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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節 文 / 梁曉聲

    點兒也不喜歡她那七歲的“丈夫”。栗子小說    m.lizi.tw他甚至看出,她心里其實很討厭那嬌氣的動不動就哇哇大哭起來的男孩兒。

    劉家本不願誠心盡到收養他一個月的義務。但這義務是村里挨家挨戶輪下來的,輪到他們家了,他們家沒正當理由將他拒之門外,只得大違其心地盡義務。劉家的男人是個迷信思想很嚴重的人,在縣里認識了一個從前設過算命攤兒的男人,兩人有共同語言,相見恨晚,一見如故,交上了朋友。他經常到縣里去會那有共同語言的朋友,虔誠之至地請教些疑惑。他那朋友告訴他,他的寶順所以一生下來就病弱,是因為生辰不好,所以命薄,若能有個命旺的男孩兒與寶順同睡些日子,興許足以使寶順借到些命力。而這一點,乃是劉家不但沒將九歲時的卓哥拒之門外,而且待若上賓的真正原因。九歲時的他虎頭虎腦,人見人夸他天生一副虎虎有生氣的模樣,劉家的男人思忖他肯定算是個命旺的男孩兒了。不過卓哥自己不可能知道這一層底細

    劉家兩口子的確對他很好。不讓他干一點兒活,只要求他陪寶順睡覺,而且得和寶順睡在一個被窩兒里,而且得脫光了睡。寶順睡午覺,他也得脫光了陪睡。哪怕他一點兒也不困。他很識相,每逢那時,乖乖地自覺脫光了躺在寶順身旁,閉眼裝睡。其實他心里更願去幫小琴干活兒,卻不敢。那麼做劉家兩口子會生氣的。人家對他好,他怎麼能惹人家生氣呢他也不是沒偷偷幫小琴干過活兒。有次被劉家那女人看到了,訓了他一頓。而後那女人還告訴了她丈夫,她丈夫又將他訓了一頓。從此他再也不敢幫小琴干活兒了

    小琴知道他想幫她干活兒,只不過不敢,所以並不嫉妒他這個吃白食的男孩兒在劉家的地位反而優越于她,更不眼氣他的閑在。九歲的男孩兒和十歲的女孩兒,想要互相表達好感的話,大人的眼楮是監視不住的。有天寶順又發燒了,劉家兩口子一塊兒為寶順到縣里去。那男的去請教他會算命的朋友預言個安慰。那女的去為兒子抓藥。于是九歲的男孩兒和十歲的女孩兒可算得著機會在一起說話兒了。小琴什麼活兒也不干了,沒完沒了地對他盡說盡說。說她長大後,總有一天要從劉家逃走,才不肯做他們的兒媳婦呢十歲的少女說到傷心處,嚶嚶地哭了。九歲的男孩兒就替她擦淚,勸她別太傷心,發誓將來陪她一塊兒逃

    她說︰“你發誓了我也不信”

    他問︰“那怎麼你才信呢”

    十歲的女孩兒輕咬下唇想了想,忽然又眼珠一轉,神情極其莊重地說︰“只有咱倆拜了姐弟我才信”

    九歲的男孩兒瞪眼瞧著她,困惑地又問︰“我不是已經叫你姐了嗎”

    她說︰“那兩回事兒的拜了,就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了不拜,姐呀弟呀的,隨口叫叫罷了。全村許多男人女人間,不都這麼叫的嗎你以為他們就真是互相放在心上了呀”

    他說︰“可我不會拜啊。”

    “我會我見過大人們怎麼拜的。”

    于是十歲的小琴便拉著九歲的卓哥的手兒雙雙跑進雜倉房,她將三根細柴棒兒插在糧囤里,扯卓哥和她並身跪下,一起對著糧囤磕頭。

    她說︰“天爺爺地奶奶,都給我倆作個證我倆今日拜姐弟,以後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我倆誰若是變心,天爺爺降雷劈,地奶奶塌坑埋”

    她說一句,卓哥跟著學一句。

    拜過後,卓哥問小琴︰“以後,你就真是我一個姐了嗎”

    小琴說︰“那當然是你一個比親姐還親的姐”

    卓哥又說︰“那我往後在這世上有一個親人了唄”

    小琴以大人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肯定地說︰“對我往後在這世上也有一個親人了”

    她忽然抱住他,在他臉蛋兒上親了一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自從母親死了,卓哥第一次被人親。這九歲的男孩兒並沒覺得害羞。恰恰相反,他感動得想哭

    劉家兩口子回來後,不知為什麼,對小琴的態度顯得異常陰冷。這使小琴心里格外恐慌,處處提心吊膽,也使卓哥替她忐忑不安

    那年端午節,村人們照例互送粽子。劉家照例支使小琴去送。該送的人家多,小琴一個人拿不了。卓哥自告奮勇,要求和小琴一塊兒去。劉家兩口子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兩個孩子出門前,劉家女人親自替小琴重梳了一遍頭,重編了辮子。還翻出一條粉綾子為小琴在辮梢結了一朵辮花兒。而且,找出套新衣褲和一雙新鞋讓小琴換上。離開她幾步端詳了她一番,又往她臉頰上擦了淡淡的胭脂;往她眉心點了一個圓圓的小紅點兒。于是在卓哥看來,他暗裝在心里的這位小姐姐,就跟年畫上的小神女一般好看了

    兩個孩子合拎著一籃粽子走出劉家後,卓哥對小琴說︰“你爸媽”

    小琴立刻打斷他︰“再不許這麼說他們不是我爸媽。”

    卓哥頓時緘口,默默走了幾步,忍不住又說︰“你公婆”

    小琴站住了,挑眉瞪著他,生氣地說︰“他們更不是我公婆姐告訴過你的,姐長大了早晚要逃離劉家,逃離你們紫薇村的”

    卓哥也有點兒生氣地說︰“反正從今天看,劉家對你也挺好的”

    小琴不願和他這個拜過了的小弟弟拌嘴,打鼻孔里哼了一聲。

    兩個孩子就都心情不悅起來

    送粽子送至某一家,那家女人欣賞地瞧著小琴問︰“喲,這麼漂亮哇誰打扮的你呀”

    小琴低了頭回答︰“寶順他爸、他媽。”

    那家女人又問︰“小琴,你究竟願意是他們女兒呢還是願意他們是你公婆呢”

    小琴不抬頭,不吭氣兒。

    那家女人似乎從她的樣子感覺到了些什麼,俯下身問︰“小琴,他們對你究竟好不好你心里別存顧慮,說實話。他們如果對你不好,全紫薇村的人都可以為你做主,批評教訓他們。咱們紫薇村是方圓百里內出了名的仁義之村,絕不容許不仁不義的事兒背地里存在著”

    小琴細聲兒細氣兒地說︰“那你問卓哥吧,他最清楚。”

    那女人認真起來,轉臉問卓哥︰“既然她自己不願說,卓哥你就替她說只管放心大膽地說實話說了實話誰也不敢把你怎麼著,有我護著你”

    卓哥猶豫片刻,半情願不情願地替小琴回答︰“劉家對她好。”

    “真的”

    “真的。劉家對我都好,一點活兒也不讓我干,你想對她還能不好嗎”

    卓哥是個全村公認的誠實的孩子,那女人信了他的話,終于笑道︰“我還以為他們劉家對小琴不好呢那可不行。咱們個遠近聞名的仁義之村,維護村德村譽,人人有責的事兒諒他們劉家對小琴也不能不好,不敢不好”

    回劉家的路上,小琴只管低了頭自己個兒悶悶地快走在前,不理卓哥。

    這使卓哥心里很難受

    兩個孩子一進劉家門,劉家女人就命小琴快去將新衣新褲新鞋子換下。

    劉家女人拿著那雙新鞋對男人嚷嚷︰“你看你看,這死丫頭,一雙新鞋穿出去沒走幾步路,就弄了一鞋面兒的土”

    卓哥看著,听著,心里更難受了

    小琴自是怯怯地半句也不敢分辯。

    劉家女人又訓斥她︰“還不快去把臉上胭脂洗了想總一副那模樣扮小妖精哇”

    小琴就低了頭趕緊轉身去洗臉

    劉家的男人則將卓哥招到近前,問他那些人家收下粽子時跟他們聊什麼沒有

    誠實的孩子要想學會撒謊必得因其誠實吃過幾次大虧。栗子網  www.lizi.tw卓哥一向因自己的誠實蒙受大人們的夸獎,尚未因自己的誠實而後悔過。

    他就將那一家的女人先問小琴後問他的話學說了一遍。

    “小琴她怎麼回答的”

    “她自己沒說,她讓我替她說。”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們對她好。我說你們連對我都沒比的好,一點活兒都不讓我干,對小琴能不好嗎”

    劉家的男人和女人听了,對望一笑。

    那男人還滿意地摸了卓哥的頭一下。

    接著那男人將小琴叫到近前,陰沉著臉問她︰“外人問你話,你怎麼不回答”

    小琴低了頭,不吭氣兒。

    那男人倒也不逼問她,只冷冷地說︰“牆角那兒跪著去吧,今晚別吃飯了。”

    于是小琴默默走到牆角那兒,面對著牆角跪下了。

    她一直跪到吃晚飯時分,劉家兩口子也沒許她起來。

    他們對卓哥倒是顯得更親了。兩口子一左一右兩雙筷子,不斷地往他碗里夾菜。

    卓哥一邊吃飯,一邊不時地偷瞧小琴跪在牆角的背影。那時刻這男孩兒的整個心懷里,充滿了對自己暗拜過的小姐姐的大的憐憫,但卻絲毫也不敢放任他的憐憫溜到他臉上,更不敢讓他的憐憫變成淚水暴露在他眼里。只有用一口口飯菜將他的憐憫堵回心懷中去,嚴密地壓住在心懷。這從六歲起開始吃“百家飯”已經吃到九歲的男孩子,早已領悟了許多在他這個年齡的孩子們不太可能領悟到的人生況味兒。他已從切身的體會中學會了點兒初級的人生經驗和技巧。

    他希望自己能憎恨劉家兩口子,可是憎恨不起來。因為他們對自己好,而且正對自己更好著。

    他終于鼓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替他的小姐姐求情。

    他說︰“嬸媽,叔爸,我吃飽了。也讓小琴吃吧。我去替她跪著,行嗎”

    話聲小極了。

    劉家兩口子不禁地都放下碗對視起來。

    那女人臉一沉,剛想說出句什麼不快的話,被她男人用手勢止住了。

    他不動聲色地說︰“既然卓哥都替小琴求情了,就給卓哥個面子吧”

    那女人立刻就笑了,同意地說︰“駁誰的面子,也不能駁你卓哥的面子嘛你是咱紫薇村全村的一個公共的兒子啊卓哥,晚上睡覺時,你可要握著寶順的一只手。他愛驚覺。你握著他一只手,他就不驚覺了。”

    卓哥以非常值得信賴的目光望著那女人說︰“嬸媽,我一向就是握著寶順弟弟的一只手陪他睡的。”

    對于和自己父母同輩的村中男女,這九歲的男孩兒習慣于在“嬸”、“姨”、“伯”、“叔”後加上“媽”、“爸”相稱,這是他的“創造”,以此表達自己對他們和她們終生不忘的感激與視如父母的尊敬。

    于是那女人便喚小琴過來吃飯。

    而他對劉家兩口子就更憎恨不起來了

    他當然不知道,劉家兩口子要求他握著他們寶貝兒子的一只手睡覺,是從縣里那潛業于民間的算命先生口中討教來的借命訣竅。他說人的手心上有個穴位是命脈之“門”。人是孩子時,那“門”乃是敞開著的。人漸大,那“門”則漸關。孩子通過和孩子握手借助命力,是最直接的方式。

    小琴當然也不知道,那算命先生曾對劉家兩口子說她是禍女投胎轉世,也就是白虎精的孫女投胎轉世。生活在誰家,誰家必有劫難。化解劫難的辦法,只能是以威以嚴鎮住她的邪氣。這一預言,使劉家兩口子極為煩惱。他們已不打算將來讓她做兒媳婦了,但是又沒一個正當的理由將她逐出家門。煩惱由此而生。正所謂當初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惟有盼她猝死于什麼不幸

    有天寶順爬到桌上弄翻了熱水瓶,燙傷了手腳,傷得不重,但畢竟是燙傷了。

    劉家兩口子竟將小琴捆綁在屋柱上,口中塞了布,扒光上衣,鞭蘸水抽打了一頓。

    這一嚴酷的懲罰也是當著卓哥的面進行的。當時他幾乎想撲上去狠咬劉家男人的手,但是畢竟沒敢。他不認為他們的寶貝兒子被燙了責任在他的小姐姐。因為那七歲的男孩兒是在他們愛視著的情況下爬上桌子弄倒熱水瓶的,而小琴當時正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菜

    那一天這九歲的孩子開始懷疑紫薇村中是否真的皆是好人了,進而開始懷疑對自己恩重如山的紫薇村所冠的好名聲,是否真的名副其實了

    夜里,劉家兩口子睡酣後,他悄悄溜下自己和寶順睡的床,溜進他的小姐姐住的陰暗潮濕的小偏房,來在她的床前。

    他跪下去,將頭埋在她胸脯上哭。

    他哀哀地說︰“姐,他抽你那會兒,我想咬他手來著,可我不敢呀”

    小姐姐一手摸著他的頭說︰“姐也不許你為姐那樣兒。姐只問你一句話紫薇村的名聲值得你一個小孩子家那麼袒護著嗎”

    卓哥不知該如何回答了。他雖然已開始暗暗懷疑對他恩重如山的這個村的好名聲是否真的名副其實,但在需要他加以維護的時候,他還是寧願維護的

    “弟,你呀,你呀”

    小姐姐雙手將他的頭從自己胸脯上捧了起來,在黑暗中欠身凝視著他的臉低聲說︰“我告訴你,他們紫薇村的好名聲是假的,假的寶順根本不是他爸的種是他媽偷漢子借來的種幫他們劉家傳宗接代的不是別人,就是那整天一本正經的村長他們劉家有了寶順後村長他夜里還經常來寶順他爸不高興村長再來了,可寶順他媽高興著哪為了使寶順他爸不管她和村長的事兒,她趁她親妹住在這兒的日子,慫恿丈夫和她親妹子,她自己和村長,在這大宅子里分頭明鋪暗蓋的她男人也偷別的女人,其中一個就是村長的老婆村長更是個色鬼,他跟你們紫薇村的女治保主任也早就勾搭成奸了這些不要臉的事兒都是他們劉家兩口子說悄悄話兒時被我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偷听到的弟呀,弟呀你可不能因為你們這個紫薇村對你有恩就永遠信它的好名聲你們紫薇村空冠一個好名聲,包藏著的些個不要臉的事兒興許還多著哪”

    小姐姐的話使卓哥的頭皮上陣陣作麻,身上一陣陣發怵。他內心里恐懼極了。覺得小姐姐說的全是些最大逆不道也最會招至危險的話。

    他語調兒顫顫地嘟噥︰“我不信,我不信,姐你可千萬千萬別跟旁人說啊”

    他忽見一個人影兒從窗外閃過。小姐姐也及時地“噓”了一聲兒。他躡足走到窗前向院子里偷望,見一個身影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傾听了片刻院外的動靜,然後貓著腰踮著腳跑至劉家兩口子那屋的窗下,舉手在窗上輕敲了三下,咳嗽了一聲。他從身影看出那正是他一向恭而敬之的村長“叔爸”。又片刻,門開了,劉家的男人抱著被卷兒出來了,對村長“叔爸”說了句什麼後,便往西廂房里去了

    那一時刻,這九歲的男孩兒心中的一座聖殿轟然坍塌了。

    他流淚了

    又過了些日子,村里來了位記者。據說是位省報的大記者,是專門來采訪紫薇村如何如何怎樣怎樣共同撫養一個本村孤兒的事兒的。村長一干人等,自然就陪著記者來到了劉家。一干人中,少不了還有女治保主任。

    村長指著卓哥對大記者說︰“就是這孩子您瞧他長得多壯呀無論他住到哪家,哪家都絕不曾虧待過他”

    于是大記者就問他︰“卓哥,村長說的屬實嗎”

    卓哥低了頭回答︰“叔爸說的屬實。”

    大記者听不明白“叔爸”是什麼稱謂。

    劉家的男人就不失時機地上前解釋。最後說︰“也叫我叔爸,叫我女人嬸媽。我們兩口子也像父母愛親生兒子一樣愛他嘛”

    于是大記者就頗有感慨地說︰“這事兒太動人了。這事兒太動人了。實實在在的一曲美好鄉情的頌歌嘛紫薇村大人們的心靈是美好的,卓哥感恩戴德的少小心靈也稱得上是美好 的” 

    女治保主任插言道︰“對對,卓哥可誠實了,從不說謊”

    大記者又問卓哥︰“卓哥,你長大了以後,也會像你們紫薇村的嬸媽、姨媽、伯爸、叔爸一樣維護紫薇村的好名聲嗎”

    卓哥想了想,低聲說︰“我現在就願意維護著”

    他的話立刻博得了村長一干人等,大記者,包括劉家兩口子的夸獎。眾人都說,難得這孩子如此懂事,也不枉全村人輪番撫養他了

    當時小琴被鎖在雜倉房里,並預先受到了嚴厲的警告

    卓哥在劉家快住滿了一個月,將輪到別人家去住前,劉家的男人有天將他扯到跟前,盯著他眼楮問︰“卓哥,你住到別人家後,在我們劉家看到的事兒,你會對別人們講嗎”

    卓哥搖了搖頭,目光依然是那麼值得信賴。

    劉家男人接著說︰“其實,我也不是怕你對別人們講。你講了,也沒人信的。我們劉家,在村里口碑還是挺好的。對你卓哥怎樣呢你自己心里該有面鏡子。我囑咐你,是為你考慮。你才九歲,到能自食其力還十來年呢你還會輪番住在許許多多人家呢如果你離開一家,講論一家的事,誰還願意讓你吃住到家里呢再說,誰家還沒點兒不願外人知道的家長里短呢你能理解我純粹是為你考慮才囑咐你嗎”

    卓哥默默點了點頭。

    他住到另一戶人家才一個多月,就听說劉家的寶貝兒子終歸還是病死了。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他的小姐姐,卻多次見過劉家的女人。那女人當年從河東村到河西村,逢人便哭,說她的寶貝兒子是被小琴從床上一腳蹬到地上,連摔帶嚇,幾天昏迷不醒而死的。人們的同情心,一向是很容易被失去了兒子的母親爭取過去的。于是“小琴”這個好听的女孩兒的名字,在紫薇村似乎成了“忘恩負義”四個字的實例注腳。成了“災星”的象征。全村只有卓哥一個人不信他的小琴姐姐會將劉家的寶貝兒子一腳從床上蹬到地上,除非她吃了熊心豹膽。盡管他知道她一點兒也不喜歡寶順。但他只不過是一個孩子,根本不具備替他的小姐姐辯誣的威信,並且不敢,惟恐自己也因而和“忘恩負義”四個字連在一起。小琴背上惡名這件事兒,給九歲的卓哥一種教訓,那就是自己永遠也不能背叛紫薇村,哪怕它在方圓百里內的好聲譽的確是假的

    不久,那位省報的大記者的文章見報了。他給村里寄了幾份,全村人爭相傳看。包括那些認識不了幾個字的男女,人人都眉開眼笑,仿佛自己從此擁有了一大宗可以傳之于下一代的財富似的。在物質匱乏的年代,榮譽的確是足以被視為財富的。

    誰也沒注意到,卓哥正是自那時起變得沉默寡言的。這九歲的男孩兒似乎不再打算和他人和世界作主動的交流了

    直至他“入主”紅磨房後,才又見到了他的小琴姐姐一面。那一天到紅磨房來的女人多。她們一如既往嘻嘻哈哈地拿他尋開心。而他一如既往地只管低著頭推磨。忽然女人們安靜了下來。他奇怪地抬頭一看,發現他的小琴姐姐將盆邊兒卡在腰際,猶豫地站在他的紅磨房門外。算來她已經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明顯地長高了。當時,上午的陽光在紅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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