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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節 文 / [土耳其]奧爾罕•帕慕克

    斯奇斯拉館的走廊再度看見他,他們很快便“墜入愛河”。栗子小說    m.lizi.tw兩人一起漫步在伊斯坦布爾街頭,一起看電影,經常到小賣部和餐廳報到。“起初我們沒有聊太多。”嘉娜以不曾有的嚴肅語調解釋。她說,不是因為穆罕默德太害羞,或不喜歡說話。隨著認識愈久,以及兩人共處的時光愈長,她愈發了解,這個人可能喜歡與別人打成一片,可能非常不屈不撓、固執、能言善道,甚至積極、有拼勁。“他的沉默來自內心的悲哀。”一天晚上,嘉娜這麼對我說,她的目光只注視著巴士電視屏幕的警匪追逐場景,沒有看我一眼。她的唇邊漾起微笑,補充道︰“都是來自悲傷。”屏幕上警車加速飛馳,一輛輛翻落橋面掉入河中,撞得稀爛,扭成一團。

    嘉娜努力想解開他那哀傷的心結,曾經成功進入他悲痛心結背後的人生。一開始,穆罕默德曾提到,他的前生是另一個人,住在某個省份的某棟大宅邸。後來他漸漸不再畏懼,告訴嘉娜,他拋下了原來的人生,渴望新的人生;對他而言,過去已無關緊要。他曾經是別人,但他決心讓自己成為另一個人。因為嘉娜只認識他的新身份,所以他告誡她,不要理會他的過去,只要認同他的新身份就好。他在追尋之旅中面臨的恐怖人、事,都與他的前生無涉,而是熱切追求的新人生里的一部分。在一個寒酸小鎮的巴士站,我們友好地、甚至笑鬧地討論要搭哪一班巴士;我們坐在桌前,準備吃她從鎮上一家鼠滿為患的雜貨店架上找來、起碼放了十年的食物罐頭;我們還在這鎮上的老舊鐘表修理店觀察手表指針如何運轉,在運動彩票商店滿布灰塵的架上看到兒童連環畫。在那個巴士總站,她告訴我︰“那就是人生他在那本書里遭遇的那個人生。”

    因車禍巧遇的十九天來,這是我們第一次提到那本書。嘉娜告訴我,要讓穆罕默德談論那本書很難,讓他論及抑郁不樂的原因,以及背棄的舊人生同樣困難。他們沮喪地走在伊斯坦布爾街頭,或在博斯普魯斯的餐館喝茶,或者一起念書時,她要求看那本書,向他要那神奇的東西,但他只會嚴肅拒絕。穆罕默德告訴她,像她這樣的女孩,竟然有意去想像煉獄、心痛與血光,根本大錯特錯,因為在那本書描繪的朦朧境界中,“死亡”、“愛”與“恐懼”像是偽裝成全副武裝,冷苦冰霜的倒霉鬼那樣四處游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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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毅力驚人,加上多次對情人表達憂慮之情,嘉娜終于能夠撫慰穆罕默德,不過程度有限。“或許他希望我去讀那本書,把他從書中的魔法及惡毒本質中拯救出來。”嘉娜說︰“畢竟,那時我已確定他對我的心意。”當我們的巴士停在平交道前耐心等待火車駛過時,她又補充︰“或許,他無意識地期盼我們能一起進入那個人生;他心里的某個角落也許仍然認為,這麼做行得通。”她像尖聲駛過我家附近的火車頭,喋喋不休地閑談著。一長列箱型貨車裝滿小麥、機械,還有碎玻璃,一列接著一列,從我們窗邊通過,拉出的長長影子活像外國遠道而來的密探和罪犯。

    嘉娜與我不太談及那本書對我們的影響力。那份影響力太強大,這點再明白不過,況且進行討論絕對會讓我這本書的內容,淪為閑聊和漫無目的的空談。這本書要談論的是,某些在我們兩人的人生中都毋庸置疑、佔有不可或缺地位,並且明顯存在我倆之間、基本如陽光和水的東西。為了回應書中涌現而映照在我們臉上的光芒,我們出發上路,借由自身本能的力量,企圖在這條道路上前進,卻不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經常為了要搭哪輛巴士,吵得不可開交。舉個例子,有一次,站方播報員通過擴音器,以金屬般嘈雜的聲音向候車室在這樣一個小鎮,候車室還架了一個衣架,顯得有點過頭了里的乘客宣布巴士離開的時間和目的地,激起嘉娜上車的渴望;雖然我大力反對,最後還是屈服了。栗子網  www.lizi.tw另一次,我們跟隨一個拎著塑料手提箱的年輕人來到巴士候車道,走過他淚眼婆娑的母親和老煙槍父親身邊,只因為那年輕人的身材與略微駝背的模樣,使她想起穆罕默德。我們還跟著他上了這班標示“終點站土耳其航空”的巴士,隨他途經三個城鎮,越過兩條污穢的小河,最後到達一處環繞著鐵絲網圍籬、有座望台的營房,圍牆上方寫著︰“快樂,就是身為土耳其人”。我們搭遍各式巴士,深入大草原中心,有時只因為嘉娜迷戀巴士車身的暗綠與赭紅色彩;要不就是,你瞧巴士側邊“疾風迅雷”標志的r字母尾端,隨著車身震動加速會愈來愈細、變彎,像一道閃電。當我們抵達塵埃滿布的小鎮,在骯髒的巴士站與冷清的超市盤桓,證實嘉娜所謂的調查工作無疾而終,我會問她,為何我們要旅行,並提醒她,我從死去乘客身上偷來的錢已經越來越少。但是,我還是會假裝自己正努力理解這樁調查工作中不合邏輯的邏輯。

    我告訴嘉娜,在塔斯奇斯拉館上課時,我曾經探出窗外,目睹穆罕默德中槍。她听了毫不驚訝。根據她的說法,人生充滿了明顯、甚至有意的交集,有些魯鈍的笨蛋稱其為“巧合”。穆罕默德遭槍擊後不久,嘉娜發現對街經營漢堡店的家伙有不尋常的舉動。她記得自己听到槍聲,直覺有事情發生,奔向受傷倒地的穆罕默德。而在穆罕默德受傷的地點,隨即出現一輛計程車,將他倆載往卡辛姆帕薩海軍醫院。如果換成別人,也許會認為這只是巧合,計程車司機選擇那間醫院,是因為剛從海軍退伍,一切只是偶然。穆罕默德肩上的傷不嚴重,一兩天就可以出院。但是第二天早上,嘉娜到醫院時,卻發現他已經離開消失了。

    “我去他工作的飯店,在塔斯奇斯拉館略微查看了一下,還到他經常出入的地方,然後回家等他的電話,不過我知道這些都是白費工夫。”她冷靜清楚地說,我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明白,他回去了,回到那個國度去了。打從那時開始,他就回到那本書的世界了。”

    我是她追尋那個國度的“旅伴”;為了重新發掘那片樂土,我們要互相扶持。在尋找新人生的道路上,抱持“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的想法並沒有錯。我們是心靈伴侶,也是旅途良伴;我們給予對方無條件支持。瑪麗與阿里只以兩片鏡片就能引燃營火,我們同樣有創意。所以接下來幾個星期,我們在夜車上比鄰而坐,兩人的身體摩擦踫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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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夜里,在錄影機播放的第二部影片以高八度的槍聲和爆破的直升機告終許久,以及我們這些困倦憔悴的乘客啟程夢周公許久之後,大家把性命交托死神定奪,巴士在蹣跚前進的車輪轉動下,繼續無休止的旅程。我總會在車子駛過渠溝或突然煞車時驚醒,認真、良久地凝視窗邊的嘉娜那張嬰兒般沉睡的容顏。她的頭靠在卷起充作枕頭的窗簾上,淡棕色秀發在枕上壟起一座甜美的小丘,繼而陡降在她的香肩上。她修長的美麗手臂,有時像一對平行的柔弱樹枝,踫觸著我饑渴的膝頭;有時她撐起一只手臂,好像多了第二個枕頭,另一只手則優雅地扶在前一只手臂的肘部。當我仔細注視她的臉,看見似乎有一抹痛楚令她皺眉。有時候,她淡棕色的眉毛在眉心糾蹙成結,前額寫滿疑慮,使我內心一凜。然後我會看見一抹光輝爬上她蒼白的面容,開始幻想有個天鵝絨般柔軟的美麗天堂,那里玫瑰盛開,日落時松鼠跳躍嬉鬧,召喚我前往她顴骨和縴細喉頭間的絕妙樂土;或者如果她低垂著頭,秀發披散頸背,便呼喚我至那個觸不著的部位。栗子小說    m.lizi.tw我會注視她臉上閃現的金色光輝;如果她在睡夢中甚至僅淺淺一笑,牽動飽滿蒼白、因經常咬唇時而輕啟的雙唇,我會告訴自己︰雖然學校和書本都沒教過,但是,噢,天使啊,看著這心愛的睡容,是多麼甜蜜啊

    我們倒是討論過天使的話題,但對話相當虛浮,根本就像嘉娜在市場比如街角的五金行、死氣沉沉的干貨店討價還價買來的易碎物品一樣,不值得一提。買來那些小東西之後,我們頂多把玩一下,就留在車站的餐館或巴士座位上。我們也談過死神,死神似乎是那位天使威嚴又沉悶的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兄弟。他無所不在,尤其是“那里”,因為死神就從“那個地方”現身。我們尋找線索,希望到達“那里”,找到穆罕默德,但也錯失一些蛛絲馬跡。我們的資訊大多由那本書而來就像我們知道意外發生的獨特時刻,學到能目視另一個世界的起始點,清楚戲院的門廳與新人生牌牛奶糖,知悉可能槍殺穆罕默德、甚至干掉我們的暗殺行動,認出鎖住我前進腳步的客棧帳篷,也認識到持續很久的沉默、夜晚,以及燈光黯淡的餐桌。我應該這麼寫才對︰說了做了這麼多之後,我們再度搭上巴士;說了做了這麼多之後,我們再一次啟程上路,有時甚至夜幕低垂前才上車;服務員會驗票,乘客互打交道,孩童和較焦躁的乘客則像看著電視屏幕那樣,望向窗外鋪著柏油的平坦山路。嘉娜眼中突然閃現一道微光,她開始說故事。

    “還小的時候,有時我會在半夜醒來。”有一次她這麼說︰“我撥開窗簾向外望,會看見有個男人在街上,酒鬼、駝背的胖男人、守夜人,反正總會有個男人在街上我很怕,而且我喜歡我的床,可是也很想到街上去。”

    “我對男生的認識,是在度暑假的地方與哥哥的朋友玩捉迷藏。也可能是念中學時,看他們對著書桌里拿出來的東西瞧。也許是更小的時候,我們玩游戲正起勁,他們突然說要尿尿,從他們擺動雙腿的樣子,我知道男生是怎麼回事。”那天夜里稍晚,她又說道。

    “我九歲時在海邊跌倒,膝蓋受了傷,母親尖聲大叫,大哭起來。我們去找飯店的醫生,他說,真是個漂亮的小女娃,好甜美的小姑娘。他用雙氧水清潔我的傷口,然後說,真是個聰明的小女孩。我從醫生看我頭發的模樣,知道他喜歡瞧著我。他的眼楮有種眩惑力,把我視為另一個世界的人。他的眼皮有點沉重,看起來有些昏昏欲睡,但還是仔仔細細把我完全看個飽。”後來她又說。

    另一個晚上,我們又談起天使。“天使的目光無所不在,”她說︰“他的雙眼無所不看︰永遠存在。不過,我們這些不幸的人類,仍為不見這些目光所苦。是因為我們疏忽嗎還是我們的意志不夠堅強或是因為我們無法熱愛人生我知道,總有一天,無論日夜,我會望向巴士窗外,走遍一個又一個城鎮,我的眼神終將與天使之眼相遇。我一定要學會如何注視,那麼我可能就會見到天使。我對巴士充滿信心。我對天使也有信心有時候不對,應該是永遠有信心,沒錯︰永遠有信心。好吧,只是偶爾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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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追尋的天使出自那本書。這位天使之所以出現在書里,似乎是另一個人的想法。天使在書中像過客,但我還是可以認出他來。我確信,看見他的那一刻,人生的奧秘就會在我眼前展現。在巴士意外現場,還有巴士上,我都能感受到天使的存在。穆罕默德說過的每一件事都應驗了。你知道嗎無論穆罕默德走到哪里,死神放射的光芒都環繞他的左右。或許,是因為他把那本書深植心中。我也听車禍受難者提過天使,那些人對那本書或新人生一無所知。我追尋著他,搜集他遺留的訊息,一路跟隨。

    一個雨夜,穆罕默德告訴我,那些想殺他的人已經準備動手。他們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甚至無時無刻都在偷听我們談話。你也可能是其中之一,但你不要想歪了。人們的思考與行動,經常表現出與他們真正想法完全相反的一面。你上路尋找那片樂土,你的心卻向內縮。你以為自己在讀那本書,卻只是重新抄寫罷了。當你以為自己伸出援手,卻是加害于人。多數人都不想要新的人生或新的世界,所以他們殺了那本書的作者。”

    這是嘉娜第一次提起那位作家或者被她稱為“作者”的那個老男人的經過。我雖然不甚了解她的話,她說這段話的樣子卻讓我非常興奮。倒不是這番話言之有物,而是話中透出十足的神秘感。她坐在一輛很新的巴士的前排,雙眼盯著柏油路上發亮的白色中線。不知何故,在那個天空呈紫紅色的夜里,路上未見迎面而來的其他巴士、卡車及汽車的前照燈。

    “我知道穆罕默德與那位老作家曾有過對話,他們從對方的眼神中了然一切。穆罕默德一直在找他,而且很景仰他。他們踫面時沒有太多交談,安靜不語;他們有時會發生爭執,但旋即陷入沉默。那位老先生要不是年輕時寫出那本書,就是在寫年輕時的事。他曾經感傷地說,那是一本年輕人的書。後來,那些人恐嚇老人家,逼他放棄親手撰寫、深入自己靈魂、嘔心瀝血的作品。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他們最後殺了他現在,老人死了,輪到要殺穆罕默德也沒啥好訝異我們會在殺手動手之前,找到穆罕默德重要的是︰還有其他人讀了那本書,相信書中所言的一切。我在各城鎮看見那些讀者,看到他們在各城鎮、巴士站、商店里走動;我認得他們,從眼神就認得出他們。讀過那本書並對內容深信不疑的人,臉上的神情與眾不同;他們的眼中都有一股悲傷的渴望,總有一天你會了解,或許你已經領悟到了。如果理解個中奧秘,如果你能朝它追尋下去,那麼人生將令人驚異下已。”

    如果嘉娜是在一處蒼蠅滿天飛的荒郊野外休息站對我說這番話,我們可能會抽著煙,喝著無精打采的餐廳跑堂送來的免費茶水,然後舀著吃起來像塑料的糖煮草莓。如果我們當時身處搖搖晃晃的巴士前座,我的眼楮會死盯著嘉娜醇美的雙唇和飽滿的嘴,而她的眸子卻總是凝視偶爾駛過、隨車身震動高低起伏的卡車前照燈。如果我們在擁擠的巴士站,與一大群提著塑料袋、硬紙殼行李箱,還有粗麻布袋的旅客擠在一塊,嘉娜話講到一半會突然中斷,然後,哎呀,她會從餐桌逃開,不知去向,把心涼了半截的我獨自留在一大群人當中。

    有時我會計算時間,好半天才終于在等車的那個城鎮,發現她在小巷里的二手商店。有時候,她焦躁地研究一個壞掉的熨斗,或已經不再生產的老式燒炭火爐;有時候,她轉身對我神秘一笑,手上拿著一份古怪的鄉下報紙朗誦道︰“地方自治法通過,允許家畜傍晚返家時,得以使用主要街道”,或是土耳其石油公司代理商宣傳他們在當地商店的新產品,都是從伊斯坦布爾新鮮運達的廣告。我經常遠遠地發現她和其他人親密聊天;她會與戴頭巾的老太太深入談心,或反復吻著坐在膝上那臉型像小鴨的女孩,或是盡吐對巴士路線及搭車站名等資訊的驚人常識,幫助那些渾身散發op牌刮胡皂臭味、意志薄弱的陌生人。當我氣喘吁吁遲疑地走向她,她會擺出一副“咱們出外旅行,本來就是為了幫他人解決困境”的表情。“這位可親的女士,她的兒子退伍了,他們應該在這里踫頭,”她會這麼說︰“但是,他不在那班從凡城開來的巴士上。”我們為旁人查詢巴士時刻表,替別人換車票,安撫他們愛哭鬧的孩子,他們上廁所時代為看守大包小包的行李。“願上蒼庇佑你們。”一位裝著金牙的胖老嫗曾這麼說,然後她轉向我揚眉道︰“尊夫人美得驚人,你知道嗎”一旦巴士上的照明燈和發光的錄影機電視屏幕被關掉,車上的活動便停下來,只有那些最憂郁、最淺眠的乘客仍抽著煙。我和她的身體隨著輕微晃動的座位逐漸靠近。嘉娜,我感受到你的發絲在我的臉龐飄拂;你細長的手臂,輕觸著我的膝蓋;你那帶著睡意的氣息,吹拂著我的頸子。車輪疾轉,柴油引擎不斷發出陣陣吼聲;而光陰如漆黑、溫暖、流動緩慢的液體,在我倆之間慢慢擴散。在這原始的時刻,一種初生的感受,滲入我們麻木、無氣力、僵硬的雙腿骨子里,帶著**撩撥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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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因為手臂與她踫觸,引燃我的熊熊欲火;有時候,我整夜就等待著她的頭斜靠在我的肩上老天,求求你;有時候,為了不弄亂她披散在我喉頭的一束發絲,我竟然在位子上僵直不敢動;我帶著怯畏的心,虔誠地數著她的呼吸;見到她眉頭轉瞬即逝的一抹哀傷,我開始胡思亂想究竟有何含意。當那張燈光猛然照射下蒼白的臉龐在我的注視中醒來,她沒有瞥向窗外,確認自己身在何方,而是凝視我安慰的眼楮,並且對我一笑,我是多麼興奮。我整晚為她守夜,好讓她的頸子不要靠上冰冷的窗口,免得著涼。我脫下在埃爾金佔買的栗色外套,披在她的膝上。當司機帶領我們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山路上,我努力護住睡姿跟著東倒西歪的她,免得她摔出座位受傷。有時候,雖然守夜的我听著引擎噪音、乘客的嘆息,以及他們對死亡的思慕之情,已經被弄得頭腦昏昏沉沉、思路不清,但我的雙眼依舊聚焦在她平滑的頸項與柔軟的耳蝸之間。我的意識飄到了童年時期乘船、打雪仗的幻想曲中,它融入我的夢想,我盼望著有那麼一天,自己能有這份福氣,和她共度如此美滿的婚姻生活。

    幾個小時後,我被一道惡作劇、像切割玻璃般冷冽、有稜有角的日光喚醒,這才明白夢中帶著薰衣草香氣的撩人庭園,其實是她那一直在我頭上搓弄、撩撥的頸子;睡睡醒醒之間,它靜靜地在我頭上又停留良久。我眨眨眼,對窗外燦爛的晨光道早安,只為了喟嘆自己與她的雙目距離何其遙遠。而這時,淡紫色的山和新人生的端倪,才剛要顯現。

    一天傍晚,她像老到的說書人般說道︰“愛能指點迷津,愛能掏空你的生命,愛最終將引導你探得宇宙的秘密。現在,我了解了愛,我們即將抵達那里。”這番話,把我如鯁在喉的灼熱火焰,硬生生吹熄。

    “見到穆罕默德的那一刻,”她繼續說著,沒理會巴士站一張桌子上,老舊雜志封面的“大鏢客”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在對她行注目禮︰“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此改變。認識他之前,我有自己的生活;認識他之後,我的人生改變了。我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變了顏色,改了形狀人、床、燈、煙灰缸、街道、雲朵、煙囪,什麼都不一樣了。我又敬又畏又疑惑,開始發掘這個新世界。我買下那本書,心想再也不需要其他書本和小說。為了確切認識那個開展在眼前的世界,我必須學會用心看這門學問,用自己的雙眼,看清楚每件事、每個人。然而一旦讀了那本書,我馬上了解,我必須看清楚每件事背後的奧秘。所以我鼓勵從尋找新人生的國度憂傷返回的穆罕默德,說服他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就將抵達那個新世界。那些日子里,我們一遍又一遍反復讀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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