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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弧上的舞者

正文 第65节 文 / 梁晓声

    求人家再替他向县长通报通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县长秘书叹了口气,四下望望,见周围没人,坦率地告诉他:“老汉呀,我把话说白了吧因为你来得太勤,县长非常不高兴,认为你已经构成了对他的人身滋扰。我没法儿替你通报了啊我可以劝你以后别再来了,总不能劝县长接见你一次吧那样,我这秘书还能当长吗”

    他设身处地替人家想了想,感到自己确实使人家为难了,便松开了拖住人家自行车后架的手

    以后他又来了三四次,想在上班时或下班时堵住县长的车。可一次也没堵住。县委另外还有两处旁门,县长哪里能让他给堵住呢

    一个来月的日子里,每次往返一百多里,为了能见上县长一面,获得到当面陈述利害的机会,他那张原本就很瘦的脸,进而瘦得塌了腮

    老广泰一迈入县长办公室,县长劈头便用冷冰冰的话调说:“翟大村长,翟大书记,现在,我终于可以面对面地跟你谈话了”

    他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因为县长的话,正是他见到县长后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居然被县长抢先说了。〓〓

    县长几步跨到窗口,伸出手臂,朝院子里指着厉声训斥:“你那是干什么你把县委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今天你要给我好好地承认错误”

    他讷讷地说:“县长,我错了”

    县长又几步跨到他跟前,指点着他说:“错了就这么一句话就拉倒了吗你光口头认错是不行的你得给我写份深刻的检查”

    他讷讷地说:“行,我写。”

    于是县长瞪着他,他也瞪着县长。二人相互瞪了几分钟,县长忽然一挥手:“算了念在你是个老党员的份儿上,今天的事我也不追究了归根到底,还是个素质问题受党教育几十年了,还连点儿起码的理性都没培养起来你那锅粥煮熟了没有”

    他嘟哝:“八成煮熟了”

    县长缓和了语气:“煮熟了,你们就喝光它。没碗,到食堂去借就说我让借给你们的浪费粮食是罪过的。谁知盘中餐,粒粒”

    他打断了县长背那两句中国人差不多都知道的诗:“县长,我今天只要你给一个准话。白条什么时候兑现”

    县长一听,顿时又板起了脸:“白条白条兑现兑现我已经在县常委会上提出了一次,常委们说早兑现了一次嘛”

    “可那一次兑现的是前年的白条。而且只兑现了一半去年的还没兑现哪今年农民们交了粮,收到的又是白条”

    “今年打的不是白条,是绿条”

    “反正都是条不是钱”

    “那不一样绿条上印着推动民间集资,支援国家建设这样一句口号,难道你没看清楚这就是说,今年的绿条,较之往年的白条,具有了光荣的性质”

    他又打断了县长的话:“可我们农民不要这光荣我们要钱没钱我们今年怎么活明年拿什么买化肥买农药不给现钱,农民们明年都不会再种地了”

    县长也打断了他的话:“翟广泰,国家就没资格欠农民几笔债吗欠下了,你就要代表农民们,像黄世仁逼杨白劳一样,非逼着国家限日限时地还债不可吗如果国家是一个人,你是不是也要把国家逼得寻短见喝海水呢nc267时代变了,对国家就一点儿感情都不讲了”

    老广泰突然吼一声:“放你娘的臭狗屁”

    县长一怔,完全呆住了。

    “怎么县里只欠农民的,只欠教师的,就没听说欠那些不择手段的暴发户们的倒是常听说他们欠国家的欠各级政府的欠了往往也白欠,不还往往也就不还了为什么为什么总对他们那么有感情总欺负农民啊欺负教师啊”

    老广泰说得来气,一时间涨红了脸,竟朝县长举起了他那只老农的瘦而黑的手

    县长呢,则将两眼一闭,脖子一挺,仿佛准备承受一耳光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然而老广泰及时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那只手并没真的扇在县长脸上。半空里僵住片刻,终于缓缓垂下,紧揪住了自己衣襟的开角

    县长的两眼也随之缓缓睁开了,且越睁越大,最后睁大到吓人的程度,眈眈地瞪视着老广泰。

    老广泰一时不知所措。

    县长的脸也涨红了,红得很光亮。

    县长拍了下桌子,吼起来:“想打我想打县长你浑蛋”

    老广泰又火了。脖子上青筋凸起。他抓起桌上的一瓶墨水使劲儿投在墙上。墨水瓶碎了,雪白的墙上出现了一大朵蓝菊,他自己和县长的脸上身上,溅了无数蓝墨水点子。接着他又抓起一瓶墨水投在墙上,于是雪白的墙上又出现了一朵红牡丹。他自己和县长的身上脸上,又被溅了无数红墨水点子

    在县长秘书和隔壁办公室的几位男女闻声赶到之前,县长办公桌上的漂亮的暖水瓶也已做了农民和县长这一场冲突的物质代价它撞碎一块玻璃,从县长办公室飞落到院子里去了,触地时发出爆炸一般的猝响。这爆炸一般的猝响惊动了警卫班。在警卫班长的带领下,他们几乎全体冲向办公楼。蹲在地灶四周,围着锅嘘溜嘘溜喝粥的翟村的那几名村干部,反应都很迅速地丢了碗,一齐站起。其中一个大叫一声:“操家伙”于是他们扑向防火器材架

    像一头暴怒的老熊一样发了狂的老广泰,刚刚被七手八脚地按坐在一把椅子上动弹不得,翟村的人们冲入了县长办公室,一个个手握斧子,钩子,铁锨铁镐什么的。其中一个还提着泡沫灭火器。他们手中的“家伙”不同,脸上的表情却是相同的,皆作怒目金刚状。

    县委的男女们个个大骇。县长的秘书脸都白了,既胆怯万分又无限忠勇地挺身护住县长,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别乱来”

    县长这会儿倒镇定了,平静地说:“还按着翟广泰同志干吗还不快放开他”

    于是几双牢牢按着老广泰的手放开了。

    老广泰对翟村的人们说:“你们要砸县委呀把家伙都给我放下”

    翟村的人们一个个回头瞧,见警卫班虎视眈眈堵在门外边,第一次都不听从老村长老书记的话了,谁也没把“家伙”放下。

    老广泰也不再喝迫他们。他掏出烟盒,吸起烟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一个人身上。

    老广泰将那支烟吸得差不多了,就用目光四处寻找什么。

    县长猜到了他在寻找什么,陪着小心说:“烟灰缸也被你摔碎了,烟头你就踩灭在地上吧”

    于是老广泰只好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一脚踩灭。

    他往起一站,瞪着县长说:“县长,我主意已定,今天当着县里这些同志的面,当着我们翟村几位支委的面,我郑重宣布**了从今往后,党在翟村的事,我就不负责任不尽义务了,啥时候俺们农民打的白条、绿条一总地兑现了,我翟广泰重新争取入党重新经受入党考验”

    他这番话说得相当平静。

    县长默默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向他。

    他摇了摇头。

    县长就自己吸着了那支烟,默默吸了几口,注视着他的脸说:“翟广泰同志,我希望你能及时收回你的声明,不要感情用事。”

    县长的话也说得相当平静。但是那一种平静的语调之中,隐含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儿。小说站  www.xsz.tw县长的脸,当时严肃得像一位正在法庭上执法的审判长的脸,甚至简直就可以说,像一张即将张贴的布告。

    然而翟广泰的决心已坚如磐石,任谁的话都不能使之动摇了。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是“不”

    翟村的这一位老农,将那一个冷冷的“不”字一说完,谁都不看,抬腿就走。翟村跟来的人们,都仍操着“家伙”,有意无意地护着他,随之而去。从县长办公室至院子里,他们觉得他一总儿推卸掉了责任感义务感什么的,似乎年轻了几岁,步子也似乎轻快了

    然而老广泰离开县委大院没多远,站住不走了,众人便也一齐站住了,疑惑地望着他。都以为他后悔了

    不料他哇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义无反顾地率领着翟村的干部们来的,结果却是昏迷不醒地被轮着背回了翟村

    第二天,翟村的农民们全体出动,在县委大院门前黑压压坐了一片

    第三天赶来了更多的其他村里的农民

    于是整个县城被震动了,地委被震动了,省委被震动了

    县长引咎辞职了

    县委书记从省党校惶惶然地赶回来了

    省里拆东墙补西墙,还以省委名义向几位名声赫赫的“大款”开口借,才十万火急地临时筹措到一笔款,先替县里还了欠农民的债

    一场风波总算消散。农民中惟一付出代价的是老广泰。县委、地委向各村发出联合通告,措辞严正地开除了他的党籍,取消了他县人大代表的资格

    县长离开本县之前,去到翟村一次,向翟村人道了歉,并深深鞠了一躬。之后他光临了老广泰家。

    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他们一个躺着,一个盘腿坐在炕上,推心置腹地长谈了一番。

    老广泰说:“县长,我很抱歉啊我那么做,是万不得已的啊”

    县长说:“你现在连党员都不是了,我也不称你同志了。就叫你翟老汉吧。翟老汉,我也很抱歉啊县委向农民们打白条,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老广泰说:“我明明是当众宣布**在先,县委地委为什么还要在其后下一道红头文件开除我呢这不等于是存心整治我吗”

    县长说:“翟老汉,毕竟的,你是在过党四十多年的人,怎么竟也问得这么没常识呢”

    老广泰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说:“其实我心里明白,不过是想从你口中讨句哄人的话。”

    县长也苦笑了一下,也用自嘲的口吻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县长了。连说句哄你的话的资格都没有了。我还巴不得谁来哄哄我呢”

    老广泰望了县长几秒钟,内疚地说:“县长,我不是成心要把你闹倒,真的你信吗”

    县长点点头说:“我当然信。咱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吗存心要把我闹倒呢”

    “县长啊,农民们也不是成心要把你闹倒哇他们是因为有地眼瞅着不能种了才”

    县长用手势制止住他的话,叹口气说:“这我也知道。我调来还不到半年,没什么受农民们拥护的政绩,也没什么被农民们憎恨的劣迹嘛农民们干吗非闹倒我不可呢一袋碳氨已经四十多元了,一袋尿素已经九十多元一百来元了,一袋二氨一百五六十元,再加上水费、电费,农民们辛辛苦苦半年,按最好的收成算,一亩地也不过就落个三百多元钱,遇上平年,就等于白干。遇上灾年呢,不用遇上大灾年,只要遇上小灾年,一亩地就会赔上几百元,种十亩地的人家就会赔上几千元。几千元就可能压得农民几年内喘不过气儿,翻不过身。这些,我这个当县长的都知道的。前任县长向农民打了两年白条,我能一上任就都替他还清了吗县里底子薄,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神仙我像一个钱搂子似的,到处搂钱,却只不过替前任还了农民一点点,可自己这一届又对农民欠了新债”

    老广泰从枕下摸出烟递给县长。

    县长吸了几口,摇头说:“不谈这些了”

    老广泰同情地说:“我又没烦,不是在认真听着嘛”

    县长又吸了几口烟,叹气说:“今年我为什么向农民打绿条呢起先是这么想的,不能白欠农民的还那一天,得连利息一块儿还我也是从农民家庭出来的,我是体恤农民的我这任县长向农民打的欠条。不光颜色不同,实际上内容也要有所不同。可常委会上一讨论,把我的想法彻底否了常委们说,利息你到时候从哪儿来钱又还欠债又还利息我说不知道。常委们说你不知道怎么敢预先许愿我没话说,就这么给否了”

    “那,县委每年的钱都用到哪儿去了”

    “修公路。不是都说要想富先修路吗盖了十几所小学校。孩子们没地方念书行吗拨给了一些县办企业发工资,不发工资,总共几千工人怎么生活按倒葫芦起来瓢,反正不是农民们把我闹倒,就是县办企业的工人们把我闹倒现在,终于好了。我的刑期提前结束了。我很感激你呢”

    老广泰有些不解了。

    县长如释重负地说:“不是你们农民把我闹倒了,我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离开这个县啊是这个县的农民们成全了我呀”

    老广泰说:“县长,你也不必感激我。因为农民们去闹县委,并不是我煽动的。我只不过没能力再靠权威压住他们了。”

    县长说:“我知道不是你煽动的。我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所以我离开之前,才来向你告个别嘛我不愿见你,那是因为我怕面对你提出的问题不愿正视它。有时候甚至自欺欺人,恨不能要忘了问题的存在。翟老汉,今天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可都是大实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说哪了你可千万别给我扩散。你不在党了,我还在党呢档案转到哪儿还是个县级干部呢我没你那种勇气什么都不考虑了”

    老广泰眼睛湿了。他抓住县长一只手,紧握着,发自内心地说:“县长,话不在多,我重新看你了我反而会想你的去到哪儿,托人捎个口信儿来”

    县长以后并没有托什么人捎什么口信儿来,老广泰自然也就不知道县长究竟调往何处了

    不久,翟村的几名支委也在一天早晨向老广泰告别。他们说他们要到外地打工去,以后不再种地了。

    老广泰极力反对。

    但是他们提醒他,别忘了他已经不是支书不是村长了。他们不过是来向他告别的,而并非是来请他批准的。

    “那你们就干脆也别来向我告别”

    他大发脾气。

    待他发过脾气以后,他们平平静静地说,一向视他为可敬长者,怎么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没声儿地一齐离开村子呢

    他说,县里不是保证了,今后永不向农民们打“白条”了吗

    他们说,他们根本不相信一切保证了。他们说,县里即使真的永不向农民们打“白条”了,那种子的价格、化肥的价格、农药的价格明摆着,还是要年年往上涨的,是县里的大小官们根本控制不了的,无能为力的。种地农民们不还是要吃亏的吗农民们又不是天生的傻瓜,干吗一年年吃亏,一年年不“反思”哇如今全国的人不都讲“反思”的吗

    于是他们走了。像老广泰要去见县长时一样,步子是那么坚定不移,那么义无反顾,也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意味儿

    仿佛是以他们为榜样,其后,一拨拨的,翟村的青壮农民们,相约着,扛着简单的行李卷,纷纷离开翟村

    又过了不久,年轻的女人们,也背井离乡,身影消失在世界的四面八方

    继年轻的女人们之后,纷纷离开翟村的是十七八乃至十四五的少女们,三十五六乃至四十五六的妇女们。有些腿脚利落的老太婆们,也鼓起闯世界的勇气,老当益壮地走了

    现在,原本五百七八十口人的翟村,总共剩下了还不到六十口人。尽是些卧床不起的人,重病缠身的人,有残疾的人或神经有毛病的人。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一个例外之人健康、俊美、青春勃发。

    这一个例外之人便是芊子

    她坚信自己的判断即是事实。她觉得眼前这少年已因事实也近乎是一个小王八蛋了。她内心里渐渐滋生起一种想要毁坏掉这县中初二生的前程的念头,如同滋生起想要毁坏掉自己所没有而别人偏偏有的好东西的念头。不,不,不只是毁坏了就拉倒了的事儿,那太便宜他了,也太便宜他的王八蛋哥哥了还要同时利用他,利用了他还要叫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暗暗地用一条又一条正当的理由鼓励自己坚定那一种念头。于是她那张很好看的脸又变得和颜悦色可爱复可亲了。

    “不说惹气话了更生,姐问你,那你晚上的时光怎么打发”

    “看书。”

    “看书你可真用功一个人守着那空荡荡的破房子,又没电,还有兴趣看书”

    “我点油灯看。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看书不是玩儿,是学习。学习不能光凭有没有兴趣的。”

    芊子终于不哭了。

    她两眼定定地瞪着更生,瞪得那少年心里直发毛。

    “我我走了”他站了起来,也不拿塑料袋儿,转身就要走。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说。”

    “你说吧,我听着。”

    “准是你哥,那个王八蛋又勾上了别的女人,就不要我姐了”

    “他们的事儿,具体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信你哥信上的胡说八道”

    “那我还能信谁的呢”

    芊子也站了起来。两眼仍定定地瞪着更生。

    “你可真懂事了更生呀,姐一个人晚上在家里闷,你别只想着自己学习,晚上过来陪姐解解心烦行吗”

    “这”那少年犹豫起来了。芊子看出了,他分明不信任她的亲密。

    “姐求你了”

    “那好吧”

    那少年答应得似乎有些勉为其难似的。

    “别装出这种样子姐知道你一向心里是喜欢姐的。说不定,等你长大了,咱俩还有缘做了两口子呢”

    那少年刷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于是芊子便在他脸上**辣地亲了一口,同时又问:“来不来”

    “来”

    “大声点儿痛痛快快地说”

    “来”

    “保证”

    “保证”

    “这才是姐的好更生呢”

    芊子在他另一边脸上也**辣地亲了一口。之后像个温良长姐似的,用手抚摸了他的头一下,替他将上衣往短裤里掖得更舒贴些,最后将他的塑料袋儿从地上拎起给他

    那少年摇摇头,低声说:“都留给姐吃吧。其实其实我买了捎回来,就是想给姐的”

    “真的”

    那少年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大声说“真的”他一说完,转身便跑了。

    芊子望着他背影,伸手掏出块糕点咬了一口,同时在心里骂了句:“小王八蛋你哥已经是个抛妻弃子的狗男人了,你长大也准不是个好东西”

    联想到姐姐,芊子也不由喑骂一句“活该你个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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