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动听的嗓音和她那翘在洁白的牙齿外面的长着茸毛的小嘴唇,她用爱说话的快活人常用的戏谑方式接待瓦西里公爵,使用这种方式的先决条件是,交谈者之间具有一套早已定型的笑话,以及令人愉快的不为尽人皆知的可笑的回忆,而在事实上这种回忆是没有的,矮小的公爵夫人和瓦西里公爵之间也没有这样的回忆。小说站
www.xsz.tw瓦西里公爵心甘情愿地听从这种腔调的摆布,矮小的公爵夫人也引诱庶几不认识的阿纳托利来回忆一些从未发生的滑稽可笑的事情。布里安小姐也一同回忆这些虚构的往事,就连公爵小姐玛丽亚也高兴地感觉到她自己已被卷入这些令人愉快的回忆中了
1法语:这就是玛丽。
“您看,亲爱的公爵,我们现在至少要充分地享受您带来的欢乐,”矮小的公爵夫人对瓦西里公爵说,不言而喻,是用法国话说的,“这可不会像在安内特家中举办的晚会上那样了,您在那里总是溜之大吉,您还记得cettechereanbte”1
“哎,您不要像安内特那样对我谈论政治啊”
“可是,我们那张茶几呢”
“噢,是的”
“您干嘛从来不到安内特那里去呢”矮小的公爵夫人向阿纳托利问道。“啊,我知道,我知道,”她使个眼色,说着,“您哥哥伊波利特把您的事讲给我听了。噢”她伸出指头来威吓他。“我还知道您在巴黎闹的恶作剧啊”
“而他伊波利特没有告诉你吗”瓦西里公爵说道把脸转向儿子,一把抓住公爵夫人的手,仿佛她想溜掉,仿佛她想溜掉,他差点儿没有把她留住似的,“他却没有告诉你,他自己伊波利特,想这个可爱的公爵夫人想得苦恼不堪,而她lettaitlaote”2”
“ohcestlaperledesfees,princesse”3他把脸转向公爵小姐说道
1法语:这个可爱的安内特吧。
2法语:把他赶出家门了。
3法语:公爵小姐,咳,这是妇女中的一个最可贵的人。
布里安小姐一听到巴黎这个词,就不放过机会,也参与大家回忆往事的谈话。
她竟敢问到阿纳托利是不是离开巴黎很久了,他喜不喜欢这个城市。阿纳托利很乐意地回答这个法国女人提出的问题,他面露微笑地打量着她。和她谈论有关她祖国的情形。阿纳托利看见貌美的布里安小姐之后,心中就断定,童山这个地方是不会令人感到寂寞的。“长得很不错”他一面想道,一面望着她。“这个deiselledépagnie1长得很不错。我希望在她嫁给我时,把她带到身边来,”他想了想,“lapetiteestgentille。”2
1法语:女伴。
2法语:长得很不错,很不错。
老公爵在书斋里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蹙起额角,周密地考虑他要怎样对付。这些客人的到来使他恼怒了。“瓦西里公爵和他的爱子与我何干瓦西里公爵是个胸无点墨的吹牛家,儿子,得啦,未必能成材。”他暗自唠叨地说。惹他生气的是,这些客人的到来在他心灵中掀起一个悬而未决的经常搁置的问题,即是老公爵一贯自我欺骗的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在于,他是否有决心在某个时候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断绝来往,让她出阁。公爵从来下不了决心向自己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事先知道,他会公平合理地回答这个问题,而公平合理的做法和他的感情相抵触,尤其是和他的谋生的才能相抵触。虽然他似乎不太珍惜公爵小姐玛丽亚,但是缺乏她,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的生活是不可思议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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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要嫁人呢”他想,“想必是个不幸的女人。你看,丽莎嫁给安德烈目下似乎很难找到更好的丈夫,她满意她自己的命运么谁会出于爱慕而娶她为妻呢她长得难看,又笨拙。有人准会为了关系和财富而娶她为妻的。难道就不能继续过处女生活吗那更幸福啊”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一面穿衣服,一面这么想。可是那个束之高阁的问题却要求立刻加以解决。瓦西里公爵把他的儿子带来了,很明显是有求婚的打算,也许就是今天或明天要求率直的回答。名望和社会地位还不错。“好吧,我就不反对,”老公爵喃喃自语地说,“但愿他配得上她。我们要看的正是这一层。”
“我们要看的正是这一层,”他大声地说,“我们要看的正是这一层。”
他像平日那样,迈着矫健的脚步走进客厅,飞快地向众人扫了一眼,他看见矮小的公爵夫人的一件换了的连衣裙、布里安系着的绸带、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难看的发式、布里安和阿纳托利流露的微笑、他自己的公爵小姐在众人谈话中的孤独。“她打扮得像个蠢货”他愤恨地朝女儿瞟了一眼,心里想了想,“毫无廉耻他根本不想和她交往”
他走到瓦西里公爵面前。
“啊,你好,你好,看见你,我真高兴。”
“为了看看好朋友,多绕七里路也不嫌远,”瓦西里公爵开口说道,像平常那样,他说得很快,充满自信,而且亲切。
“这是我的第二个儿子,请您垂爱照拂。”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望了望阿纳托利。
“好样的,好样的”他说道,“喂,你来吻吻我吧。”他于是向他伸出面颊。
阿纳托利吻了吻老头,好奇地、十分冷静地望着他,等待着,看他父亲的怪脾气会不会马上发作。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坐在他平常坐的长沙发角上,替瓦西里公爵把安乐椅移到自己身边,指了指安乐椅,便开始询问政治事件和新闻。他仿佛聚津会神地聆听瓦西里公爵的讲话,但又不停地注视公爵小姐玛丽亚。
“这么说,是从波茨坦写来的信吗”他重复瓦西里公爵最后说的一句话,忽然站立起来,走到他女儿面前。
“你为客人们才这样打扮,是吗”他说道,“好看,很好看。客人们在场,看见你梳个新颖的发式,我却要在客人面前告诉你,未经我许可,你以后不得擅自改变衣着。”
“npeve,1这是我的罪过。”矮小的公爵夫人面红耳赤,为她鸣不平
1法语:爸爸。
“随您的便,”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说道,在儿媳妇面前并足致礼,“她用不着丑化自己,本来就够丑的了。”
他又坐到原来的位子上,不再去理会给惹得双眼流泪的女儿。
“对公爵小姐来说,这个发式倒是很合适的。”瓦西里公爵说道。
“啊,老兄,年轻的公爵叫什么名字”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把脸转向阿纳托利,说道,“请到这里来,我们谈谈,认识一下。”
“是开始娱乐的时候了。”阿纳托利想了想,面露微笑,在老公爵身边坐下来。
“听我说,我亲爱的,据说您是在国外接受教育的。我和您父亲不一样,教我们识字的是个教堂的执事。我亲爱的,请您说给我听,您今儿在骑兵近卫军供职吗”老头子靠近阿纳托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问道。
“不,我已经调到陆军来了。”阿纳托利答道,勉强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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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是件好事。我亲爱的,怎么样您愿意为沙皇和祖国效劳吗目前是战争时期。这样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应当服役,应当服役。上前线,怎样”
“不,公爵。我们的兵团出动了。可我只是挂个名。爸爸,我在哪个编制内挂名呀”阿纳托利放声大笑,把脸转向父亲,说道。
“干得挺不错,挺不错。我在哪个编制内挂名呀哈
哈哈”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笑了起来。
阿纳托利的笑声更响亮。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忽然皱起了眉头。
“也好,你去吧。”他对阿纳托利说。
阿纳托利寒着笑意又走到女士们跟前。
“瓦西里公爵,要知道你是在国外培养他们的,是吗”老公爵把脸转向瓦西里公爵时,说道。
“当时我尽力而为,我告诉您,那里的教育比我们的教育办得好得多。”
“是啊,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什么都要按新方式来办理。
英俊的小伙子,棒小伙子喂,到我那里去吧。”
他挽着瓦西里公爵的手,把他领进了书斋。
瓦西里公爵和老公爵单独留下来之后,他马上向他表明自己的意向和希望。
“你竟以为,”老公爵气忿地说,“我把她留在身边,不能和她断绝往来吗有人会这样想象”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令是明天分手我也不在乎我告诉你的只是,我要熟悉女婿的情形。你知道我的规矩:一切都直言不讳我明日在你面前来问问,只要她愿意,就让他多住些日子。让他多住些日子,我看个究竟。”公爵气呼呼地说。“让她嫁出去,我横竖一样。”他用他和儿子离别时常用的刺耳的嗓音喊道。
“我率直地告诉您,”瓦西里公爵说道,那腔调就像一个狡猾的人确信他在交谈者的洞察之下用不着耍滑头似的。“您真是把人看透了。阿纳托利并不是天才,却是个诚实而善良的小伙子,挺好的儿子和亲人。”
“嗯,嗯,好的,我们以后看得出来。”
正如孤单的女人长期在缺少男伴的生活中常见的情形那样,阿纳托利一出现,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家中的三个女人都同样地感觉到,在这时以前她们的生活简直不是生活。她们的思考、感觉和洞察能力顿时增强了十倍,她们以前仿佛在黑暗中度过的生活忽然被那前所未有的充满现实意义的光辉照亮了。
公爵小姐玛丽亚根本不在思忖,也不记得她自己的面孔和发式。那个未来也许是她的丈夫的人的俊美而且显得坦率的面孔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她仿佛觉得他很慈善、英勇、坚定、豁达,而且富有男子气概。她对这一点是坚信不疑的。千个未来家庭生活的幻影在她想象中不断地出现。她驱散这些幻影,极力把它们隐藏起来。
“不过我对他是不是太冷淡了”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我极力地克制自己,因为我在灵魂深处觉得自己和他太接近了,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我对他有什么想法,他可能在想象中以为我很讨厌他。”
公爵小姐玛丽亚尽力地盛情招待新来的客人,可是她不在行。
“lapauvrvefilleelleestdiablentlaide,”1阿纳托利心中想着她
1法语:可怜的女郎长得像鬼一般丑陋。
阿纳托利的来临也使得布里安小姐极度兴奋,不过她的想法有所不同了。当然,这个年轻而貌美的女郎没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没有亲戚朋友,甚至没有自己的祖国,她不想献出她的一生去侍候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替他朗读一本一本的书,并与公爵小姐玛丽亚结成知己。布里安小姐很早就在等待一个俄国公爵,这个俄国公爵立即看清她优越于那帮丑陋、衣着不美观、笨手笨脚的俄国公爵小姐,他必将钟情于她,并且将她带走。现在这个俄国公爵终于来到了。布里安小姐曾经听她姑母叙述一段故事,故事是由她亲自续完的,她喜欢在想象中重述这个故事。故事中提到一个受引诱的女郎,她那可怜的母亲sapauvrere在她眼前出现,责备她,因为她未经结婚就与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布里安小姐在想象中给他勾引者叙述这段故事时,时常感动得双眼流泪。此刻这个他,真正的俄国公爵,出现了。他要将她带走,后来pauvrere来了,他于是娶她为妻。当布里安小姐跟他谈论巴黎时,在她头脑中逐渐地形成她的未来的全部经历。不是有什么打算指引着布里安小姐她甚至连一分钟也没有考虑她要怎么办,而是这一切早已在她心灵中酝酿成熟了,现在只须在眼前出现的阿纳托利周围加以集中起来,她希望他会喜欢她,而且尽可能地引起他的爱慕。
矮小的公爵夫人就像兵团的一匹老马似的,一听见号声,就不自觉地习惯于准备飞奔,她连自己怀孕的事也置之脑后,很快就卖弄起风蚤来了,好在她别无用心,亦无内在的斗争,只是怀有一种轻浮而稚气的愉快情绪而已。
虽然阿纳托利在这帮女人中常使他自己处于那样一种地位,就像某人被女人追逐而觉得厌烦一样,但是他看见他对这三个女人已产生影响,于是感到虚荣心的满足。此外,他开始对这个俊俏而爱挑衅的布里安怀有一种狂爇的兽性的感觉,这种感觉产生得异常神速,促使他采取最大胆的粗暴的行动。
饮茶完毕,这群人走进休息室,他们都请公爵小姐弹弹击弦古钢琴,阿纳托利靠近布里安小姐,他在公爵小姐玛丽亚面前支撑着臂肘,一对眼睛寒着笑意,欢快地注视着她。公爵小姐玛丽亚怀着痛楚、喜悦而又激动的心情,觉察到向她投射的目光。一支她所喜爱的奏鸣曲把她带进沁人肺腑的诗的领域,而那个被她觉察到的向她投射的目光,却给这个领域增添了更多的诗情。但是阿纳托利的视线虽说是集中在她身上,被注意的却不是她,而是布里安小姐那只小脚的动作,他正用他的一只脚在击弦古钢琴下面碰碰她的那只小脚。布里安小姐也瞅着公爵小姐,公爵小姐玛丽亚在她那对美丽的眸子里觉察到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而又充满希望的表情。
“她多么爱我”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现在我多么幸福,我有这样一个朋友和这样一个丈夫会是多么幸福难道他会成为丈夫吗”她想道,却不敢朝他脸上望一眼,老是觉察到那种凝视她的目光。
夜晚,晚饭后大家开始四散的时候,阿纳托利吻了吻公爵小姐的手。她自己并不知道,她怎么能够鼓足勇气,直勾勾地望望凑近她那对近视眼的美丽的面孔。他从公爵小姐身边走开后,又前去吻吻布里安小姐的手这是不够体面的,但他却随便而又自信地这样做了,布里安小姐涨红了脸,惊恐地瞧瞧公爵小姐。
“quelledelicatesse,”1公爵小姐想了想。“难道阿梅莉有人这样称呼布里安小姐以为,我会吃她的醋,就不去赏识她对我的纯洁的温情和忠诚吗”她走到布里安小姐面前,使劲地吻吻她。阿纳托利向前走去吻吻矮小的公爵夫人的手。
“non,non,nonquandvotrepèrecriraque
vousvousnduisezbien,jevousdonneraiinàbaiser,pasavant。”2
1法语:多么和蔼可亲。
2法语:不,不,不当您父亲写信告诉我,说您表现得蛮好,我才让您吻吻我的手。先吻就不行。
她向上伸出指头,微露笑容,从房里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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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家都四散了,除开阿纳托利一上床就立刻睡着而外,这一夜没有谁不是很久才入睡的。
“难道他这个陌生、貌美而又慈善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主要的是,他很慈善,”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一种她几乎从未感觉到的恐惧把她控制住了。她害怕向四面打量,她仿佛觉得有人站帏围屏后面昏暗的角落。而这个人就是他魔鬼,而他就是这个额头雪白、眉毛乌黑、嘴唇绯红的男人。
她按铃把侍女喊来,要侍女在她房里睡觉。
这天夜里布里安小姐在花房里来回地踱了很久,徒然地等待某人,她时而面对某人微笑,时而竟被想象中的pauvrere可怜的母亲责备她堕落的话语感动得双眼流泪。
矮小的公爵夫人对着侍女说埋怨话,埋怨她没有把床铺好,她觉得侧卧不行,仰卧也不行,睡起来总是难受,很不自在。她的怀孕的肚子妨碍她了。现在比任何时候更加碍事,阿纳托利在她面前,使她更为生动地回想起往日的韶光,当时她身未怀胎,觉得什么都轻松愉快。她穿着一件短上衣,戴着一顶睡帽,坐在安乐椅上。卡佳的辫发散乱,睡意正浓,一面嘟哝着,一面第三次抖松和翻转沉重的绒毛褥子。
“我跟你说过,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矮小的公爵夫人反复地说,“我倒高高兴兴地睡着哩,可见不是我的过失。”她像个想哭的儿童似的,嗓音颤抖起来了。
老公爵也没有睡觉。吉洪在睡梦中听见他很愤怒地踱着方步,发出鼻嗤声。老公爵觉得他为女儿蒙受屈辱。这是最大的屈辱,因为蒙受屈辱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是他疼爱得甚于他自己的女儿。他对自己说,他要反复思量这整个问题,如发现它是正确的,就应该处理,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使他自己更加忿怒而已。
“只要遇见头一个男人,就把父亲,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她跑着,梳好头发,摇动尾巴,不成样子了抛弃父亲才高兴啦她明明知道,我会看得出来的。呸呸呸我难道看不见,这个笨蛋只是盯着布里安应当把她撵走缺乏自尊感,哪能明白这一点既然没有自尊感,顾不着自己也罢,至少也要顾全我的人格。应当给她讲明白,这个笨蛋没有去想她,只是盯着布里安。她没有自尊感,可我要给她讲明这一点”
老公爵告诉女儿,说她正误入歧途,阿纳托利存心追求布里安,老公爵知道,他将会损害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自尊心,他的事儿不愿离开他女儿也就能办成,因此他就安下心来。他喊了一声吉洪,开始脱衣裳。
“鬼让他们到这里来”当吉洪给他这个干瘦的胸前长满斑白汗毛的老头身上披起一件睡衣的时候,他心中想道。“我没有邀请他们。他们来破坏我的生活,我所剩下的日子并不多了。”
“见鬼去吧”当他的头还套在睡衣里的时候,他说道。
吉洪知道公爵有时候会有出声地表达思维的习惯,所以在公爵把脸从睡衣里露出来时,他仍然面不变色,与他那疑问而恼怒的目光相遇。
“他们都睡了吗”公爵问道。
吉洪就像所有的好仆役那样,专凭嗅觉就知道老爷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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