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一种
意想之外的非逻辑的回忆所刺激:当着护士为他脱下衣服,“安德烈想起了早期童年的遥远
日子”。栗子小说 m.lizi.tw再下面又有这样几句:“在所有这些痛苦之后,安德烈感到一种很久以来没有经历
过的安逸。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特别是最早的童年时代,别人给他脱衣服,把他睡进他
的小床,奶娘给他唱摇篮曲,他的头埋进枕头里,感到自己在生活并因此而幸福,这些
时刻在他的想象中不是作为过去而出现,而是作为现实。”只是后来,安德烈才看见了隔壁
台子上的阿纳托尔ana-tole,娜达莎的引诱者,他的情敌,医生正在为他截去一条腿。
通常对这一场面的阅读是:“受伤的安德烈看着他的情敌被截去一条腿:这个场景使安
德烈对他,对广义而言的人,充满怜悯。”但是托尔斯泰知道这种突然间的顿悟不是出于如
此明显如此逻辑的原因。这是一个令人奇怪的转瞬即逝的画面当他很小的时候家人用和护
士一样的方法给他脱去衣服,发动了一切:他的新的变化,他对事情的新的眼光。几秒钟
之后,这个奇迹般的细节肯定被安德烈自己忘记了,大概多数读者也立刻忘记了,读者在读
小说和“读”他们自己的生活时同样地不专心和不善读。
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这一次是皮埃尔别祖柯夫、他决定杀死拿破仑,这一决定之前
有这样一段插曲:他从他的共济会员朋友们那里得知:拿破仑被视为启示录新约
书第十三章里的ante-christ;聪明的人应该数一下这个怪兽的数字,因为这是关于
人的数字,这个数字是666“如果把法文字母翻译成数字,那么拿破仑皇帝这个词恰好
得出数目666。”这种预言给皮埃尔打击很大。他经常问自己谁会结束怪兽,换言之拿破仑
的强权,借助于数字化,他想尽办法找到一个对问题的解决办法。先是组合:亚历山大皇
帝,然后,俄罗斯民族。但是总数都高于或低于666。有一天,他想记录自己的名字:皮埃
尔别祖柯夫伯爵,但是他达不到想要的数字。他把一个z放在s的位置上,加上介词
de,冠词le,总是没有令人满意的结果。后来他想如果他对问题的答案果真就在他的名字
里,那么应该加上他的国籍。于是他写道:俄罗斯人别祖柯夫。数字加起来结果是671,即
多了5。5代表着一个e,它与在皇帝一词的冠词中被省略的字母相同。取消这个在他名字
前面的e字,况且这是不对的,提供给他一个他费心寻找的答案:俄罗斯人别祖柯夫
666。
这一发现使他为之震动。
托尔斯泰精心描写皮埃尔用他的名字所进行的所有拼字变化绝对是好笑的:lrusse
俄罗斯,这是个极妙的拼写玩意儿。一个毫无疑问聪明而可爱的人的严肃而勇敢的决定
有没有可能从根本上来说出自一次愚蠢
那么您对人怎么想,对您自己怎么想
为符合时代精神改变观点
一天一个女人兴高采烈地向我宣告:“不再有列宁格勒了咱们又回到正经的圣彼得堡
来了”城市和街道重新命名,这事从没让我有过什么热情。我几乎想这样告诉她,但是最
后一刻我按捺了自己:在她的被令人昏眩的历史前进所迷惑的目光里,我预先猜测出我们的
不同意见,而且我没有要争论的**,况且在同一时刻我想起了一段她肯定已经忘记的插
曲。同是这个女人有一次来布拉格我的家,看我和妻子,那是在俄国人入侵之后,1970年
或1971年间,我们处在一种艰难的被禁止的境况中。栗子网
www.lizi.tw从她来说,这是对我们支持的一种表
现,我们尽力使她开心以作为对她的回报。我妻子对她讲起一个美国富翁住在一家莫斯科旅
馆的滑稽故事奇怪的是它是预言性的。有人问那美国人:“您去墓地看列宁了吗”他
回答:“我花了十美元让人把他带来酒店。”我们的客人绷起了脸。作为左翼她始终是
她认为俄国人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是对她所珍视的理想的背叛,并认为她要同情的这一背叛的
受害者嘲笑这些被背叛的理想是让人不能接受的。“我不觉得这可笑”,她冷冷地说,只是
由于我们的被迫害的地位使我们之间免于决裂。
我可以讲一大堆这一类的故事。这种观点的转变不仅涉及政治,而且也涉及广义而言的
风气,先是上升后为衰落的女权主义,对“新小说”的欣赏以及后来的蔑视,被放纵的色情
所接替的革命的清教主义,先是被诬为反革命的和新殖民主义,后又由同样那帮人作为进步
旗帜打了出来的关于欧洲的思想,等等。我扪心自问:他们还记得他们过去的态度吗在记
忆中他们还保留着他们转变的历史么并不是看到人们改变观点而使我愤怒。别祖柯夫,过
去是拿破仑的崇拜者,变成了要谋害拿破仑生命的刺客,在前一种和后一种情况下我都觉得
他可爱。一个在1971年崇拜列宁的人没有权利在1991年为列宁格勒不再是列宁格勒而高兴
吗她当然有,然而她的改变与别祖柯夫的有所不同。
别祖柯夫或波尔贡斯基正是在他们的内心世界发生变化时作为个人得到证明,他们给人
意外;他们使自己变得不一样;他们的自由燃烧起来;伴随自由的,还有他们的自我的个
性;这些都是有诗意的时刻:他们如此强烈地生活着这些时刻,乃至整个世界都带着被那些
美妙的细节所陶醉的仪仗队跑来与他们会合。在托尔斯泰那里,人之作为他自己,作为个
人,尤其因为他有力量,有异想天开,有改造自己的智慧。
反之,我看到的那些对列宁,对欧洲等问题改变态度的人们,却在他们的非人性中暴露
了他们自己。这一改变既非他们的创造、发明、任性,也非他们的意外、思索、疯狂。它没
有诗:它只是对历史的变幻的精神作了非常乏味的调整。所以他们甚至对此没有察觉;总而
言之,他们总是老样子:总是在实际当中,总是想着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应该想的事情;他们
之改变,不是为了更接近他们自我的某种本质,而是为了与别人混同在一起;改变使他们保
持不变。
我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达:他们根据一个看不见的法庭来改变他们的思想,这个法庭自己
也在改变思想;那些人的改变因而只是对于法庭明天要宣布什么是真理来下一次赌注。我想
到我在捷克斯洛伐克的青年时代,走出了早期的对**的狂喜之后,我们每向着反对官
方的教义迈出一小步都感到是一次勇敢的行动。我们抗议对宗教信仰者的迫害,捍卫被禁止
的现代艺术,反对宣传的愚蠢,批评我们对俄罗斯的依赖,等等。这样做,我们便冒了些风
险,没什么大了不起,但毕竟是点什么而且这个小小的危险给了我们一种让人高兴的道
德上的满足。有一天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这些反抗不是听自于内心的自由和勇气,
而是出于有意讨好另外一个在暗中已经在准备的审判法庭
窗口
我们不可能比卡夫卡在他的审判中走得更远;他创造了极为无诗意世界的极为诗意
的形象。栗子小说 m.lizi.tw所谓“极为无诗意的世界”,我是指对于个人的自由、个人的特性毫无位置的世
界,人在其中只是外人类力量官僚主义、技术、历史的一个工具。所谓“极为诗
意的形象”,我是指:卡夫卡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本质和它的非诗意特点,但却以他的巨
大的诗人的奇想,改造和重新塑造了这个世界。
k完全被强加给他的审判的境况所吞没;没有任何一点时间去想任何别的事。但是,即
使在这种没有出路的情况下也还有一些窗口,它们突然地,只是在很短的时刻里,自己敞开
了。他不能从这些窗口逃走;它们半开着,马上又关上;但是他至少在一个闪电式的空间
里,看见了在外面的世界的诗,它不顾一切地存在着,好像一个永远在那里的可能性,并给
他的走投无路者的生活带来一束银色的反光。
这些短暂的开放,比如说,是k的目光:他到了第一次人们召他出庭的小镇的街上。前
一刻,他还为了准时到达而奔跑。现在他停了下来,他站在街上,有几秒钟忘记了审判,他
看着他的周围:“差不多每个窗口都有人,穿着衬衫的男人胳膊支在窗台上,抽着烟,或抱
着小孩倚在窗边,小心而温柔。别的窗户口放着一撂撂床单、被单和鸭绒被,顶上有时闪过
一个女人蓬乱的头。”然后他走进院子。“离他不远处,一个男人坐在一只小箱子上,赤着
脚,在读报纸;两个小男孩在一辆手拉车的两端荡悠着;在一个水泵前,一个身穿紧身睡衣
的娇弱的少女站在那里瞧着k,她水罐里的水满了上来。”
这些句子让我想到福楼拜的描写:简洁,全部的视觉,细节的意义,其中没有一点儿是
陈词滥调。这种描写的力量使人感到k是多么渴望真实,他是多么贪婪地饮着世界,而就在
刚才一刻,这世界还由于对审判的担忧而变得黯淡。可惜,歇息是短暂的,接下来一刻,k
来不及用眼睛去看穿紧身睡衣的少女的那个水罐里盛满了水:审判的急流重新卷走了他。
小说的几个色情场面也如同瞬时间敞开的窗户,极短的瞬间:k所遇到的女人只是些以
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和对他的审判有关:比如说,布尔斯特纳bubrstner小姐,他的邻
居,拘捕发生在她的房间里;k惊惶不安,给她讲述所发生的事,到最后,在门口,终于拥
抱了她:“他拉住她,在她的嘴上吻了一下,然后吻她的脸,像一只饥渴的动物用舌头一下
下去舔它终于发现的水泉。”我强调了“饥渴”这个词,它对失去正常生活的人颇有意义,
那人只能在瞬间里与她交流,通过一个窗口。
在第一次审讯时,k作了一番报告,但他马上被一个奇怪的事件所干扰:大厅里有看门
人的女人,一个长得丑而干瘦的大学生竟把她推倒在地,在旁听期间和她**。这种不相干
的种种事件令人难以相信的遇合卡夫卡式的、怪诞和非真实美妙无比的诗,这又是一
个新的窗向着远离审判的景色,向着人们给k剥夺的快活的粗俗、快活而粗俗的自由而敞开了。
这一卡夫卡式的诗让我从对立的方向想起另一部小说,它也是个关于被捕和审判的故
事: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一本几十年中作为反**主义专业人员的长期参考书。在这部
想作为一个想象中的**社会的可怕画像的小说中,没有窗;那里,人们看不见少女和她的
盛满水的水罐;这部小说严密地向诗关闭;小说一部伪装成小说的政治思想;毫无疑问是
清醒的、正确的,但是被它的小说的伪装所歪曲,这个伪装使得它不准确,只近乎大概。如
果说小说的形式模糊了奥威尔的思想,反之,这个思想是否给了小说一些东西呢它是否照
亮了社会学与政治学都无法进入的神秘之地没有:境况与人物在其中像一张告示一样平
淡。那么它是否至少作为推广好的思想而有一定理由呢也不是。因为被做成小说的思想不
再作为思想而运行,而恰恰是作为小说,在一九八四中,它们是作为差的小说,带有一
部劣质小说所能运用的恶劣影响。
奥威尔的小说的恶劣影响在于把一个现实无情地缩减为它的纯政治的方面,在于这一方
面被缩减到它的典型的消极之中。我拒绝以它有益于反对**之恶斗争的宣传作为理由而原
谅这样的缩减,因为这个恶,恰恰在于把生活缩减为政治,把政治缩减为宣传。所以,奥威
尔的小说,且不说它的意图,本身也是**精神,宣传精神之一种,它把一个被憎恨的社会
的生活缩小并教人去缩小为一个简单的罪行列举。
**结束一、两年之后,我和一些捷克人交谈,我听到每个人讲话里都有一种成为
仪式的说法。所有他们的回忆,所有他们的思索都用这个必不可少的开场白:“四十年可怕
的**之后”,或“可怕的四十年”,尤其是“失去的四十年”。我看着说话的对方:
他们既没有被迫移民,也没有进监狱,也没有丢掉工作,更没有被歧视;他们都在自己的地
方生活,在自己的公寓、自己的工作中,都曾有他们的假期、友谊、爱情,他们说“可怕的
四十年”,便把他们的生活缩减为唯一的政治方面。但是,即使是过去40年的政治历史,
他们难道真的是作为一个唯一的与恐怖无区分的整块而经历的吗他们有没有忘记那些年
代:看弗尔曼forn1的电影,读哈巴尔hrabal的书,出入那些不随潮流的小剧
场,讲几百个笑话,并在快乐中嘲笑政权如果他们都讲可怕的40年,那是因为他们把他
们对自己生活的回忆奥威尔化,他们的生活在后来,在他们的记忆和他们的脑袋里,失去了
价值或甚至干脆被取消失去的四十年。
1forn,捷克当代著名电影导演,现移居英国。
k即使在自由被极度剥夺的境况下,仍能够看着一个柔弱少女那个慢慢盛满水的水罐。
我曾说这些时刻像窗瞬间敞向远离k的审判的景色,什么景色我来确切说明比喻:卡夫卡
小说中打开的窗朝着托尔斯泰的风景;朝着这样的世界:那里的人物即使在最残酷的时刻,
仍保留着决定的自由,它把这个幸福的不可估量性给了生活,这个不可估量性就是诗的源
泉。托尔斯泰极为诗化的世界是卡夫卡的世界的对立面。但是,多亏敞开的窗,有如一阵怀
旧的气息,有如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它走进k的故事并存在在那里。
法庭与审判
关于存在的哲学家喜欢给日常语言的词注入一种哲学的意义,我很难说出焦虑
angoisse和饶舌bavardage这些词而不想到海德的格尔heidegger所赋予他们的
意义。小说家在这一点走到了哲学家的前面。在审视他们的人物时,他们制造了自己的词
汇,经常是用一些具有一种观念并超越了字典所确定的意义的关键词。所以小克雷毕雍
crebillonfils1使用时刻一词作为放纵游戏一个女人可能被引诱的短暂时机的观
念一词,并把它遗留给他的时代和其他的作家。所以陀斯妥耶夫斯基讲侮辱,司汤达讲虚
荣。卡夫卡则靠他的审判至少遗留给我们对于理解现代世界已成为不可或缺的两个观念
一词:法庭与审判。他把它们遗留给我们:这意味着,他把它们供我们支配,使我们能使用
它们,根据我们自身的经验思索它们,再思索它们。 1claudecrebillonparis17071777,法国作家,著有多部色情小说。
法庭;这里指的不是用以惩罚那些逾越了国家法律的罪犯的司法机构;被卡夫卡赋予了
意义的法庭是一种力量,它进行判决;它之所以判决是因为它是力量;是它的力量而不是任
何别的什么将它的合法性给予了法庭;k看见两个闯入者进来他的房间,从第一刻起,他就
承认了这一力量并且屈服。
法庭发起的审判总是绝对的;这就是说:它所涉及的不是一件孤立的行为,一个确指的
罪行偷窃、走私、强奸,而是被告者人格的全部:k在他整个一生“最为**的事件”
中寻找他的错误;别祖柯夫在我们的世纪也会同时由于对拿破仑的爱和恨而被指控。同时还
有他的酗酒,唯其绝对,审判才既涉及公共生活也涉及私生活:布洛德将k判处死刑因为他
在女人那里只看见“最为低下的性”;我回忆起1951年布拉格的那些政治审判;人们散发
了印刷册数巨大的被告者生平:那时我是第一次读一篇色情文章;一次狂欢节的叙述,期间
一个女被告的身体上涂满了巧克力正当经济匮乏时期,被其他的,后来被绞死的被告
舔着;在**意识形态逐渐消退之际,对卡尔马克思的审判今天这一审判随着在俄
罗斯和其他地方将他的肖像拆除而达到顶点从对他的私生活的攻击开始我所读的第一本
反对马克思的书是关于马克思与他的保姆的性关系的叙述;在玩笑中,一个由三名大
学生组成的法庭对卢德维克写给他的女朋友的信中的一句话进行审判;卢德维克称他写这句
话是匆匆忙忙没有思考,以此来为自己辩解,别人回答他:“这样我们至少知道你心里隐藏
的是什么”;因为所有被告的说话、低语、思想,所有他隐藏在自己内心的都要交给法庭支
配。
审判之所以绝对,还在于它并不是处在被告人的生活限度之内;如果你在审判中输了,
叔父对k说,“你将被抛弃在社会之外,所有亲属也得和你一起”;一个犹太人的罪过包含
所有时代犹太人的罪过,**关于阶级根源的影响之说教,把被告父母亲和祖父母的错
误也都包括在被告的错误中;在对欧洲的殖民罪行的审判中,萨特没有指控殖民者,而是欧
洲,整个欧洲,所有时代的欧洲;因为“殖民者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因为“一个人,在我
们这里,就是一个同谋,既然我们都从殖民剥削中得到了好处”。审判的精神不承认任何可
经时效性;遥远的过去与一个今天的事件同样是活生生的;
即使死去,你也逃不掉:在墓地有暗探。
审判的记忆其大无比:但这是一个完全特别的记忆,可以确定为“对所有不是罪过的忘
记”。所以审判把被告的生平缩减为犯罪录:维克多法利亚斯victorfarias,其著作
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是一部罪犯录的经典样本在哲学家早期青年时代中便找到了他的
纳粹主义根源,而对于他的天才的根源所在却不屑一顾;**的法庭,为了惩罚被告的
意识形态偏向,把它的全部著作列为危险品所以在所有**国家,卢卡奇,萨特,比
如说,甚至他们的亲共文章,也都被禁止;“为什么我们的街道用毕加索、阿拉贡、艾吕
雅、萨特这些名字”
在1991年的后**的陶醉中,一份巴黎报纸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人们很想
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