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到了嘴唇,但他立即又意识到,应该原谅别人,也应该原谅自己,至少
在今天,不能让自己在后悔中不可自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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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身心的自我洗涤,洗去一切原先自认为合理却不符合关爱他人,奉献社会
的大原则的各种污浊,哪怕这种污浊隐藏在最后一道人生缝隙里。他把:己当作了课堂
上的标本,边洗涤、边解剖、边讲解,最后的感受就是最后一课,作为教师,他明白放
弃最后一课意味着什么。
由此想到天下一切教师,他们在专业教育上的最后一课都有案可查,而在人生课程
上,最后一课一定也会推延到弥留之际,可惜那时他找不到学生了,缥缈的教室空无一
人,最重要的话语还没有吐出,就听到了下课铃声。
毕竟莫里厉害,他不相信一个教师张罗不出一个课堂,哪怕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分。
果然他张罗起来了,允许电视镜头拍下自己的衰容,然后终于招来学生,最后,他知道,
这门课程的听讲者将会遍布各地。既能在任何时候准备讲课内容,又能在任何情况下设
计讲课环境,这才是真正合格的教师,瘦小的莫里当之无愧。
一天,他对米奇说,他已经拟定自己墓碑的碑文。碑文是:“一个终身的教师。”
十分收敛,又毫不谦虚。他以最后的课程,表明了这一头衔的重量。
现在,他己在这个碑文下休息,却把课堂留下了。课堂越变越大,眼看已经延伸到
我们中国来了。我写这篇文章,是站在课堂门口,先向中国的听课者们招呼几声。课,
每人自己慢慢去听。
正要搁笔,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远方老人的身影。他在调皮地眨眼,说“我早就知
道你想打我”,说“千万别把我烧过了头”那么,我们真的不要在另一个意义上把
他“烧过了头”,即便大家都接受了他的课程。是的,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教师,讲了一
辈子课,最后一课有关人生。
一九九八年十月,成都府南河畔
必修课程
我的老教授一生中的最后一门课每星期上一次,授课的地点在他家里,就在书房的
窗前,他在那儿可以看到淡红色树叶从一棵小木槿上掉落下来。课在每个星期二上,吃
了早餐后就开始。课的内容是讨论生活的意义,是用他的亲身经历来教授的。
不打分数,也没有成绩,但每星期都有口试。你得准备口答问题,还得准备提出问
题。你还要不时于一些体力活,比如把教授的头在枕头上挪动一下,或者把眼镜架到他
的鼻梁上。跟他吻别能得到附加的学分。
课堂上不需要书本,但讨论的题目很多,涉及到爱情,工作,社会,年龄,原谅,
以及死亡。最后一节课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毕业典礼由葬礼替代了。
虽然没有课程终结考试,但你必须就所学的内容写出一篇长长的论文。这篇论文就
在这里呈交。
我的老教授一生中的最后一门课只有一个学生。我就是那个学生。
那是1979年的春未,一个溽热的星期六下午。我们几百个学生并排坐在校园大草坪
的木折椅上。我们穿着蓝色的毕业礼服,不耐烦地听着冗长的讲话。当仪式结束时,我
们把帽子抛向空中: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市布兰代斯大学的毕业班终于学成毕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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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标志着孩提时代的结束。
随后,我找到了莫里施瓦茨,我最喜欢的教授,并把他介绍给了我的父母,他个
子矮小,走起路来也弱不禁风似的,好像一阵大风随时都会把他拂入云端。穿着长袍的
他看上去像是圣经里的先知,又像是圣诞夜的精灵。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
日见稀少的白发覆在前额上,大耳朵,鹰勾鼻,还长着两撮灰白的眉毛。尽管他的牙齿
长得参差不齐,下面一排还向里凹陷好像挨过别人的拳头似的可他笑的时候仍
是那么的毫无遮拦,仿佛听到的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他告诉我父母我在他的课上的表现。他对他们说,“你们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儿子。”
我有些害羞,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告别时,我递给教授一件礼物:一只正面印有他名
字首字母的皮包。那是前一天我在一个购物中心买的,我不想忘了他。也许我是不想让
他忘了我。
“米奇,你是最优秀的,”他欣赏着皮包说。然后他拥抱了我。我感觉到他搂在我
背上的细细的臂膀。我个子比他高,当他抱住我时,我感到很不自在,感到自己大了许
多,似乎我是家长,他是孩子。
他问我会不会和他保持联系。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当然会。”
他往后退去时,我看见他哭了。
课程大纲
他的死亡判决是在1994年的夏天下达的。回想起来,莫里很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凶兆。
他是在终止跳舞的那一天预感到的。
我的老教授一直是个舞迷。音乐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摇滚乐,爵士乐,布鲁斯。他
就是喜欢跳。他会闭上眼睛,悠然自得地按着自己的节奏移动脚步。他的舞姿并非总是
那么优美。但他不用担心舞伴。他自己一个人跳。
他每个星期三的晚上都要去哈佛广场的那个教堂,为的是那场“免费舞会”。那里
有闪烁的灯光和大音量的喇叭,莫里挤在大部分是学生的人群中,穿一件白色的t恤和
黑色运动裤,脖子上围一条毛巾,不管奏的是什么乐曲,他都能跟上节拍跳。他能和着
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歌曲跳林迪舞1。他扭动、旋转着身体,像吃了兴奋剂的指挥那样
挥动着手臂,直到背中心留下汗来。那里没人知道他是一个著名的社会学博士,是一位
有着多年教学经验、著有多部学术专著的教授。他们都以为他是一个老疯子。
1源于哈莱姆区的一种黑人舞蹈,流行于三十和四十年代。
有一次,他带去一盘探戈的音带让他们在扩音器里放,然后他独占了舞池,像一个
狂热的拉丁舞迷扭开了。表演一结束,掌声四起。他似乎能永远这么天真活泼下去。
但后来跳舞终止了。
他六十几岁时得了哮喘,呼吸器官出了问题。有一次,当他沿着查尔斯河散步时,
一阵凉风使他呛得几乎窒息。人们赶紧把他送进医院,注射了肾上腺素。
几年后,他走路也变得困难起来。在一次朋友的生日聚会上,他无缘无故地跌倒了。
另一个晚上,他从剧院的台阶上摔下来,把周围的人群吓了一跳。
“别围住他,让他呼吸新鲜空气,”有人喊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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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已经七十多了,因此人们一边小声议论着“老了”,一边把他扶了起来。但
对自己的身体比谁都敏感的莫里知道有地方不对劲。这不仅是年龄的问题。他一直感到
乏力。晚上睡眠也成了问题。他梦见自己死了。
他开始去医院,找了不少大夫。他们检查了他的血液,检查了他的尿液,还给他做
了肠镜。最后,当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时,有一个医生要他做肌肉活组织检查,从他的
腿肚子上割下了一块活组织。反馈回来的实验室的报告怀疑他有神经方面的疾病,于是
莫里又进医院作了一系列的检查。其中有一项检查是让他坐在一张特殊的椅子上,医生
用电流震击他类似坐电椅然后观察他的神经反应。
“我们需要作进一步的核对,”医生看着他的试验结果说。
“为什么”莫里问。“是什么病”
“我们还无法肯定。你的节奏很慢。”
节奏慢那是什么意思
最后,在1994年8月的一个异常闷热的日子,莫里和他妻子夏洛特去了神经科医生
的诊所,医生让他们坐下,然后宣布了病情:莫里得了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
als,即卢格里克氏症2。这是一种凶险、无情的神经系统疾病。
2卢格里克是美国棒球运动员,患此症病故。后此疾病以他的名字命名。
没有治疗的方法。
“我是怎么得病的”莫里问。
没人知道。
“是不治之症”
是的。
“那么我快死了”
是的,你快死了,医生说。非常遗憾。
他同莫里和夏洛特坐了将近两小时,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当他们离去时,他给
了他们一些有关als的资料:几本小册子,似乎他们是在开银行帐户。外面阳光朗照,
人们忙着各自的事情。一位妇女急匆匆地往停车收费机里投钱,另一个拎着食品杂货走
过。夏洛特的脑海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我们还剩多少时间我们该如何应付我们该
怎么支付这笔医药费
我的老教授则为他周围的正常生活节奏而感到震惊。难道世界仍是那么的无动于衷
难道没人知道我的厄运
然而地球并没有停转,它丝毫也没在意。当莫里无力地拉开车门时,他觉得自己好
像掉入了一个深穴。
“现在该怎么办”他寻思着。
就在他寻找答案时,疾病却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侵蚀着他。一天早晨,他把车子
从车库里倒出来,因踩不住刹车而只好熄掉了引擎。从此他便告别了驾驶。
他经常绊倒,于是他买了根拐杖。从此他便告别了正常的行走。
他仍定期去青年会游泳,但发现自己换衣服有了困难,于是他雇了个家庭护理工
一位名叫托尼的神学系学生他帮莫里进出水池,帮他更换衣服。更衣室里,人们
装着不去注视他。但他们还是看到了。从此他便告别了自己的**。
1994年的秋天,莫里去坐落在山坡上的布兰代斯校园上他最后的一堂课。当然,他
完全可以不去上的。学校方面能够理解。何必要在众人面前受折磨呆在家里。安排好
自己的事情。但莫里没有想到要放弃。
他步履不稳地走进教室,走进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由于拿着拐杖,他手脚不利
索地来到座位旁。他终于坐了下去,从鼻梁上取下眼镜,望着一张张在一片死寂中注视
着他的年轻的脸。
“我的朋友们,我想你们来这儿是为了上社会心理课的。这门课我已经教了二十年,
这是我第一次想说,修这门课有点冒风险,因为我得了绝症。我也许活不到这个学期的
结束。
“如果你们觉得这是个麻烦而想放弃这门课,我完全能够理解,”
他笑了。
从此他的病便不再是秘密。
als就如同一支点燃的蜡烛,它不断融化你的神经,使你的躯体变成一堆蜡。通常
它从腿部开始,然后慢慢向上发展。等你不能控制大腿肌肉时,你就无法再站立起来。
等你控制不了躯干的肌肉时,你便无法坐直。最后,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你只能通过插
在喉部的一根管子呼吸,而你清醒的神志则被禁锢在一个软壳内。或许你还能眨眨眼睛,
动动舌头,就像科幻电影里那个被冰冻在自己**内的怪物一样。这段时间不会超过五
年。
医生估计莫里还有两年的时间。
莫里知道还要短。
但我的老教授却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是在他头顶悬着利剑、走出诊所
的那天就想到的。我就这样枯竭下去直到消亡还是不虚度剩下的时光他问自己。
他不甘枯竭而死。他将勇敢地去面对死亡。
他要把死亡作为他最后的一门课程,作为他生活的主要课题。既然每个人都有一死,
他为何不能死有所值呢他可以让别人去研究。他可以成为一本人的教科书。研究我缓
慢而耐心的死亡过程。观察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从我这儿学到点什么。
莫里将走过最后那座连接生与死的桥梁,并诠释出这段旅程。
秋季学期过得很快。药的剂量又增加了。理疗已经成了日常的例行公事,护士去他
家中帮助他活动日见萎缩的大腿,使它的肌肉能保持活力,他们像从井中抽水那样上下
屈展着他的腿。按摩师每星期来一次,舒缓他不时感到的肌肉僵硬。他还请了默念师,
在其指导下闭上眼睛,集中意念,直到他的世界渐渐化成一口气,吸进吐出,吸进吐出。
一天,他拄着拐杖走上了人行道,然后摔倒在马路上。拐杖换成了学步车。他的身
体越来越虚弱,来去卫生间也使他不堪重负了。于是,莫里开始用一只大口瓶小便。他
小便时还得扶住自己,这就意味着必须有人替他拿瓶子。
我们大多数人会因此而感到难堪,尤其是到了莫里这样的年龄。但莫里却和我们不
同。当熟悉的同事们来看望他时,他会对他们说,“听着,我要尿尿了。你能替我拿着
瓶子吗你行吗”
通常他们都能这么做,连他们自己也感到惊讶。
事实上,他接待了越来越多的来访者。他和一些讨论小组的成员一起讨论死亡,讨
论死亡的真正含义,讨论各个社会阶层是怎样由于对它的无知而惧怕它。他对他的朋友
们说,如果他们真的想帮助他,那就不要光是同情,而是多来看望他,给他打电话,让
他分享他们遇到的难题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莫里是个出色的听众。
尽管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变化,但他的声音仍是那么有力,那么吸引人,他的脑子仍
在活跃地思维。他要证明一件事:来日无多和毫无价值不是同义词。
新年乍来即去。虽然莫里对谁都没说,可他知道1995年将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
他现在已经用上了轮椅,他在争取时间对所有他爱的人说他想说的话。当布兰代斯大学
的一位同事因心脏病突然去世时,莫里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回来后他显得很沮丧。
“太可惜了,”他说。“他们在葬礼上说得那么好,可艾文再也听不到了。”
莫里有了个念头。他打了几个电话,选好了日子。在一个寒冷的星期天下午,他的
家人和几个好友在家里为他举行了“活人葬礼”。每个人向我的老教授致了悼词。有的
哭。有的笑。有位女士念了一首诗:
“我亲爱的表哥
你那颗永不显老的心
随着时光的流逝,将变成一棵
稚嫩的红杉”
莫里随着他们又哭又笑。所有情真意切的话语都在那天说了。他这场“活人葬礼”
取得了非凡的效果。
只是莫里并没有死。
事实上,他生命中最不寻常的一页即将掀开。
学生
现在,我必须交代一下自从那个夏日我最后一次拥抱了我那位可亲、睿智的教授。
并答应和他保持联系后我所发生的变化。
我没有和他联系。
事实上,我同学校的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联系,包括我的酒友和第一个和我早晨一起
醒来的女朋友。毕业后的几年把我磨炼成了另一个人,他身上再也没有那个当年离开校
园准备去纽约向全世界贡献才智的年轻人的影子了。
我发现,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吸引人。我浑浑噩噩地打发着二十刚出头的那几年:付
房租,看广告,寻思着生活为何不向我开绿灯。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大音乐家我那时
在弹钢琴,但几年昏暗。空虚的夜总会生活,从不兑现的允诺,不断拆散的乐队以及
除了我对谁都感兴趣的制作人,终于使我的梦想变了味。我第一次在生活中成了失败者。
与此同时,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了死亡。我最亲近的舅舅,我母亲的弟弟,那个为我
取名、教我音乐、教我驾驶,和我开姑娘的玩笑,和我玩足球的人那个在我眼里仍
是个孩子,也是我长大后要学习的楷模在他四十四岁那年死于了胰腺癌。他是个矮
小、漂亮的男人,长着浓浓的胡子。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我一直陪伴着他,我住在他楼
下的一间公寓里。我看着他强壮的身体一天天瘦削下去,然后又开始浮肿,看着他整夜
整夜地受罪:身体趴在餐桌上,手按着肚子、闭着眼睛,嘴巴痛得都变了形。“嗷
上帝,”他常常呻吟不止,“嗷那稣”其余的人我舅妈,他两个年少的儿子,
以及我则站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盘子,眼睛躲避着这痛苦的场面。
这是我一生中感到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一天晚上,那是在五月,舅舅和我坐在他寓所的阳台上。天气很暖和,微风习习。
他望着远处,从牙缝里硬挤出几句话来,他说他看不到他的儿子读下一个学期了,问我
能不能照顾好他们。我让他别这么说。他哀伤地望着我。
几个星期后他去世了。
葬礼之后,我的生活改变了。我感觉到时间突然变得宝贵起来,年华似水,而我却
追赶不上。我不再去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