說著,姑娘咬了一口山芋,燙得她直唏哩。
“牲口馱呀”
“牲口”老漢拌拌嘴。“人坐汽車,牲口坐啥你問問,人家司機叫驢上車不”
靈官不再說話。因為老漢搭話的語氣像抬桿,令他噎氣;便剝了山芋皮,吃起山芋來。燒山芋很香,有種特有的味兒。吃人家的山芋,總想還點兒情,便說︰“天天不吃飯也不行呀。”
“就是。”姑娘說,“也沒治,出門在外。”
“出門一里,不如屋里。”老漢又硬梗梗吐出一句,“大書房炕上舒坦,可又舒坦不來錢。”
靈官說︰“我們那兒啥都有,水呀,菜呀,面呀,你們想吃啥,就做一頓正好我也沒吃。”說完,卻想到方才他說的已吃過的話,臉上一陣發燒,但對方倒也沒顯出啥反應。
“好呀。”姑娘跳起來,“喝頓拌面湯也成。天天燒山芋,急急兒了。”
老漢卻虎了臉,瞪著那雙紅紅的眼楮,朝女兒吼一聲︰“你啥不想吃啊人家有,那是人家的。你非親非故,沒頭沒腦的,憑啥啊”
靈官笑道︰“沒啥。誰在乎一斤兩斤,吃的話”
“不吃”
老漢打斷靈官的話,聲音很大,仿佛對靈官充滿了仇恨和厭惡。靈官很尷尬,想說,不吃就算了,生那麼大氣干嗎但看到老漢脖子里白花花被烈日曬起的皮,便將已到嗓里的話又咽了下去。
姑娘朝靈官苦笑一下,吐吐舌頭。
老漢拾起了沙丘上那只不知何時已被屁股壓扁的破草帽,狠狠拍打幾下,眯了眼楮對靈官說︰“你忙你的去。我們還干活呢。”
逐客令。靈官尷尬極了。長這麼大,還很少有人對他這麼失禮。憑他的觀察,老漢似乎是怕他打姑娘的主意。他的臉越加燒了。真下不了這個台。怔了片刻,他才喘過氣,干笑兩聲,說︰“我也正想看駱駝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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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官把駱駝拴到黃毛柴棵上不久,天就黑了。從晚霞滿天到黑氣沉沉的過程趕趟兒似的快,仿佛真有個叫夜幕的玩藝兒降了下來,瞬息間便遮住了眼前的一切。靈官點著了馬燈。昏黃的光照在那只燻得比夜色更黑的鍋上。做好了半鍋面片,他開始焦急了。昨日此刻,他和孟八爺已回到窩鋪,今日怎麼了莫非迷路了一想到迷路,靈官笑了。因為孟八爺老說對沙漠的熟悉程度超過了自己的掌紋。但他也說過,一個有經驗的獵人決不追趕使自己在日頭落山前還回不到窩鋪的狐子。尤其在冬天。要是出發時忘了帶火,那麼,到不了半夜,大漠冬夜獨有的酷寒便會把違背規則的生靈們變成凍肉。
大漠祭第三部分大漠祭第四章1
靈官擔心的當然不是他們會變成凍肉。這時節,既使露宿沙海,也不過受寒而已。他擔心的是“有經驗的獵人”沒有在日落前回到窩鋪的那個不明不白的原因。他懷疑問題會出在花球身上,很可能他跑不動了。花球是個沒長勁的調皮騾子,出去時蹦蹦跳跳,有興頭得很。回來時,難說。他是那種多少有點疼痛就齜牙咧嘴哎喲呻喚的貨。肯定跑不動了,拖累了孟八爺。肯定。靈官眼前出現了齜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花球,拄著槍,像電影里的傷兵。哎呀,靈官的心里抖了一下,柱著槍嗎他忽然記起父親喧過的一個獵人柱著槍上坡時弄響了槍一命嗚呼的事,覺得花球也會干那種蠢事。會的。累極了的時候槍托柱地,槍口朝上,轟--,便倒下了可沒有死,在血里滾來滾去靈官感到胸部很悶。孟八爺咋辦按理說,他會慌里慌張,跳來跳去。可靈官卻想不出他咋個慌里慌張。從沒見過孟八爺慌張,仿佛他生來就成竹在胸,早知五百年的事想來想去,倒想出了他跳來跳去的樣子,只是不慌張,倒老頑童似調皮。荒唐。靈官笑了,中斷了這個聯想。
該來了呀他抬頭望望天。天異常的黑,仍像個巨大的黑鍋扣在大漠上空。沒戴表,也不知啥時候了。理智告訴他剛入夜,感覺上卻過了半個世紀。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落到烽燧墩那邊去了。他馬上想到那個姑娘,心暖暖地蕩了。他拚命去想姑娘的臉,但大腦的熒光屏黑漆漆的,不顯一點兒圖案。記得他當時留意地打量過幾次,記得她很清秀,愛笑,鼻頭有點翹,可他死活想不出她笑的模樣和清秀,甚至想不出鼻頭翹的樣子。倒是那倔老頭的吊死鬼臉卻搖搖晃晃進了腦子。掃興。靈官晃晃腦袋,倔老頭的臉才像水面上被風吹碎的月兒,模糊成一層亮霧了。
她在干啥呢靈官站起來。明知道望不見啥,卻依然朝那個方向望去。睡了,肯定睡了。不睡又怎樣遇了那麼個榆木結疙瘩一樣的爹,又能浪漫出個啥情致那可真是個老腦筋敗興鬼呀。對,敗興。靈官笑了,真敗了人的興頭。啥興頭呢喧的興頭沒咋喧呀可又像喧了許多。他仔細地品味著她的每一句話。她的模樣不清楚,可話清楚,一字一句都清楚。尤其那獨特的憨實中透出婉轉柔和的古浪口音,像一粒粒水豆子敲打著靈官的心。她還給了他一個山芋呢。那麼香。從來不知道山芋竟會那麼香。真剜了那老敗興鬼的護心油了。他說啥來著“想吃就吃”當然想吃,而且而且嘿嘿“高不過藍天美不過酒,甜不過我尕妹的舌頭。”哎喲,靈官笑了。
忽然,腦中有根蠶絲似的東西晃了一下。他想不起來,但感覺到確實還有個啥活沒干。他擰著眉頭,就著馬燈昏暗的光亮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帳篷,在夜色下像童話中女巫住的小屋。飯,已經做好,肯定涼了,而且泡成面糊糊了。水,拉子,提包,縴維袋子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一堆柴上。對了,他終于記起來了。孟八爺走的時候叫他放火,到一個高高的沙丘上。
哎呀,靈官叫了起來。他懊惱地拍拍腦袋。夜這麼黑,你叫人家到哪兒找窩鋪真吃豬腦子了。幸好記起來了,不然嘿他飛快地把柴抱到一個高沙丘上,點著。火苗兒騰起來了。他喘著粗氣,提著馬燈,又砍了許多黃毛柴,抱到沙丘上。他得有充足的柴。這個火熄不得。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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