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復成仁
來信說在變亂的世界里,人是會變畜生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這話我可以給你一個事實的
證明。小汕在鄉下種地的那個哥哥,在三個月前已經變了馬啦。你听見這新
聞也許會罵我荒唐,以為在科學昌明的時代還有這樣的怪事。但我請你忍耐
看下去就明白了。
嶺東的淪陷區里,許多農民都缺乏糧食,是你所知道的。即如沒淪陷的
地帶也一樣地鬧起米荒來。當局整天說辦平祟,向南洋華僑捐款,說起來,
米也有,錢也充足,而實際上還不能解決這嚴重的問題,不曉得真是運輸不
便呢,還是另有原由呢一般率直的農民受饑餓的迫脅總是向阻力最小、資
糧最易得的地方奔投。小汕的哥哥也帶了充足的盤纏,隨著大眾去到韓江下
游的一個淪陷口岸,在一家小旅館投宿,房錢是一天一毛,便宜得非常。可
是第二天早晨,他和同行的旅客都失了蹤旅館主人一早就提了些包袱到當
鋪去。回店之後,他又把自己幽閉在賬房里數什麼軍用票。店後面,一股一
股的鹵肉香噴放出來。原來那里開著一家鹵味鋪,賣的很香的鹵肉、灌腸、
燻魚之類。肉是三毛一斤,說是從營盤批出來的老馬,所以便宜得特別。這
樣便宜的食品不久就被吃過真正馬肉的顧客發現了它的氣味與肉里都有點不
對路,大家才同調地懷疑說︰大概是來路的馬罷。可不是小汕的哥哥也到
了這類的馬群里去了變亂的世界,人真是會變畜生的。這里,我不由得有
更深的感想。那使同伴在物質上變牛變馬,是由于不知愛人如己,雖然可恨
可憐,還不如那使自己在精神上變豬變狗的人們。他們是不知愛己如人,是
最可傷可悲的。如果這樣的畜人比那些被食的人畜多,那還有什麼希望呢
原載1940年7月10日、8月24日香港大公報
鐵魚的鰓
那天下午警報的解除信號已經響過了。華南一個大城市的一條熱鬧馬路
上排滿了兩行人,都在肅立著,望著那預備保衛國土的壯丁隊游行。他們隊
里,說來很奇怪,沒有一個是扛槍的。戴的是平常的竹笠,穿的是灰色衣服,
不像兵士,也不像農人。巡行自然是為耀武揚威給自家人看,其它有什麼目
的,就不得而知了。
大隊過去之後,路邊閃出一個老頭,頭發蓬松得像戴著一頂皮帽子,穿
的雖然是西服,可是縫補得走了樣了。他手里抱著一卷東西,匆忙地越過巷
口,不提防撞到一個人。
“雷先生,這麼忙”
老頭抬頭,認得是他的一個不很熟悉的朋友。事實上雷先生並沒有至交。
這位朋友也是方才被游行隊阻撓一會,趕著要回家去的。雷見他打招呼,不
由得站住對他說︰“唔,原來是黃先生。黃先生一向少見了。你也是從避彈
室出來的罷他們演習抗戰,我們這班沒用的人,可跟著在演習逃難哪”
“可不是”黃笑著回答他。
兩人不由得站住,談了些鬧話。直到黃問起他手里抱著的是什麼東西,
他才說︰“這是我的心血所在,說來話長,你如有興致,可以請到舍下,我
打開給你看看,看完還要請教。”
黃早知道他是一個最早被派到外國學制大炮的官學生,回國以後,國內
沒有鑄炮的兵工廠,以致他一輩子坎坷不得意。英文、算學教員當過一陣,
工廠也管理過好些年,最後在離那大城市不遠的一個割讓島上的海軍船塢做
一份小小的職工,但也早已辭掉不干了。他知道這老人家的興趣是在兵器學
上,心里想看他手里所抱的,一定又是理想中的什麼武器的圖樣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微笑
向著雷,順口地說︰“雷先生,我猜又是什麼死光鏡、飛機箭一類
的利器圖樣罷”他說著好像有點不相信,因為從來他所畫的圖樣,獻給軍
事當局,就沒有一樣被采用過。雖然說他太過理想或說他不成的人未必全對,
他到底是沒有成績拿出來給人看過。
雷回答黃說︰“不是,不是,這個比那些都要緊。我想你是不會感到什
麼興趣的。再見罷。”說著,一面就邁他的步。
黃倒被他的話引起興趣來了。他跟著雷,一面說︰“有新發明,當然要
先睹為快的。這里離舍下不遠,不如先到舍下一談罷。”
“不敢打攪,你只看這藍圖是沒有趣味的。我已經做了一個小模型,請
到舍下,我實驗給你看。”
黃索性不再問到底是什麼,就信步隨著他走。二人默默地並肩而行,不
一會已經到了家。老頭子走得有點喘,讓客人先進屋里去,自己隨著把手里
的紙卷放在桌上,坐在一邊。黃是頭一次到他家,看見四壁掛的藍圖,各色
各樣,說不清是什麼。廳後面一張小小的工作桌子,鋸、鉗、螺螄旋一類的
工具安排得很有條理。架上放著幾只小木箱。
“這就是我最近想出來的一只潛艇的模型。”雷順著黃先生的視線到架
邊把一個長度約有三尺的木箱拿下來,打開取出一條“鐵魚”來。他接著說︰
“我已經想了好幾年了。我這潛艇特點是在它像一條魚,有能呼吸的鰓。”
他領黃到屋後的天井,那里有他用鉛版自制的一個大盆,長約八尺,外
面用木板護著,一看就知道是用三個大洋貨箱改造的。盆里盛著四尺多深的
水。他在沒把鐵魚放進水里之前,把“魚”的
上蓋揭開,將內部的機構給黃說明了。他說,他的“魚”的空氣供給法
與現在所用的機構不同。他的鐵魚可以取得氧氣,像真魚在水里呼吸一般,
所以在水里的時間可以很長,甚至幾天不浮上水面都可以。說著他又把方才
的藍圖打開,一張一張地指示出來。
他說,他一听見警報,什麼都不拿,就拿著那卷藍圖出外去躲避。
對于其它的長處,他又說︰“我這魚有許多游目,無論沉下多麼深,
平常的折光探視鏡所辦不到的,只要放幾個游目使它們浮在水面,靠著
電流的傳達,可以把水面與空中的情形投影到艇里的鏡版上。浮在水面的游
目體積很小,形狀也可以隨意改裝,雖然低飛的飛機也不容易發現它們。
還有它的魚雷放射管是在艇外,放射的時候艇身不必移動,便可以求到任何
方向,也沒有像舊式潛艇在放射魚雷時會發生可能的危險的情形。還有艇里
的水手,個個有一個人造鰓,萬一艇身失事,人人都可以迅速地從方便門逃
出,浮出水面。”
他一面說,一面揭開模型上一個蜂房式的轉盤門,說明水手可以怎樣逃
生。但黃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說︰“你的專門話,請少說罷,說了我也不
大懂,不如先把它放下水里試試,再講道理,如何”
“成,成。”雷回答著,一面把小發電機撥動,把上蓋蓋嚴密了,放在
水里。果然沉下許久,放了一個小魚雷再浮上來。他接著說︰“這個還不能
解明鐵鰓的工作。你到屋里,我再把一個模型給你看。”
他順手把小潛艇托進來放在桌上,又領黃到架的另一邊,從一個小木箱
取出一副鐵鰓的模型。那模型像一個人家養魚的玻璃箱,中間隔了兩片玻璃
板,很巧妙的小機構就夾在當中。小說站
www.xsz.tw他在一邊注水,把電線接在插銷上。有水
的那一面的玻璃板有許多細致的長縫,水可以沁進去,不久,果然玻璃板中
間的小機構與唧筒發動起來了。沒水的這一面,代表艇內的一部,有幾個像
唧筒的東西,連著板上的許多管子。他告訴黃先生說,那模型就是一個人造
鰓,從水里抽出氧氣,同時還可以把炭氣排泄出來。他說,艇里還有調節機,
能把空氣調和到人可呼吸自如的程度。關于水的壓力問題,他說,戰斗用的
艇是不會潛到深海里去的。他也在研究著怎樣做一只可以探測深海的潛艇,
不過還沒有什麼把握。
黃听了一套一套他所不大懂的話,也不願意發問,只由他自己說得天花
亂墜,一直等到他把藍圖卷好,把所有的小模型放回原地,再坐下想與他談
些別的。
但雷的興趣還是在他的鐵鰓。他不歇地說他的發明怎樣有用,和怎樣可
以增強中國海的軍備。
“你應當把你的發明獻給軍事當局,也許他們中間有人會注意到這事,
給你一個機會到船塢去建造一只出來試試。”黃說著就站起來。
雷知道他要走,便阻止他說︰“黃先生忙什麼今晚大家到茶室去吃一
點東西,容我做東道。”
黃知道他很窮,不願意使他破費,便又坐下說︰“不,不,多謝,我還
有一點別的事要辦,在家多談一會罷。”
他們繼續方才的談話,從原理談到建造的問題。
雷對黃說他怎樣從制炮一直到船塢工作,都沒得機會發展他的才學。他
說,別人是所學非所用,像他簡直是學無所用了。
“海軍船塢于你這樣的發明應當注意的。為什麼他們讓你走呢”
“你要記得那是別人的船塢呀,先生。我老實說,我對于潛艇的興趣也
是在那船塢工作的期間生起來的。我在從船塢工作之前,是在制襪工廠當經
理。後來那工廠倒閉了,正巧那里的海軍船塢要一個機器工人,我就以熟練
工人的資格被取上了。我當然不敢說我是受過專門教育的,因為他們要的只
是熟練工人。”
“也許你說出你的資格,他們更要給你相當的地位。”
雷搖頭說︰“不,不,他們一定會不要我。我在任何時間所需的只是吃。
受三十元西紙的工資,總比不著邊際的希望來得穩當。他們不久發現我
很能修理大炮和電機,常常派我到戰艦上與潛艇里工作。自然我所學的,經
過幾十年間已經不適用了,但在船塢里受了大工程師的指揮,倒增益了不少
的新知識。我對于一切都不敢用專門名詞來與那班外國工程師談話,怕他們
懷疑我。他們有時也覺得我說的不是當地的咸水英語,常問我在哪里學
的,我說我是英屬美洲的華僑,就把他們瞞過了。”
“你為什麼要辭工呢”
“說來,理由很簡單。因為我研究潛艇,每到艇里工作的時候,和水手
們談話,探問他們的經驗與困難。有一次,教一位軍官注意了,從此不派我
到潛艇里去工作。他們已經懷疑我是奸細。好在我機警,預先把我自己畫的
圖樣藏到別處去,不然萬一有人到我的住所檢查,那就麻煩了。我想,我也
沒有把我自己畫的圖樣獻給他們的理由,自己民族的利益得放在頭里,于是
辭了工,離開那船塢。”
黃問︰“照理想,你應當到中國的造船廠去。”
雷急急地搖頭說︰“中國的造船廠不成,有些造船廠都是個同鄉會所,
你不知道嗎我所知道的一所造船廠,凡要踏進那廠的大門的,非得同當權
的有點直接或間接的血統或裙帶關系,不能得到相當的地位。縱然能進去,
我提出來的計劃,如能請得一筆試驗費,也許到實際的工作上已剩下不多了。
沒有成績不但是惹人笑話,也許還要派上個罪名。這樣,誰受得了呢”
黃說︰“我看你的發明如果能實現,卻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國里現在成
立了不少高深學術的研究院,你何不也教他們注意一下你的理論,試驗試驗
你的模型”
“又來了你想我是七十歲左右的人,還有愛出風頭的心思嗎許多自
號為發明家的,今日招待報館記者,明日到學校演講,說得自己不曉得多麼
有本領,愛迪生和愛因斯坦都不如他,把人听膩了。主持研究院的多半是年
輕的八分學者,對于事物不肯虛心,很輕易地給下斷語,而且他們好像還有
幫的組織,像青、紅幫似地。不同幫的也別妄生玄想。我平素最不喜歡
與這班學幫中人來往。他們中間也沒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又何必把成績送去
給他們審查,費了他們的精神來批評我幾句,我又覺得過意不去,也犯不上
這樣做。”
黃看看時表,隨即站起來,說︰“你老哥把世情看得太透澈,看來你的
發明是沒有實現的機會了。”
“我也知道,但有什麼法子呢這事個人也幫不了忙,不但要用錢很多,
而且軍用的東西又是不能隨便制造的。我只希望我能活到國家感覺需要而信
得過我的那一天來到。”
雷說著,黃已踏出廳門。他說︰“再見罷,我也希望你有那一天。”
這位發明家的性格是很板直的,不大認識他的,常會誤以為他是個犯神
經病的,事實上已有人叫他做“ 雷”。他家里沒有什麼人,只有一個在馬
尼拉當教員的守寡兒媳婦和一個在那里念書的孫子。自從十幾年前辭掉船塢
的工作之後,每月的費用是兒媳婦供給。因為他自己要一個小小的工作室,
所以經濟的力量不能容他住在那割讓島上。他雖是七十三四歲的人,身體倒
還康健,除掉做輪子、安管子、打銅、銼鐵之外,沒有別的嗜好,煙不抽,
茶也不常喝。因為生存在兒媳婦的孝心上,使他每每想著當時不該辭掉船塢
的職務。假若再做過一年,他就可以得著一份長糧,最少也比吃兒媳婦的好。
不過他並不十分懊悔,因為他辭工的時候正在那里大罷工的不久以前,愛國
思想膨脹得到極高度,所以覺得到中國別處去等機會是很有意義的。他有很
多造船工程的書籍,常常想把它們賣掉,可是沒人要。他的太太早過世了,
家里只有一個老佣婦來喜服事他。那老婆子也是他的妻子的隨嫁婢,後來嫁
出去,丈夫死了,無以為生,于是回來做工。她雖不受工資,在事實上是個
管家,雷所用的錢都是從她手里要。這樣相依為活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
黃去了以後,來喜把飯端出來,與他一同吃。吃著,他對來喜說︰“這
兩天風聲很不好,穿屐的也許要進來。我們得檢點一下,萬一變亂臨頭,也
不至于手忙腳亂。”
來喜說︰“不說是沒什麼要緊了嗎一般官眷都還沒走,大概不致于有
什麼大亂罷。”
“官眷走動了沒有,我們怎麼會知道呢告示與新聞所說的是絕對靠不
住的。一般人是太過信任印刷品了。我告訴你罷,現在當局的,許多是無勇
無謀、貪權好利的一流人物,不做石敬瑭獻十六州,已經可以被人稱為愛國
了。你念摸魚書和看殘唐五代的戲,當然記得石敬瑭怎樣獻地給人。”
“是,記得。”來喜點頭回答,“不過獻了十六州,石敬瑭還是做了皇
帝”
老頭子急了,他說︰“真的,你就不懂什麼叫做歷史不用多說了,明
天把東西歸聚一下,等我寫信給少奶奶,說我們也許得往廣西走。”
吃過晚飯,他就從桌上把那潛艇的模型放在箱里,又忙著把別的小零件
收拾起來。正在忙著的時候,來喜進來說︰“姑爺,少奶奶這個月的家用還
沒寄到,假如三兩天之內要起程,恐怕盤纏會不夠吧”
“我們還剩多少”
“不到五十元。”
“那夠了。此地到梧州,用不到三十元。”
時間不容人預算,不到三天,河堤的馬路上已經發現侵略者的戰車了。
市民全然像在夢中被驚醒,個個都來不及收拾東西,見了船就下去。火頭到
處起來,鐵路上沒人開車,弄得雷先生與來喜各抱著一點東西急急到河邊胡
亂跳進一只船,那船並不是往梧州去的,沿途上船的人們越來越多,走不到
半天,船就沉下去了。好在水並不深,許多人都坐了小艇往岸上逃生。可是
來喜再也不能浮上來了。她是由于空中的掃射喪的命或是做了龍宮的客人,
都不得而知。
雷身邊只剩十幾元,輾轉到了從前曾在那工作過的島上。沿途種種的艱
困,筆墨難以描寫。他是一個性格剛硬的人,那島市是多年沒到過的,從前
的工人朋友,就使找著了,也不見得能幫助他多少。不說梧州去不了,連客
棧他都住不起。他只好隨著一班難民在西市的一條街邊打地鋪。在他身邊睡
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帶著兩個孩子,也是從那剛淪陷的大城一同逃出來的。
在幾天的時間,他已經和一個小飯攤的主人認識,就寫信到馬尼拉去告
訴他兒媳婦他所遭遇的事情,叫她快想方法寄一筆錢來,由小飯攤轉交。
他與旁邊的那個中年婦人也成立了一種互助的行動。婦人因為行李比較
多些,孩子又小,走動不但不方便,而且地盤隨時有被人佔據的可能,所以
他們互相照顧。雷老頭每天上街吃飯之後,必要給她帶些吃的回來。她若去
洗衣服,他就坐著看守東西。
一天,無意中在大街遇見黃,各人都訴了一番痛苦。
“現在你住在什麼地方”黃這樣問他。
“我老實說,住在西市的街邊。”
“那還了得”
“有什麼法子呢”
“搬到我那里去罷。”
“大家同是難民,我不應當無緣無故地教你多擔負。”
黃很誠懇地說︰“多兩個人也不會費得到什麼地步。我跟著你去搬罷。”
說著就要叫車。雷阻止他說︰“多謝,多謝盛意。我現在人口眾多,若都搬
了去,于府上一定大大地不方便。”
“你不是只有一個佣人嗎”
“我那來喜不見了。現在是另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婦人,是在路上遇見
的。我們彼此互助,忍不得,把她安頓好就離開她。”
“那還不容易嗎想法子把她送到難民營就是了。听說難民營的組織,
現在正加緊進行著咧。”
他知道黃也不是很富裕的,大概是听見他睡在街邊,不能不說一兩句友
誼的話。但是黃卻很誠懇,非要他去住不可,連說︰“不象話,不象話年
紀這麼大,不說你媳婦知道了難過,就是朋友也過意不去。”
他一定不肯教黃到他的露天客棧去。只推到難民營組織好,把那婦人送
進去之後再說。黃硬把他拉到一個小茶館去。一說起他的發明,老頭子就告
訴他那潛艇模型已隨著來喜喪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