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又坏,值钱不值,一点也没准。小说站
www.xsz.tw”
“近年来,街上包东西都作兴用洋报纸。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些看洋报
纸的人。捡起来真是分量又重,又卖不出多少钱。”
“念洋书的人越多,谁都想看看洋报,将来好混混洋事。”
“他们混洋事,咱们捡洋字纸。”
“往后恐怕什么都要带上个洋字,拉车要拉洋车,赶驴要赶洋驴,也许
还有洋骆驼要来。”向高把春桃逗得笑起来了。
“你先别说别人。若是给你有钱,你也想念洋书,娶个洋媳妇。”
“老天爷知道,我绝不会发财。发财也不会娶洋婆子。若是我有钱,回
乡下买几亩田,咱们两个种去。”
春桃自从逃难以来,把丈夫丢了,听见乡下两字,总没有好感想。她说:
“你还想回去恐怕田还没买,连钱带人都没有了。没饭吃,我也不回去。”
“我说回我们锦县乡下。”
“这年头,哪一个乡下都是一样,不闹兵,便闹贼;不闹贼,便闹日本,
谁敢回去还是在这里捡捡烂纸罢。咱们现在只缺一个帮忙的人。若是多个
人在家替你归着东西,你白天便可以出去摆地摊,省得货过别人手里,卖漏
了。”
“我还得学三年徒弟才成,卖漏了,不怨别人,只怨自己不够眼光。这
几个月来我可学了不少。邮票,哪种值钱,哪种不值,也差不多会瞧了。大
人物的信札手笔,卖得出钱,卖不出钱,也有一点把握了。前几天在那堆字
纸里捡出一张康有为的字,你说今天我卖了多少”他很高兴地伸出拇指和
食指比仿着,“八毛钱”
“说是呢若是每天在烂纸堆里能捡出八毛钱就算顶不错,还用回乡下
种田去那不是自找罪受么”春桃愉悦的声音就像春深的莺啼一样。她接
着说:“今天这堆准保有好的给你捡。听说明天还有好些,那人教我一早到
后门等他。这两天宫里的东西都赶着装箱,往南方运,库里许多烂纸都不要。
我瞧见东华门外也有许多,一口袋一口袋陆续地扔出来。明儿你也打听去。”
“今天累了,歇吧”
说了许多话,不觉二更打过。她伸伸懒腰站起来说:
向高跟着她进屋里。窗户下横着土炕,够两三人睡的。在微细的灯光底
下,隐约看见墙上一边贴着八仙打麻雀的谐画,一边是烟公司“还是他好”
的广告画。春桃的模样,若脱去破帽子,不用说到瑞蚨祥或别的上海成衣店,
只到天桥搜罗一身落伍的旗袍穿上,坐在任何草地,也与“还是他好”里那
摩登女差不上下。因此,向高常对春桃说贴的是她的小照。
她上了炕,把衣服脱光了,顺手揪一张被单盖着,躺在一边。向高照例
是给她按按背,捶捶腿。她每天的疲劳就是这样含着一点微笑,在小油灯的
闪烁中,渐次得着苏息。在半睡的状态中,她喃喃地说:“向哥,你也睡罢,
别开夜工了,明天还要早起咧。”
妇人渐次发出一点微细的鼾声,向高便把灯灭了。
一破晓,男女二人又像打食的老鸹,急飞出巢,各自办各的事情去。
刚放过午炮,什刹海的锣鼓已闹得喧天。春桃从后门出来,背着纸篓,
向西不压桥这边来。在那临时市场的路口,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叫她:“春桃,
春桃”
她的小名,就是向高一年之中也罕得这样叫唤她一声。自离开乡下以后,
四五年来没人这样叫过她。
“春桃,春桃,你不认得我啦”
她不由得回头一瞧,只见路边坐着一个叫化子。栗子网
www.lizi.tw那乞怜的声音从他满长
了胡子的嘴发出来。他站不起来,因为他两条腿已经折了。身上穿的一件灰
色的破军衣,白铁钮扣都生了锈,肩膀从肩章的破缝露出,不伦不类的军帽
斜戴在头上,帽章早已不见了。
春桃望着他一声也不响。
“春桃,我是李茂呀”
她进前两步,那人的眼泪已带着灰土透入蓬乱的胡子里。她心跳得慌,
半晌说不出话来,至终说:“茂哥,你在这里当叫化子啦你两条腿怎么丢
啦”
“嗳,说来话长。你从多喒起在这里呢你卖的是什么”
“卖什么我捡烂纸咧。咱们回家再说罢。”
她雇了一辆洋车,把李茂扶上去,把篓子也放在车上,自己在后面推着。
一直来到德胜门墙根,车夫帮着她把李茂扶下来。进了胡同口,老吴敲着小
铜碗,一面问:“刘大姑,今儿早回家,买卖好呀”
“来了乡亲啦。”她应酬了一句。
李茂像只小狗熊,两只手按在地上,帮助两条断腿爬着。她从口袋里拿
出钥匙,开了门,引着男子进去。她把向高的衣服取一身出来,像向高每天
所做的,到井边打了两桶水倒在小澡盆里教男人洗澡。洗过以后,又倒一盆
水给他洗脸。然后扶他上炕坐,自己在明间也洗一回。
“春桃,你这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人住吗”
“还有一个伙计。”春桃不迟疑地回答他。
“做起买卖来啦”
“不告诉你就是捡烂纸么”
“捡烂纸一天捡得出多少钱”
“先别盘问我,你先说你的罢。”
春桃把水泼掉,理着头发进屋里来,坐在李茂对面。
李茂开始说他的故事:
“春桃,唉,说不尽哟我就说个大概罢。”
“自从那晚上教胡子绑去以后,因为不见了你,我恨他们,夺了他们一
杆枪,打死他们两个人,拚命地逃。逃到沈阳,正巧边防军招兵,我便应了
招。在营里三年,老打听家里的消息,人来都说咱们村里都变成砖瓦地了。
咱们的地契也不晓得现在落在谁手里。咱们逃出来时,偏忘了带着地契。因
此这几年也没告假回乡下瞧瞧。在营里告假,怕连几块钱的饷也告丢了。
“我安份当兵,指望月月关饷,至于运到升官,本不敢盼。也是我命里
合该有事:去年年头,那团长忽然下一道命令,说,若团里的兵能瞄枪连中
九次靶,每月要关双饷,还升差事。一团人没有一个中过四枪;中,还是不
进红心。我可连发连中,不但中了九次红心,连剩下那一颗子弹,我也放了。
我要显本领,背着脸,弯着腰,脑袋向地,枪从裤裆放过去,不偏不歪,正
中红心。当时我心里多么快活呢。那团长教把我带上去。我心里想着总要听
几句褒奖的话。不料那畜生翻了脸,楞说我是胡子,要枪毙我他说若不是
胡子,枪法决不会那么准。我的排长、队长都替我求情,担保我不是坏人,
好容易不枪毙我了,可是把我的正兵革掉,连副兵也不许我当。他说,当军
官的难免不得罪弟兄们,若是上前线督战,队里有个像我瞄得那么准,从后
面来一枪,虽然也算阵亡,可值不得死在仇人手里。大家没话说,只劝我离
开军队,找别的营生去。
“我被革了不久,日本人便占了沈阳;听说那狗团长领着他的军队先投
降去了。我听见这事,愤不过,想法子要去找那奴才。小说站
www.xsz.tw我加入义勇军,在海
城附近打了几个月,一面打,一面退到关里。前个月在平谷东北边打,我去
放哨,遇见敌人,伤了我两条腿。那时还能走,躲在一块大石底下,开枪打
死他几个。我实在支持不住了,把枪扔掉,向田边的小道爬,等了一天、两
天,还不见有红十字会或红卐字会的人来。伤口越肿越厉害,走不动又没吃
的喝的,只躺在一边等死。后来可巧有一辆大车经过,赶车的把我扶了上去,
送我到一个军医的帐幕。他们又不瞧,只把我扛上汽车,往后方医院送。已
经伤了三天,大夫解开一瞧,说都烂了,非用锯不可。在院里住了一个多月,
好是好了,就丢了两条腿。我想在此地举目无亲,乡下又回不去;就说回去
得了,没有腿怎能种田求医院收容我,给我一点事情做,大夫说医院管治
不管留,也不管找事。此地又没有残废兵留养院,迫着我不得不出来讨饭,
今天刚是第三天。这两天我常想着,若是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了,非上吊不
可。”
春桃注神听他说,眼眶不晓得什么时候都湿了。她还是静默着。李茂用
手抹抹额上的汗,也歇了一会。
“春桃,你这几年呢这小小地方虽不如咱们乡下那么宽敞,看来你倒
不十分苦。”
“谁不受苦苦也得想法子活。在阎罗殿前,难道就瞧不见笑脸这几
年来,我就是干这捡烂纸换取灯的生活,还有一个姓刘的同我合伙。我们两
人,可以说不分彼此,勉强能度过日子。”
“你和那姓刘的同住在这屋里”
“是,我们同住在这炕上睡。”春桃一点也不迟疑,她好像早已有了成
见。
“那么,你已经嫁给他”
“不,同住就是。”
“那么,你现在还算是我的媳妇”
“不,谁的媳妇,我都不是。”
李茂的夫权意识被激动了。他可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两眼注视着地上,
当然他不是为看什么,只为有点不敢望着他的媳妇。至终他沉吟了一句:“这
样,人家会笑话我是个活王八。”
“王八”妇人听了他的话,有点翻脸,但她的态度仍是很和平。她接
着说:“有钱有势的人才怕当王八。像你,谁认得活不留名,死不留姓,
王八不王八,有什么相干现在,我是我自己,我做的事,决不会玷着你。”
“咱们到底还是两口子,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百日恩不百日恩我不知道。”春桃截住他的话,“算百日恩,也过了
好几十个百日恩。四五年间,彼此不知下落;我想你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得活,得人帮忙。我们同住了这些年,要说恩爱,自
然是对你薄得多。今天我领你回来,是因为我爹同你爹的交情,我们还是乡
亲。你若认我做媳妇,我不认你,打起官司,也未必是你赢。”
李茂掏掏他的裤带,好像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但他的手忽然停住,眼睛
望望春桃,至终把手缩回去撑着席子。
李茂没话,春桃哭。日影在这当中也静静地移了三四分。
“好罢,春桃,你做主。你瞧我已经残废了,就使你愿意跟我,我也养
不活你。”李茂到底说出这英明的话。
“我不能因为你残废就不要你,不过我也舍不得丢了他。大家住着,谁
也别想谁是养活着谁,好不好”春桃也说了她心里的话。
李茂的肚子发出很微细的咕噜咕噜声音。
“噢,说了大半天,我还没问你要吃什么你一定很饿了。”
“随便罢,有什么吃什么。我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只喝水。”
“我买去。”春桃正踏出房门,向高从院外很高兴地走进来,两人在瓜
棚底下撞了个满怀。“高兴什么今天怎样这早就回来”
“今天做了一批好买卖昨天你背回的那一篓,早晨我打开一看,里头
有一包是明朝高丽王上的表章,一份至少可卖五十块钱。现在我们手里有十
份方才散了几份给行里,看看主儿出得多少,再发这几份。里头还有两张
盖上端明殿御宝的纸,行家说是宋家的,一给价就是六十块,我没敢卖,怕
卖漏了,先带回来给你开开眼,你瞧”他说时,一面把手里的旧蓝布包
袱打开,拿出表章和旧纸来。“这是端明殿御宝。”他指着纸上的印纹。
“若没有这个印,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洋宣比它还白咧。怎么官里
管事的老爷们也和我一样不懂眼”春桃虽然看了,却不晓得那纸的值钱处
在哪里。
“懂眼若是他们懂眼,咱们还能换一块几毛么”向高把纸接过去,
仍旧和表章包在包袱里。他笑着对春桃说:“我说,媳妇”
春桃看了他一眼,说:“告诉你别管我叫媳妇。”
向高没理会她,直说:“可巧你也早回家。买卖想是不错。”
“早晨又买了像昨天那样的一篓。”
“你不说还有许多么”
“都教他们送到晓市卖到乡下包落花生去了”
“不要紧,反正咱们今天开了光,头一次做上三十块钱的买卖。我说,
咱们难得下午都在家,回头咱们上什刹海逛逛,消消暑去,好不好”
他进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春桃也跟进来。她说:“不成,今天来了
人了。”说着掀开帘子,点头招向高,“你进去。”
向高进去,她也跟着。“这是我原先的男人。”她对向高说过这话,又
把他介绍给李茂说:“这是我现在的伙计。”
两个男子,四只眼睛对着,若是他们眼球的距离相等,他们的视线就会
平行地接连着。彼此都没话,连窗台上歇的两只苍蝇也不做声。这样又教日
影静静地移一二分。“贵姓”向高明知道,还得照例地问。
彼此谈开了。
“我去买一点吃的。”春桃又向着向高说,“我想你也还没吃罢烧饼
成不成”
“我吃过了。你在家,我买去罢。”
妇人把向高拖到炕上坐下,说:“你在家陪客人谈话。”给了他一副笑
脸,便自出去。
屋里现在剩下两个男人,在这样情况底下,若不能一见如故,便得打个
你死我活。好在他们是前者的情形。但我们别想李茂是短了两条腿,不能打。
我们得记住向高是拿过三五年笔杆的,用李茂的分量满可以把他压死。若是
他有枪,更省事,一动指头,向高便得过奈何桥。
李茂告诉向高,春桃的父亲是个乡下财主,有一顷田。他自己的父亲就
在他家做活和赶叫驴。因为他能瞄很准的枪,她父亲怕他当兵去,便把女儿
许给他,为的是要他保护庄里的人们。这些话,是春桃没向他说过的。他又
把方才春桃说的话再述一遍,渐次迫到他们二人切身的问题上头。
“你们夫妇团圆,我当然得走开。”向高在不愿意的情态底下说出这话。
“不,我已经离开她很久,现在并且残废了,养不活她,也是白搭。你
们同住这些年,何必拆我可以到残废院去。听说这里有,有人情便可进去。”
这给向高很大的诧异。他想,李茂虽然是个大兵,却料不到他有这样的
侠气。他心里虽然愿意,嘴上还不得不让。这是礼仪的狡猾,念过书的人们
都懂得。
“那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向高说,“教我冒一个霸占人家妻子的罪名,
我可不愿意。为你想,你也不愿意你妻子跟别人住。”
“我写一张休书给她,或写一张契给你,两样都成。”李茂微笑诚意地
说。
“休她没什么错,休不得。我不愿意丢她的脸。卖我哪儿有钱买
我的钱都是她的。”
“我不要钱。”
“那么,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又何必写卖契呢”
“因为口讲无凭,日后反悔,倒不好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
说到这里,春桃买了烧饼回来。她见二人谈得很投机,心下十分快乐。
“近来我常想着得多找一个人来帮忙,可巧茂哥来了。他不能走动,正
好在家管管事,捡捡纸。你当跑外卖货。我还是当捡货的。咱们三人开公司。”
春桃另有主意。
李茂让也不让,拿着烧饼望嘴送,像从饿鬼世界出来的一样,他没工夫
说话了。
“两个男子,一个女人,开公司本钱是你的”向高发出不需要的疑
问。
“你不愿意吗”妇人问。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意思。”向高心里有话,可说不出来。
“我能做什么整天坐在家里,干得了什么事”李茂也有点不敢赞成。
他理会向高的意思。
“你们都不用着急,我有主意。”
向高听了,伸出舌头舐舐嘴唇,还吞了一口唾沫。李茂依然吃着,他的
眼睛可在望春桃,等着听她的主意。
捡烂纸大概是女性中心的一种事业。她心中已经派定李茂在家把旧邮票
和纸烟盒里的画片捡出来。那事情,只要有手有眼,便可以做。她合一合,
若是天天有一百几十张卷烟画片可以从烂纸堆里捡出来,李茂每月的伙食便
有了门。邮票好的和罕见的,每天能捡得两三个,也就不劣。外国烟卷在这
城里,一天总销售一万包左右,纸包的百分之一给她捡回来,并不算难。至
于向高还是让他捡名人书札,或比较可以多卖钱的东西。他不用说已经是个
行家,不必再受指导。她自己干那吃力的工作,除去下大雨以外,在狂风烈
日底下,是一样地出去捡货。尤其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更要工作,因为
同业们有些就不出去。
她从窗户望望太阳,知道还没到两点,便出到明间,把破草帽仍旧戴上,
探头进房里对向高说:“我还得去打听宫里还有东西出来没有。你在家招呼
他。晚上回来,我们再商量。”
向高留她不住,便由她走了。
好几天的光阴都在静默中度过。但二男一女同睡一铺炕上定然不很顺
心。多夫制的社会到底不能够流行得很广。其中的一个缘故是一般人还不能
摆脱原始的夫权和父权思想。由这个,造成了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老实说,
在社会里,依赖人和掠夺人的,才会遵守所谓风俗习惯;至于依自己的能力
而生活的人们,心目中并不很看重这些。像春桃,她既不是夫人,也不是小
姐;她不会到外交大楼去赴跳舞会,也没有机会在隆重的典礼上当主角。她
的行为,没人批评,也没人过问;纵然有,也没有切肤之痛。监督她的只有
巡警,但巡警是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