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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媽媽幫幫我幫幫我啊爸爸
黑色傳單一樣的紙片不停地從天花板上落下,紛紛揚揚,不但睜開眼楮看得到,閉上眼楮也看得一清二楚。
一定是幻覺冷靜貞美,你別別抖得太厲害了你,你經歷了什麼事呢是啊,發生了車禍,車頭像西紅柿一樣被擠癟了,像廢紙一樣皺了起來,道路上灑滿車窗玻璃的碎片。駕車的人,一個是你,另一輛車里的人呢
血鮮紅四溢的血啊不
自己眼下的傷勢慢慢變得清晰了,貞美猛烈地搖起頭來。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絕對不會不可能這是現實和無意識之間的一種錯覺,是時空不一致造成的暫時的混亂,是這種混亂造成的表面現象。嗯,是啊,或許是靈肉分離,近距離面對死亡後人可能會經歷的
你真的相信嗎還是寧肯相信
心底深處有人用黑色的語言提出了一個黑色的問題。
貞美在無意識中拼命否認自己的處境,臉白得像一張紙,一會兒,臉色轉黃,臉頰和睫毛簌簌發抖,接著,臉色又開始泛青。似乎她的臉是插在身上的一朵花,心里的色彩變幻原封不動地通過脖子傳到臉上,而臉色就像石蕊試紙一樣隨時變化著。
噢上帝啊爸爸這麼說,我動不了了全身癱瘓了走不了,也坐不起來,不能翻身,是這樣的嗎是嗎不會的,絕對不會一定是像爸爸說的那樣,有什麼地方暫時出了問題。可是,爸爸爸爸怎麼不回來呢是啊,醫生,對了,先得問問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問他我現在是不是被施了什麼魔法是不是打了什麼針,只讓意識清醒無論如何得讓醫生把我恢復到以前的狀態,就算是有問題,也一定要他向我保證現在的情況是手術或藥物能治好的才行。
貞美的呼吸急促起來。為了緊緊抓住那一線希望,她把眼楮睜到最大,接連深深吸氣。
啊
雖然說每年都有數十萬人因車禍成為殘疾人,生活遭到永遠無法恢復的傷害,但是現在,居然輪到了我身上難道不會的,但願不是,千萬不要是那樣我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天,我曾經是那麼努力
呃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我又沒有做錯什麼,冤枉啊明明是對方的錯就算是我不該開車的時候打電話,但我規規矩矩地走我的路,車速保持60公里,明明是對面那輛車的問題,他開得太快了,一個急剎車越過中央線滑到我這邊來的。
救命啊救救我媽媽天上的媽媽啊
我並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受到這麼殘酷的懲罰媽媽你也很清楚,我從不撒謊,也沒偷過別人的東西,沒在背後說過別人的壞話,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定是我遇到了這樣的事呢
不公平天大的冤枉
什麼啊這是什麼啊快放開我,放開我的身體你到底在干什麼放開放開從我身上拿走你的手想殺死我嗎好吧,我會死的,放開我
突然,貞美猛烈地晃動起腦袋來,像瘋了一樣。她的喉嚨里發出尖利的慘叫,那是哭泣,是想從巨大的恐懼中逃離的掙扎。仿佛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壓她的身體,胸膛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腦海中一片漆黑,如果不瘋狂地大聲喊出來,頭和身體就會炸裂。
救救命啊
過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貞美疲倦了,慢慢冷靜下來,而她的臉上,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流出來,很快變得冰涼。
或許還不如死了呢。要是什麼都做不了,連坐都坐不起來的話,倒不如索性變成連意識也沒有的植物人,或者徹底死掉。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死,比現在的這種折磨好受百倍。貞美忍不住羨慕起車禍的另一方來,他沒系安全帶,腦袋猛然撞到擋風玻璃上,當場命喪黃泉,那似乎是一種幸運。
而且喻寧,一想起喻寧,淚水就不由自主地涌進貞美眼里,哪怕只是想起他的眼楮、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微笑、他的聲音,只要想起一點一滴,那記憶就頓時化為淚水,像細細的線一樣順著臉頰流下。
現在該怎麼辦呢以後該怎麼活下去呢就這個樣子一定要這樣活下去嗎
真殘酷啊現在連寒戰都打不了
金校長一直默默守在女兒身邊,即使她掉轉頭不看自己。貞美透明的淚水一刻也不停,血液似乎已經被稀釋得淡到了極點。金校長熱切地盼望著從前那個貞美能回到自己身邊,就算身體的情況無法扭轉,至少可以回復從前那顆熱情豪爽的心。
盡管身體不听使喚,貞美還是貞美,她的思想、智慧、勇氣、堅韌和學識,都還是原來的樣子,是沒有改變、也不會改變的。
從現在開始,得清理很多東西,那些青春的雄心、夢想,甚至愛情,全都得放進箱子里,密封起來,從自己的身體和心里送走,這是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任誰也無法輕易完成。
活著的感覺是如此真實,意識和思想毫發無損、活躍依舊,卻在身體的逼迫下不得不放棄那麼多,她該多麼不甘心啊意識閃爍著光芒,身體卻無能為力,這又是怎樣的幻滅啊
某個瞬間,貞美不知不覺中把“愛情”這個詞在嘴里嚼得粉碎,確認異性的愛再也不會來到自己身邊了。就在那一瞬,模糊遠去的喻寧的臉浮現在她眼前。
金校長已經向學校遞了辭呈,打算余生守在女兒身邊。盡管她的頭腦比誰都清醒,意志比誰都堅強,但四肢被捆住了,就相當于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處處都需要照顧。
得給她喂飯、洗臉、刷牙、換衣服、翻身、還要洗澡、處理大小便、用毛巾擦拭身體、替她擦痱子粉
突然極端退化的身體,必須接受親人的照顧,貞美意識到了這一點,也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開始幾天,她尖聲慘叫,發出刺耳的哭聲,咬牙切齒。生活,自己的生活以後只能以這種方式持續下去了,每念及此,心中就充滿絕望。
爸爸,姐姐讓我死吧把我隨便扔在什麼地方別管我了求你們了
這些話好幾次涌到貞美喉嚨口,最終還是被她費力地咽了下去,因為她明白,這些話一旦出口 只會令親人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從昨天開始,父親給貞美換尿布。
貞美掉過頭,緊緊閉上眼楮。辭呈已經被批準不再是現職校長的金校長也恨不得閉上眼楮,但沒有掉過頭去。貞美根本感覺不到大小便,照顧她的人只能隨時察看。貞美通過父親彎下的腰和身體的動作,知道父親正抬起自己的身體,在用毛巾擦拭。
貞美靜靜地看著父親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胳膊。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都拿出來,才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
“爸”
“嗯”
“沒必要繼續待在醫院里了吧醫生不也這麼說的嗎”
“雖然這樣”
貞美的眼神和聲音恢復了一些活力。
“回家吧我不喜歡這兒。”
“真的”
“嗯。回家那天,爸,能給我買個蛋糕作為回家的紀念嗎呵呵,香檳酒太鬧騰了,就算了。”
金校長瞪大眼楮。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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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
他重復了一遍女兒的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金校長本以為從此以後,照耀女兒的那些燈泡全部熄滅了,親愛的女兒只能分分秒秒躺在黑暗中了,所以一直放心不下,擔心女兒深陷在那些不死不活的黑色感情中不能自拔。可是,看女兒現在的樣子,她的感情正在慢慢恢復,盡管痊愈還遙遙無期,但那些紅紅綠綠的燈絲已經開始發亮,光明一點一點重新爬上女兒的面頰。
大喜和大悲,這兩種極端的感情在金校長心中交織著,女兒出事以來一直忍在心里的淚水突然像噴泉一樣奔涌出來。
“別哭,爸哭吧想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次,爸爸心里也能舒服點兒。”
金校長抱著貞美,把自己的臉貼在她臉上。女兒的心居然這麼深沉,這麼堅強
他不停地撫摸著女兒的臉頰,哭聲像吹過歷經滄桑、久經歲月洗禮的松林的風聲。
沒關系,爸,別哭了,別為我哭泣我,真是個不孝的孩子。
貞美無聲地說著,把臉頰貼在心碎的父親的臉上,內心充滿對承受了比自己深幾倍的痛苦的老父親的內疚和自責。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我曾經希望有一天,能把我的法官服披在爸爸身上,把我的法官帽戴在爸爸頭上,可是短短幾天時間,我居然變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娃娃”。如果不是爸爸拿起勺子把飯送到我嘴邊,我早就絕食而死了。現在,我不得不活下去,全都是因為爸爸,所以,我真的很恨你,爸爸可笑吧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因為在我看來,死比活著更舒服。可是,看到爸爸的兩鬢白發、憂心忡忡的眼神和表情,我只好放棄那種想法,堅強地活下去,看著爸爸離開這個世界,這是我能為爸爸做的惟一的事。從今以後,我要盡可能、盡最大的努力跟爸爸一起快樂地生活。雖然我笑的時候爸爸還是會心痛,我面無表情的時候爸爸一定心情沉重,盡管如此,我還是要開發我的才智,逗爸爸開心。從懂事後就沒跟爸爸撒嬌了,以後也要撒撒嬌。就這樣,跟爸爸一起日復一日地努力,把家建造成一個兩人的小樂園。姐姐出嫁了,媽媽在天堂里,爸爸和我應該形成世界上最簡單的家庭,快樂地生活下去。只要爸爸在世一天,我就會努力配合您好好活下去,我發誓所以,爸爸,不必太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已經沉到了底,以後只能上升了。慢慢習慣之後,陽光會照進心里,風也會吹進心里,是不是,爸爸您了解我的這種心情吧
貞美的臉貼在以淚洗面的父親耳邊,不出聲地說著。
金校長用毛巾替女兒擦干臉,又擦了擦自己的,兩個人的臉都像剛洗過一樣,容光煥發。
“爸爸的臉真干淨,還發光呢,這種洗臉方法真神奇,是不是,爸”
貞美輕聲笑著。
“是啊,我們要不要申請專利”
“呵,戀人們可以照著做啊”
金校長這時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一點兒,女兒的堅強給了他力量。他朝女兒伸出雙手,熱淚盈眶地說︰
“走,孩子咱們回家”
貞美歪了歪頭,頑皮地喊︰
“好啊,爸爸給我買奶油蛋糕,我們回家嘍”
沒有記憶的傷痛歲月
“臭小子至少你當時應該告訴我事實啊我還特意打電話跟你確認過”
“是啊,我記得,當時你滿懷悲憤。”
失落、痛苦,當時的感覺重新在喻寧心中復活。
1998年2月23日,黃昏時分,y**學院樸載佑的辦公室。
載佑用哆哆嗦嗦的手點燃一枝煙。
喻寧把十指插在頭發里,抱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說︰
“奇怪,為什麼貞美挑中裴明煥律師來撒這個謊呢照你說的,不是那個叫姜中植的律師向貞美求過婚嗎”
“因為貞美知道裴前輩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而且確實不認識自己。如果當時說是姜中植前輩,萬一你去找他證實這件事,貞美就很難做人了。”
“哦,原來是這樣。”
喻寧再次面色陰沉地陷入了沼澤一樣不明深淺的沉默中。
他心里又想起一件事那棵含羞草貞美送給他的那盆花草,回韓國前,他把已經長到很高的含羞草送給了一個叫布朗的朋友,不是帶不回來,只是覺得貞美已經離開自己了,沒有理由非把那盆花帶在身邊不可。
脖子以下的部位變得像植物一樣的貞美,里面似乎藏著一踫到人手就縮起葉子來的含羞草此時,對喻寧來說,那種叫含羞草的植物並非簡單的一盆花,而如同一種象征,一種預示,但已經送出去的東西,根本無法再要回來了。
載佑心中自然也亂成一團,看著沉思的喻寧,不知所措。喻寧內心一定是百感交集,這種心情載佑完全能理解,因為喻寧做夢也想不到貞美是因為一場慘禍故意剪斷兩個人之間的聯系的。
喻寧低著頭,淚水在心里縱橫。他想起了7年前自己給貞美打的最後幾次電話。
給貞美祝賀生日的那個電話突然斷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貞美音訊全無,喻寧再次跟貞美通話已經是4個多月後的事了。
在他們通話之前一個月,大概7月,喻寧跟貞美的父親通過一次電話。
他先撥了貞美的手機,發現已經停機了,還以為是貞美為排除一切干擾準備考試故意停機的,于是撥通了貞美家里的電話。
“喂伯父”
“啊,是喻寧啊”
“是我。伯父,今天您怎麼沒去學校”
“啊,前些日子我辭職了,雖然還不到退休年齡,但我想多花點兒時間在自己的事上,就提前退了。對了,貞美現在不在家。”
“我也猜想她會在考試院,就是想打個電話,貞美的手機”
“嗯,知道了,我會告訴她你來過電話的,你盡可能把時間花在學習上吧”
金校長似乎迫不及待要掛斷電話,這讓喻寧覺得很納悶。
“請您告訴貞美給我打個電話再見”
喻寧話音剛落,金校長說了句“多保重”就掛斷了。
喻寧感覺到,金校長的聲音有點兒沉重,似乎在為什麼事擔心,但這種感覺在他心中一閃即逝,他相信三四天之內就會接到貞美的電話。但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貞美一直沒有消息。看來她真的“閉門謝客”,一心讀書了啊喻寧這麼想著,又過了一個月。
7月28日是喻寧的生日,原以為貞美一定會打電話來,結果還是沒有。這期間,他給貞美寫了三封信,也如石沉大海。這種完全沒有聯系的狀態持續了近半年,喻寧心中不安起來,伏案苦讀的深夜,他的這種不安越發強烈。
8月的一天,喻寧又一次撥通了貞美家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有人接電話,是貞美的姐姐,已經出嫁了的善美。
電話听筒很快轉到另一個人手中。
“是喻寧嗎”是貞美的父親,他的語氣硬邦邦的。
“啊,是我,您身體好嗎”
“學業那麼繁重,你該專心致志學習才對,不要老打電話上次我不是已經講過了嘛”
听到金校長帶著怒意的斥責,喻寧嚇了一跳,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踫到。
“好好听著,前段時間我怕影響你的學習,一直沒有說嗯,一直瞞著你也不合適,我們貞美已經結婚了。”
“啊您說什麼”
“這件事很對不住你,但我們貞美年紀不小了,司法考試也沒多大把握,正好有個條件非常好的人來提親,所以,一個多月前,我送貞美出嫁了。”
“”
喻寧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靂。
听筒里傳來善美的一聲驚叫,然後就沒聲了。怎麼可能喻寧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的身體像篩糠一樣抖著,聲音像鐵塊的摩擦聲一樣干澀。
“喂喂伯父這怎麼可能”
“既然已經說出來了,索性把該說的都說了吧。喻寧,你是個人才,將來是要回國來挑大梁的,千萬不要因為我女兒的事分心,一直沿著自己的路走下去,認真完成學業吧或許這件事現在你接受起來很困難,但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已經這樣了。對你說這些話的我,辜負了你的貞美,都知道對不起你,但你也許覺得這麼說有點兒殘忍,但貞美的新婚生活的確很幸福。你明白嗎看來你們兩個沒有結婚的緣分啊別胡思亂想,專心學習,他日一定可以學有所成。這是我對你惟一的囑托。”
“”
“人生是自己闖出來的,別忘了這一點還有,以後別往我家里打電話了就這樣吧”
“等等一下”
“什麼事”
“您說的這些話我還是不能相信。請讓我跟貞美直接通話,就一次”
“那孩子現在的處境,怎麼還能跟你通話呢”
“雖說如此我一定要听她本人親口對我說。”
“真的要那樣,你才肯死心嗎”
“是是的。”
“這樣的話,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啊什麼事”
“跟貞美通話確認事實後,就把我們貞美徹底忘掉,專心完成學業你能答應我嗎”
“是,我答應。”
“好吧,我想辦法叫貞美明天給你打電話。作為她的父親,我希望你能尊重她的決定,不要藕斷絲連。好吧,再見”
掛斷電話,喻寧的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四周仿佛充滿丑惡、混亂、偽善和謊言。每一口呼吸都很艱難,每一步邁出去都像千斤重。喻寧第一次發現,時間居然會流動得那麼緩慢,像凝住了似的,這一天的時間仿佛在地獄中度過,一種狂暴的情緒折磨著他的心,令他恨不得抬腳踢爛身邊的一切。因為不安,因為激憤,他連一口水也喝不下。
第二天晚上,喻寧接到了貞美打到宿舍來的電話。
“喻寧。”貞美的聲音很冷靜,似乎帶著一絲寒意。
“是貞美啊到底怎麼回事”
“對不起”
“我不是想听你說對不起,到底為什麼那麼突然地結婚了到底什麼時候”
“已經兩個星期了。我累了,撐不下去了,也沒信心了,年紀也不小了好吧,坦白地說,作為女人,我不想放過這次好機會。”
“作為女人好機會什麼意思”
“向我求婚的人是我們系的前輩,家里擁有好幾棟大樓,本人大四就通過了司法考試,現在已經是開業律師了,而且,他很尊重我反正,讓你失望了,對不起希望你忘了我這個庸俗的女人,繼續實現你的理想。”
“實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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