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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弧上的舞者

正文 第6節 文 / 梁曉聲

    了一個多小時以後”

    我糾正她是背夫們登了一個多小時後。栗子網  www.lizi.tw

    她說︰“隨你怎麼認為。我知道你是怎麼看這類事的。我既然毫無保留地講給你听了,就不在乎你怎麼看。我從包里取出易拉罐飲料喝。背姐姐那名背夫,坐得離我們很近。背我的那名背夫,坐得卻離我們挺遠。似乎並不太願意和我們坐在一起。姐姐笑指著他說︰索瑤,我的,要比你的,看樣子可靠多啦你可要提防點噢。別在我光顧看山景的時候,讓他把你給背回家去她的背夫听了嘿嘿笑。姐姐取出一听飲料,給了她的背夫,又指著我的背夫問︰你們一個村的那背夫搖頭說不是。說不知另一個背夫是哪地方來的。說他去年前年這時候都來過。還說,小伙子人挺厚道,和黃山的背夫們都混得挺熟。哪次來黃山干這行,都掙個六七百的。說如果不是因為他人緣好,當地的背夫們哪容他來撬行,早就把他臭揍一頓趕跑了我又取出一听飲料,走過去送給他喝。他搖搖頭,將身子一轉,背朝著我,故意不看我。我見他**的瘦背上,被竹椅壓出了幾道深深的紫紅的溝。我想幸虧我才一百斤多一點兒。他這是瘦馬硬馱啊我繞到他對面,又將那听飲料遞給他。他低垂著頭說︰小姐,謝謝。我若渴了,有自己帶的水喝。這次,他的話,不是用山里人的口語說的。我听到的是一個熟悉的人的話。我震驚極了。可是我怎麼也不敢相信。我請求道︰老鄉,抬起頭吧他說︰小姐,我不敢抬頭。”我說︰別叫我小姐,我是大學生。他說︰對于我們背夫,男的一律是先生,或者老先生。女的一律是小姐,或者夫人。大學生也不例外。我急了,說︰你為什麼就不敢抬起頭看我一眼呢他說︰你當然不可怕。我不過怕你太吃驚。我這時已經完全能斷定他是誰了”

    我也早就想到了。

    可是我不知該對她說什麼好。也不知該對這位“表妹”予以同情,還是該對“表弟”予以同情。

    我恍如從天上看到深淵,于酷暑之際中寒。覺得某種現實在惡作劇之間,將人戲耍得真是夠可以的。仿佛有一股冷,在我和她都不經意間,悄悄地充滿了室內。

    “我喊叫起來︰肖冰,你抬起頭他終于抬起了頭。他漠然地望著我。好像奇怪我怎麼知道他的姓名。他注視著我問︰小姐,有何吩咐那會兒我我”

    淚水頓時從她眼中泉涌而出

    她伏在沙發扶手上,嗚嗚哭了

    那一種哭是心靈的哀泣

    我仍不知對她說什麼好。

    我瞧著她哭,一時竟無話可說。

    母親真是把這一位“表妹”和那一位“表弟”當成了什麼至親家的孩子。也許這母親般的關心也是上了年紀的女性們的本能的自我價值的證明吧“表妹”的傷感情緒,竟攪得她沒心思看電影,門一響,我知道她回來了。小說站  www.xsz.tw“表妹”的哭聲,不但引得母親腳步急促地出現在我面前,而且動了氣。

    “讓你勸個人,你都不會你光會听著別人哭嗎我走時,她都情緒好了。怎麼這會兒工夫,反倒哭得淚人兒似的了你出去吧索瑤,索瑤,別哭了趕明兒他再來,大娘替你數落 他” 

    母親洗了條濕手巾,替她擦臉。

    我說︰“媽,還是你先出去吧。你也不了解情況,亂干預個什麼勁啊”

    我不管母親生氣不生氣,將母親“請”了出去。

    我重新坐下,說︰“你接著講。”

    索瑤說︰“我打了他一耳光我覺得,好像不是我在他頭頂上高高坐過。而是他在我頭頂上高高坐過。總之,我感到從沒被那麼嚴重地侮辱過。恨不得縱身一跳,跳到山谷里摔死自己我怎麼會想到那會是他如果我知道那是他,我會心安理得地高高坐在他頭頂嗎可他分明知道他背的是誰。卻還照背這不可能只為了掙我的錢。我想,當我高高坐在他頭頂的時候,他心里其實是快感的。這樣的事完全可以避免。而他故意使之成為一種現實。用他存心制造的這一種現實,將我擺在丑陋倍出的位置上,使我自己審判自己。他站了起來,仍那麼素不相識地望著我,仍用那麼一種冷冷的語調說︰小姐,如果我使你不滿意,你可以不給我錢,但是你無權打我。我干瞪著他,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刷地淌下來了,卻說不出話。姐的背夫跑了過來,對我吼︰你憑什麼打人有理講理,打人不行你不道歉,老子也扇你樣子變得特別凶。姐姐也跑過來了,也對我嚷︰索瑤你干什麼無緣無故的,你為什麼要打人家你說話呀我對姐姐說︰我恨你姐姐就扇了我一耳光。這時前前後後的游人,聚攏在我們周圍了。另一個背夫,向人們哇啦哇啦地叫喊︰我們是按勞取酬的人,不是奴才自從這黃山開放以來,還沒見過敢扇我們嘴巴子的呢何況沒做錯任何事,沒摔了她,更沒對她耍流氓一時公理都站在那背夫一邊。我沒法解釋。也向人們解釋不清。我能怎麼對人們說呢能說︰他是我同學,所以他背我,我就該扇他嗎

    “還戴著校徽,是大學生呢

    “長得倒文文靜靜的,怎麼這麼野蠻

    “不能輕易放她走,記下她是哪所大學的,一定要向她學校反映這件事讓她記住應該尊重勞動人民

    “罰她款重重地罰她把她身上所有的錢都罰了

    “人們都對我表示出極大的義憤。我想,大學生坐在背夫頭,如果像我們這樣的名牌大學的大學生,都不算知識分子的話,那麼我們中國當代知識分子,豈非比熊貓還少了嗎有同學說,別忘了我們還沒畢業呢,不過是知識分子的分母。只能希望從我們中會產生未來的知識分子。夠不夠得上是知識分子,主要不是由文憑來區別的,而是由是否具有當代知識分子的思維方式來區別的。栗子小說    m.lizi.tw分母越大,分數越小。有同學說,這是典型的思想分類法。也是簡單化的政治分類法的翻版。凡有大學文憑的,都應被視為知識分子。不過知識分子和知識分子,又另有不同而已。有保守型的,有激進型的,有專業型的,有仕途型的。好比同是一種花,品種繁多。哪一種類型,都不應自以為是,老子天下最知識分子,而歧視別種類型的知識分子。有同學說,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只有一種類型。那就是毛型的知識分子。誰都是毛,誰都不是自己的皮,想成為一張皮也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張皮。過去是附在工農這張皮上,現在工農這張皮,社會地位貶值了,知識分子又轉而去附國家這張皮,附得牢靠的,就得意洋洋、心滿意足,想像自己是國家多麼多麼重要的一部分。附得不牢靠的或自我感覺還附不上去的,就覺得失意,覺得懷才不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證明人在東籬,心向往南山。斜眼病。瞥南山,南山上又有什麼呢還不是瞥向仕途路上嗎連陶淵明、李白、杜甫、甚至屈原,都是這麼樣的一些毛,何況我輩莘莘學子呢有同學說,古今中外,知識分子從來都是毛。只能是毛。只能是毛,又委屈于是毛,不甘是毛,卻幻想當皮,那不也是一種晦暗的心理嗎更有同學說,辯論這些干什麼呀我們不過是被緩期四年的待業青年。翻翻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分配工作備忘錄,八五年以前,除了有社會背景,有門路,有人際關系的不講,分的都是哪些單位新華社、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日報、電台電視台等等。外地的,有幾個不分在省市主要新聞部門的現在呢能分到少年報兒童報也不錯了。想分得更好些,我問問你們削尖了腦袋能去得了嗎知識大貶值的這個時代,所謂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和心理狀態,除了像一條條被拋棄了的狗的心態,還能是什麼心態這一個同學的發言,使會場肅靜了好幾分鐘。每個人都似乎忽然意識到了,坐在這里听一通有演講癖的人進行辯論,其實是很沒意義的事。正在主持人覺得怪尷尬的時候,又有一個人站起來發言了。我不說你也知道。是肖冰。他說︰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個事實。我們今天舉行的辯論,是由一張放大了的照片引起的。我對關于知識分子的一切辯論不感興趣。正如受著民生問題困擾的人,對民主問題不感興趣。因為他頭腦中首先不會產生那麼奢侈的要求。他的話立刻遭到一片噓聲。在普遍的大學生中,民主是一個很神聖的詞。還沒有人,公開聲明自己對民主問題不感興趣。許多同學覺得他在褻瀆他們的崇尚民主的思想。而他相當鎮定。別人噓他的時候,他就閉口不言。噓聲一過,他又說︰我還要提醒大家注意第二個事實。那就是,那張被放大的照片上,我們的女同學在笑,而背夫也在笑。上下都在笑,就笑得很和諧,很完美。我認為可以選送參加什麼攝影比賽。最好這麼命題黃山的笑。也許,那個背夫,內心里還充滿了對那位女同學的感激呢,因為她使他多掙了一筆錢他的話還沒說完,立刻有許多人站起來反對他︰請問,把錢給背夫,而不坐在他頭頂上,豈不更符合大學生的做法嗎你有什麼根據認為那個背夫內心里懷著感激甚至有人罵他︰滾滾出去你大概就坐過背夫的頭頂上吧你這樣的人沒有資格在這里發言如果他以一種調侃的、風趣的、玩世不恭的態度說他那番話,也許不至于遭至那樣的呵斥。而他說得太認真、太莊重。听來太具有結論意味兒了。這就使許多人感到,他不但否定了一切人說過的話,而且也當眾挖苦了說過話的一切人。他依然相當鎮定。于是有些女同學對那些圍剿他的男同學抗議讓人家說下去人家話還沒說完呢,為什麼打斷人家各抒己見嘛,憑什麼讓人家滾他那種鎮定,顯然大受那些女同學的青睞。也許還征服了她們的心。當時我明白了,一個人,即使他其貌不揚,即使他身材瘦小,在成為眾矢之的的情況之下,能保持住一種鎮定,他沒有魅力也似乎有魅力了。他不英俊也似乎英俊了。比起那些平時處處故意表現瀟灑倜儻,張口則滔滔不絕,侃侃而談,而听到一聲噓,就面紅耳赤,立刻坐下一聲不吭的才子們,他的的確確是顯示出了不尋常之處。對那些偽才子們,你們作家們怎麼說”

    我說︰“銀樣槍頭。”

    她說︰“當時我也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起來。他從容不迫地進行駁斥。他說︰你們在座的大多數,說時,還伸手一指︰你們過生日的時候,可以毫不遲疑地一出手就是十幾元,買一個生日蛋糕。甚至,還可以一次就花掉幾十元,去下館子。可對那些向你們乞討的男孩、女孩、老人和婦女,你們何曾表現過一點兒慷慨好施呢你們買一個茶蛋,都和賣茶蛋的老嫗討價還價一番。你們一塊兒買汽水喝的時候,難道沒做過互相掩護,企圖多喝一瓶的事嗎難道,我能相信你們,會白給一名背夫十幾元錢,而放棄可以坐在一名背夫頭頂上的機會嗎你們在這里說的是一種話,表明的是一種看法。如果真到了黃山,你們說的未必不會是另一種話,表明的未必不會是另一種看法。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未必不會也想花上十幾元錢,坐在別人的頭頂上,優哉游哉地登上黃山,甚至登上鯽魚背你們會說背夫要的錢太貴了,你們也會討價還價,就像某些總希望買到最便宜東西的人,和市場的小販討價還價一樣。你們心里會想,如果只花幾元錢,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竹椅上,便能游覽遍黃山的話,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啊甚至也許還會想,最好竹椅有遮陽的棚蓋兒這就是你們中的某些人。你們像少爺和小姐一樣花費著你們父母每個月寄給你們的錢的人,難道會對別人產生真的同情你們知道背夫們是怎麼想的嗎你們了解他們嗎就算你們把錢白給他們,他們中的多數人,也不會白收。也肯定要請你們坐到他們頭頂上。因為那樣,他們才覺得,那錢是自己掙的。花著也仗義。就算他們白收了。他們心里反而會暗想︰他媽的,這小子跑黃山來施舍來了。大概內心里窩藏著什麼罪孽吧你要贖,你就得大方點兒,起碼一百元,那也算施舍十幾元就想贖罪你做夢吧

    “教室里異常靜。在我入校後,只有一次的情形能和那麼靜的情形相比。就是有一名歷史系的四年級的學生,假期在家鄉犯了流氓強奸罪。開學後公安局的人到學校來進行二次宣判,恰恰也是在那同一所大教室里。大家當時的神態,仿佛又是在聆听宣判似的。他所講的事,在大學生中是發生過的。當時除了我,我想很多人內心里都會承認那一點。但是,承認是一回事,能否承受他那種公開的面對許多人進行的,帶有挑釁意味的、尖刻的、冷嘲熱諷的抨擊,顯然又是另一回事。我想人們肯定都覺得,遭到了他的羞辱。那一時刻,他站在大家面前,顯示了種毫不掩飾的目中無人的輕蔑。豈止是輕蔑,簡直還包含有毫不掩飾的憎惡意味兒。仿佛人人都是偽君子。仿佛人人在他之前所說的,若不是自我表現的話,起碼是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空話。我至今仍不能充分判定,當時在他自己的潛意識中,是否也有著自我表現的成分。終于有一個顯然被他的話大大激怒了的學生猛地站了起來,像他每說到你們兩個字就指著大家一樣,也指著他厲聲喝問︰你又有什麼資格站在背夫們的角度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你對那些背夫們又了解多少你以為自己是誰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上帝嗎他目光咄咄地逼視那個人,冷笑著說︰我當然不是上帝。但三個暑假里我都當過背夫。我在黃山背上背下的大學生研究生何止百人。我感謝他們使我有機會公平合理地掙他們的錢。有人的活法是不斷地花錢。有人的活法需不斷地掙錢。當他們尋找不到其他的正當的方式,就只有靠租貸自己的體力。我們都是大學生,而我是不得不面對這一現實的一個大學生。所以我尊重這一現實。他解開衣扣,向大家轉過身,脫下了上衣使大家看到他的脊背。同時他說︰這深深的痕跡,像標志印在我身上。黃山的背夫們歡迎更多的大學生明年還去游覽黃山,我將在黃山恭候諸位。他說罷,從容不迫地穿好上衣,離開了教室。離開時,對誰都沒看一眼”

    索瑤沉默了。

    我也用沉默真心實意地奉陪著她。

    她低聲問︰“你怎麼看”

    我反問︰“你指什麼”

    她說︰“辯論。”

    我說︰“一切人們進行辯論的事,本身都是沒有惟一正確的定論的事。”

    “那麼對他呢”

    “看來大學對他和對你是不一樣的。”

    “你認為對他是怎樣的”

    “也許是另一種煉獄。”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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