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觀小姐連日情緒不快,不知有甚心事”小姐道︰“偶爾不暢,連我自己也解不出,不知為甚”韓香笑道︰“小姐的心事,妾猜著幾分。栗子小說 m.lizi.tw于今小姐便愁煩也難濟事,況凡事俱有定數,待妾與小姐寬解寬解如何”柔玉小姐道︰“你有甚法兒寬解我的愁腸”韓香道︰“妾近日新譜得幾曲琵琶,前日曾彈與老爺听,蒙老爺賞鑒,尚未請教小姐。此時夜深人靜,待妾去取來彈一曲,與小姐遣悶,或者遣得些兒也未可知。”小姐道︰
“此事甚妙只恐母親一時喚你,不大穩便。”韓香道︰“不妨妾來時已見夫人安寢了。”
柔玉小姐聞言,忙喚絳雪點火。叫了數聲,絳雪方從夢中驚醒,走到跟前道︰“適才可是小姐喚我”小姐笑道︰“你這妮子,怎麼一些心事也沒有,恁般好睡快些點火,跟韓香姐去取琵琶來。”絳雪走去燃了一個紙燈,同韓香下樓。蔣青岩早已躲往樓下去了,讓韓香和絳雪過去,大著膽子竟上樓來。
柔玉小姐正背著身子在香幾邊添香,忽听得腳步響,忙忙轉回頭來,見是蔣青岩,一時回避不及。蔣青岩恭恭敬敬望著柔玉小姐一揖道︰“賢妹,拜揖了。”柔玉小姐正色道︰“夜闌人靜,哥哥卻從何處混入我臥室哥哥即不避嫌疑,獨不畏禮法乎”青岩道︰“客枕無聊,偶爾間行,望見燈光,不覺信步至此,听得賢妹聲音,特來相訪,並謝前日園中寬縱之恩與適間關念之德,兼有獨作請正。不知賢妹如此相拒之深,即嫌疑禮法,亦當為多情人恕耳乞客少坐,略訴衷腸。”青岩口中說著,身子便要坐下。柔玉小姐慌忙道︰“哥哥快去。婢子從人即刻到來,倘被她們撞見,不但有損于哥哥,亦且遺冤于小妹。如再遲延,小妹即去稟知爹娘,哥哥那時休要見怪”正說間,遠遠听見韓香和絳雪的笑聲。
蔣青岩忙向袖中取出一張詩稿,放在桌上,飛奔下樓去了。
嚇得柔玉小姐心中突突的跳,忙將詩稿藏過。韓香和絳雪早已來到。蔣青岩躲在暗中,看著韓香雙手把著一張精致仿古的琵琶,笑盈盈和絳雪同上樓去。歇了半會,然後才听得調弦定響,漸漸彈入正調。彈得指尖兒飛舞,紛紛攘攘,恍如金戈鐵馬之聲。
柔玉小姐道︰“此非項王垓下之戰乎不然,胡為壯然以悲,淒然以怒耶”再一轉其聲,將斷不斷,欲離不離;兒啼母泣,風高馬嘶。小姐道︰“此非十八拍之遺音乎不然,何以夷猶不決,相戀將離耶”又一轉其聲,如思如慕,如寄如訴;悄然而深,神情飛度。柔玉小姐聞之,不覺長嘆道︰“此鳳求凰減調也。請止勿彈”韓香道︰“小姐真神人哉
昔日文姬辨琴,至今傳為美談。今日小姐似又過之。小姐既不樂听此曲,妾尚有新曲一套,請小姐靜听。待妾細彈。”此時,天已將三鼓了。
那韓香再整冰弦,冷彈慢撥。這一曲比前三曲更覺難听。
其中聲響,有似兵敗將死、君亡臣竄者;有似老監呼天、宮娃泣夜者。這一彈連那窗欞兒都彈得搖戰,燈影兒都撥得昏黃。
怨恨悲傷,萬端交集。柔玉小姐不覺聲音哽咽,說道︰“此曲何以傷心至此豈雍門之琴,漸離之築乎我不忍听。”此時,蔣青岩在樓下听得此曲,亦忍不住潸然淚下。
那韓香彈了一會,停了手,問道︰“小姐知此曲乎此前朝後庭花也”柔玉小姐道︰“原來是亡國之音。若一再彈,令我心碎。姐姐,你這一手琵琶,真可謂千秋絕技”韓香笑道︰“妾本意欲與小姐遣悶,不料倒添小姐的感傷了。今日既承小姐見賞,敢求不吝珠玉,見贈一詩,也不枉了妾年來學習的苦心。”柔玉小姐道︰“詩卻容易,只恐贊嘆不盡。栗子小說 m.lizi.tw今夜夜已深了,料難成寐,我們作個竟夜閑談,你一邊啜茗焚香,我一邊做詩,你意下如何”韓香喜道︰“如此韻事,有何不可妾替小姐捧硯,求小姐多做幾首。”柔玉小姐道︰“你但說要幾首,我便做幾首贈你。”韓香笑道︰“妾雖然是這般說,也不敢十分苦勞小姐的心。適間止彈得四曲,只求四首便夠了。”柔玉小姐听了,也笑道︰“斫望不奢,也好打發。”韓香忙來磨墨。
這柔玉小姐真個才情敏捷,一壺香茗才熟,四首新詩早完。
向韓香說道︰“詩已成了,待我去尋一幅松綾寫來相贈。”韓香驚道︰“小姐,你敢是曹子建的後身麼怎生神速乃爾”柔玉小姐輕移蓮步,到箱中取了一幅白綾,約有二尺來長,放在桌上,拂得平平的,將那玉筍般的縴指拈著霜毫,一會寫完,卻是四首七言絕句。那字兒寫得宛如簪花美女、步月嬋娟,好生可愛。韓香接到手中,將這詩一句句嬌聲朗誦。
頭一首道︰
聰明端是女中豪,學得琵琶絕世高。
一曲項王垓下戰,悲歌叱 響弓刀。
其二
誰遣文姬去復歸,曹公高誼古今稀。
閨中妙手彈偏苦,母泣兒啼淚滿衣。
其三
繡閣宵深影不孤,琵琶如訴繞庭梧。
弦中且止求凰曲,慚愧文君已二夫。
其四
一曲新聲不可聞,歌殘金鏤淚紛紛。
君王舊寵風流甚,輦道閑花怨夕曛。
韓香誦罷,喜不自禁,走向柔玉小姐跟前,深深拜謝道︰“兒女小使,蒙小姐賜以珠玉,感荷良深”柔玉小姐笑道︰“巴音俚句,尚恐不能盡其萬一,何足言謝”
此時,蔣青岩尚在樓下,將這小詩一句句都听得明白,記得清楚,暗暗稱羨不已。卻見夜已深沉,只得東轉西撞,回到書院中去了。這夜,韓香與柔玉小姐同榻。
青岩回到書院中,將後門依舊鎖了,輕輕摸到自己榻上睡下,細想這夜的光景。也依了那柔玉小姐的韻,和了四首。又想到︰“我適才听那小姐想念之意,甚覺關切,只是她為人正氣,不是個可以苟合的。我于今直索想一個法兒,打動我姑父方是上策。”千思萬想,在枕上反覆不寐,直到天明起來梳洗完備,將夜間和韻的詩寫了一斗方,自己拿著,細細觀看。
那詩道︰
其一
自負風流氣本豪,仙娥遇後眼偏高。
相思遠甚吳江水,不畏並州快剪刀。
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