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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红楼望月——从秦可卿解读〈红楼梦〉

正文 第38节 文 / 刘心武

    ”詹光道:“如今圣旨下,说是姑念当年宁国公有功于朝廷,以不忍之心,将贾珍的秋斩改为罚往大漠军台效力赎罪,并准尤氏及贾蓉夫妇随往,这真是皇恩浩荡,也算他贾珍的造化”卜固修说:“圣上对贾政更是恩加一等,将远谪云贵烟瘴之地,改为发往荆州府堤岸工程处当差,并允王夫人前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是对贾赦、贾琏,似未甚施恩,只不过把原议的流放两处,并作打牲乌拉一处,让他们父子得以有个照应罢了,且未允夫人们同往”詹光问:“怎不闻那王熙凤的消息”卜固修道:“我原也纳闷,她恶贯满盈,怎能宽宥后问了这府里长史官,才知详情。结案时,细审她的身份,竟早已不是主子,抄家前半年,那贾琏已将她休了,将通房丫头平儿扶了正,两个人换了一个过子所以只把她的诸罪,都归并到贾琏身上。不过她和那平儿,还有两府里的犯妇姬妾家人等,这两天都要带到崇文门发售,再无人买走,便一律强配为奴了。”两人边议论边继续清点物品,只见桌案上陈列着些缠丝玛瑙碟、掐丝珐琅盒、白玉比目磬、墨烟冻石鼎、乌银梅花自斟壶、黄杨根整雕大套杯、捏丝戗金五彩大捧盒詹光叹道:“那贾宝玉,虽说是恩准遣返金陵原籍祖茔居住,可今后哪儿还能有这些个器用排场”卜固修说:“锦衣纨裤、饫甘餍肥,于他而言早已是来如春梦去如烟了吧,年初有人亲见过他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惨相,形容给我听,回想当年亲历所见,不禁唏嘘良久。依我想来,到如今他也过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回原籍祖茔,苦的恐怕还不是吃用上的事;那贾琮、贾环等,也是恩旨遣回,只怕棠棣之威,令他比当更夫还要难受呢”詹光问:“贾兰不回金陵么”卜固修说:“本来就把他们另当别论,现在更恩准他们在城区自购民房安居。那李宫裁对两府其他人等的遭际竟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只督促贾兰埋头攻书,期待有一天蟾宫折桂。”詹光道:“两府的宅第,还有贾赦的别院,更加上那当年元妃省亲时盖起的大观园,也不知皇上究竟想赏给谁家大观园里好像还有家庙,里头是和尚还是尼姑是否早已撵出”卜固修说:“那些蝼蚁,或撵出,或一并赏予新贵,谁去细问他们的死活圣上倒是特特地将两府的一应古董文物器用细软全数赏给了咱们王爷,可见优渥非常。咱们还是专心检视为好,不要一会儿王爷到了,应对时语塞起来。”

    妙玉之死2

    正说着,便闻忠悫堂那边传来履响人声,二人忙趋厅门垂手伺候。忠顺王爷,由长史官陪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步入了过厅。那王爷已年近七旬,枯骨支离、蛇面秃眉,不过身架高大,每日定时进补,精气神提起来时,倒也声高欲炽。大略地将所摆出的物品扫描一遍后,詹光便将古董中的“软彩”精品逐一指点解释,其中一架贾代善时搜罗的慧纹,系当年苏州刺绣世家的慧娘亲刺,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草字诗词的璎珞,细看竟是温庭筠的菩萨蛮,有“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等句,詹光道:“贾府原存三件,两件早已献入宫中”王爷也未觉精彩,只把眼光晃往别处,詹光忙去打开一只锦匣,取出若干折扇,一一展示赞叹:“这扇骨皆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精造,更难得的上面字画皆系古人真迹,看这把,乃宋徽宗亲绘的枇杷黄莺,这把是米友仁的云山忆梦,这把是黄公望的富春归舟明季的则有倪瓒、沈周、文征明、董其昌等的精品佳构,这把仇十洲的芳洲九艳,比那幅从贾家老太太屋里抄来的双艳图灵动多了”王爷取过数把鉴赏,倒也知其好歹,问道:“偏没有唐寅的”他心中所欲,是最好是有唐寅的春宫秘制,詹光因移身那壁上所悬的海棠春睡图,尚未开口,王爷已撇嘴说:“似此等貌似神离的铺张之作,也只有你詹子亮才独具只眼,认作真迹改日请程日兴再来评说吧”詹光忙陪笑道:“王爷眼透纸背,我等就是浑身眼睛,终究是瞎子摸象”王爷不耐烦地移步巡视,摇头道:“多是些粗夯常见之物,命你等择精而陈,难道他两府三宅,就掏腾不出些个润眼喜心之物”长史官知王爷一贯轻古董中的“软彩”而重“硬彩”,尤重古瓷,忙给卜固修递眼色,卜固修原是跟詹光分好工,负责解说“硬彩”的,因见詹光讨了没趣,伺候时便格外小心,指点着几件瓷器说:“这只汝窑美人觚,还有这个斗大的汝窑花囊,虽算不得怎样的珍品,究竟那雨过天晴云破处的颜色也还入目不俗这个哥窑美女耸肩瓶宜插折枝梅,否则难出韵味这宣窑青花红彩大海盘还算匀整富丽”王爷背手细看,面上并无一丝喜色,更望着一只土定瓶质问:“怎的就这么个破烂难道真再没有好瓷了么”长史官深知,打从宫里圣祖皇帝到太上皇到当今,都最喜搜罗鉴赏明代成窑瓷,各王公大臣群起效尤,忠顺王府历来多方淘选,也拥有几件,然王爷每到别府拜访,凡主人夸示其成窑精品,当时便难掩其妒,回到家里以后,更是摔盘砸碗,怒斥下属买办眼瞎无能;这回皇上将宁、荣两府古董文玩尽赏王爷,王爷本以为在成瓷一档必有意外收获,没曾想竟告阙如,难怪愠怒非常。栗子小说    m.lizi.tw

    长史官待王爷怒气稍平,翻开手中册簿回道:“在下倒有一个线索,或许能追究出成窑精品来查抄荣国府时,从王夫人陪房周瑞家,查到一个古董交易的账簿,周瑞交代说,那是其女婿,名叫冷子兴,临时忘在他家的;从那账簿上看,冷子兴从一个庄户王姓人家,以六十两银子收得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竟是稀世之宝”王爷忙问:“那成窑五彩盖钟,我只在宫中赐宴时见过,民间从何而有现在何处拿来我看”长史官退步躬腰答曰:“古董账上记得分明,已被小缮国公石光珠府上以五百两银子买去”王爷听了顿时大怒:“岂有此理既如此,提它作甚”詹光忙一旁陪笑道:“冷子兴手中想必还有此类成瓷,他若知道王爷如此喜欢,且可为其岳父母减缓煎熬,恐拱手奉献也是肯的。”长史官更退半步,回道:“这冷子兴在两府事发前,已往江南,现在都中事态如此,只怕他少不得闻讯后就此隐姓埋名、藏匿不归,也未可知”王爷听了更怒,卜固修忙趋前帮腔道:“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王姓人家既出手了一个盖钟,保不定就还有另外的,说不定除了盖钟,尚藏有更为珍奇的成瓷”长史官接上去回道:“正是如此,奴才已查明这家人居址,不过在城外三十多里处,已托那程日兴他在这京中古董行里,口碑早在那冷子兴之上前往彼处求购,想来此时该已在回程中了,如能收进,奴才一定即刻呈上”王爷没等他说完,从花梨大理石案上操起一柄金丝编就嵌有珊瑚玛瑙猫儿眼祖母绿的如意,用力一掷,骂了声:“废物”扭身便走。那如意先砸到一座西洋国自鸣钟上,将钟顶的旋转尖塔击落,又带倒了一架玻璃炕屏,再滑落到桌下的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上,敲碎了数寸珐琅,只听得嚯啷啷一片响声,吓得詹光、卜固修缩颈屏息、面面相觑,良久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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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大怒后,径往宠妾秋芳所住的遐思斋而去。这秋芳乃暴发户通判傅试之妹,傅试原拜在荣国府贾政门下,总想以其妹嫁入贾府,攀牢高枝,甚至在秋芳已然二十三岁时,还妄谋将其说与还只有十六岁的贾宝玉。小说站  www.xsz.tw但贾府金陵老亲甄府一被查抄,傅试便料到贾府前景不妙,赶紧冷淡了贾府,并忙将妹子聘出;本也想让妹子当个元配正室夫人,而且打听到贵公子陈也俊也是年过二十三尚未婚配,让官媒婆去陈府提婚多次,那陈公子父母倒觉般配,偏那陈公子说是心中自有颜如玉,只是尚未遭逢,非那意中人绝不迎娶其父母难以强迫,故与陈府无缘;无奈那傅秋芳一天大似一天,即使给人续弦,也难觅到富贵之家了,傅试遂作主将妹子送往忠顺府王爷为妾,秋芳虽万般不愿,怎奈父母早逝,只能服从哥哥,委委屈屈地迈进了这王府大门。

    妙玉之死3

    王爷进了屋里,秋芳赶紧上前服侍。丫头靓儿端来盖碗茶,刚放到炕桌上,便被王爷挥手掼到了地下,唬得靓儿咕咚跪下,瑟瑟发抖。秋芳因劝道:“王爷身子要紧,奴才们有什么不周,吩咐管事的教训就是,何必自己动气。”忙要亲自另备茶来。王爷叹道:“你用什么给我斟茶难道你有那成窑五彩小盖钟不成”秋芳不解,王爷也不多说,只是气闷心躁。秋芳移身到王爷背后,举起一双美人拳,且给王爷捶背,王爷喉咙里一阵乱响,秋芳取过金唾壶来,王爷呼哧带喘,吐出许多黏痰,秋芳忙接着。彼时靓儿已在秋芳目示下起身收拾了地上的瓷片茶水,另端了一碗枸杞桂圆参茶来,秋芳未等她将茶端拢,又以目代言,命她且放那边镶螺甸的红木圆桌上。王爷早晨提起的精气神此时已全然卸掉,秋芳忙伺候他小寐一时。

    移时,王爷小寐毕,长史官求见。长史官回道,程日兴已从城外归来,在乡间找到了那一庄户人家,户主人称王狗儿,与妻子刘氏,及岳母人称刘姥姥,还有女儿儿子一起过活,问他们可还有古瓷可卖,告若有,哪有不想卖之理,女儿出阁,儿子娶妻,都还需要银两,多多益善,只是实在是再没有那样的器物了;又说若知道你们那么看重那么个小盖钟儿,当年可不该便宜了那位冷老板王爷不等他回完便啐道:“原来是竹篮子打水去了究竟他家那成瓷是怎么个来历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长史官回道,程日兴反复追问他们,一会儿说是王家祖上留下的,一会儿说是刘家当年体面时公侯家赏的,毕竟搜罗古董不是审贼,也只能不得其要领而归见王爷又要怒目呵斥,长史官忙从袖中抖出一只小盖钟儿,呈上去,秋芳代接了;长史官说,程日兴因未能为王爷收到正宗的成窑小盖钟,愧赧交加,故特将本朝圣祖年间仿造的上品,先奉上一件实在是几可乱真,坊间售价也在百两左右,且先博王爷一笑;自然还要再抓紧寻访真品,一俟到手,不等过夜,必赶紧送来王爷仍耿耿于怀,秋芳一旁摩挲把玩那五彩小盖钟,赞不绝口,又送到王爷眼前,百般凑趣,王爷才略有霁颜。

    且说伺立一边的丫头靓儿,她本是荣国府贾母房中的小丫头,那时叫作靛儿,荣国府籍没后,她被忠顺王府买来,派给秋芳当差,秋芳嫌靛儿的靛字叫起来声气太硬,又平生最厌靛蓝色,以为未免丧气,故给她改名为靓儿。这靓儿听那长史官说到刘姥姥,又见到那几可乱真的成窑五彩小盖钟,蓦地回想起,那一年贾宝玉曾将一个如此这般的瓷器,递给过她,她后来送到鸳鸯姐那边的下房,说明是宝二爷赏给那到贾府打秋风的刘姥姥她是知道刘姥姥家那瓷盖钟来历的啊要不要向王爷举报呢

    原来的靛儿,如今的靓儿,低头盘算起来。她又蓦地记起,那一年夏天,林姑娘、宝姑娘、宝玉,都在贾母屋里,也不知他们一处说话时,怎么着又拌起嘴来似的;当时她找自己扇子找不见,也没多想,顺口问了宝姑娘两句:“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吧”那宝姑娘竟满脸溅朱,指着自己鼻子,恶声恶气地喝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登时把自己喝得又臊又怕,忙跑开了从此以后,她对宝姑娘由惧而怨,林姑娘死后,宝姑娘成了宝二奶奶,她连带对宝二爷也没了好感。现在她已是忠顺王府的人了,要在这儿混好,头一条就该知情必禀想至此,她鼓起勇气,跪在王爷和秋芳面前,禀告说:“奴才知道那成窑五彩小盖钟的来历奴才还曾亲手拿过那小盖钟那是宝二爷,贾宝玉的,是他递给我,让我给那刘姥姥带回乡下去的”

    王爷听了,把桌子一捶,竖起眼睛说:“果不其然真相大白我料到如此早听说那贾宝玉住在那个什么大观园的什么红院子里,骄奢到不堪的地步,他既能把那价值连城的成窑盖钟随随便便赏给村婆子,可见屋子里满撂着这等珍奇怎么抄家时竟一件皆无显见是事前听到风声,转移藏匿别处了”遂命长史官:“不能让那贾宝玉就此回那金陵原籍你速速去通报刑部察院等处,贾宝玉藏匿成窑名瓷,欺瞒圣上,蒙混获释,险被他就此遁去宜速将他严鞫审问,令他从实招来,吐出所藏成瓷,如其不然,我绝不甘休”

    长史官奉命去告发宝玉,本已获释的宝玉必被重新入狱,且藏匿珍奇抗拒查抄,属欺君重罪,闹不好枷号后流往三千里外为奴,秋芳对此实有不忍之心。她未出阁时,曾听哥哥派往贾府请安的嬷嬷回来说过,道那贾宝玉自己烫了手,倒忙着问惹祸的丫头疼不疼;自己让大雨淋得水鸡似的,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吧”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这样的一位公子,对无情之物亦倾情相待,奇是奇,怪是怪,但终究是个好人,怎能令他刚经过一番摧残,再更遭噩运呢秋芳想到这些,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救援宝玉一把。

    长史官刚去没多久,忠顺王爷府前忽来了一位没了双腿的老头,他垂着双臂,手握两个小板凳似的木撑子,移动着身子,在府门前大声喊冤,顿时围了一群过往行人聚观。门卫上前驱赶,他一个残疾人,瞪着红眼,不怕死的模样,实难对付。围观人群中有认得他的,说那不是石呆子么,几年没见,怎么就把腿弄没了长史官不在,大管家不敢不往里头禀报,王爷很不耐烦,怒问怎么不远远地轰走,或报官,交那皇城巡察使贾雨村重重处置大管家回道,那石呆子正骂着贾雨村,说贾雨村为讨好荣国府的贾赦,对他严刑拷打,打断了双腿,定了他一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把他家祖传的二十把稀世古扇抄没,拿去奉承了那贾赦,他被迫流落乡间,几乎丧命;近几日方闻贾家已获罪败落,贾赦流往打牲乌拉,而贾府的古董文物,圣上尽赏了忠顺王爷,他来哭告王爷,盼王爷给他作主,伸冤报仇,还说王爷必能将他那二十把古扇尽数发还王爷心中原对宁、荣两府并无绞斩者颇觉气闷,对那贾雨村亦早觉不满,听毕禀报,顿觉此事大可做成文章,于是命大管家且将那石呆子带至府内,亲自讯问,以明究竟。

    妙玉之死4

    王爷往前面讯问那石呆子去了,给了秋芳一个机会。原来王爷所宠的伶人琪官,大名蒋玉菡者,除了逢王府堂会,必唱一出大轴戏外,每常下午,照例要到引蝶轩中伺候,为王爷清唱解闷,王爷也总带着秋芳一起听曲小酌。秋芳支开了靓儿仆妇等,匆匆闪进了那引蝶轩,又以吩咐王爷旨意为掩护,把琪官从小厮琴师等近旁引至窗边,压低声音,简捷地把王爷将对贾宝玉不利的事情告知了琪官那蒋玉菡与贾宝玉素来交往密切的事情尽人皆知,秋芳谅宝玉虽沦落不堪,蒋玉菡必对之不弃,当能设法援助言毕,装作颇为不快不屑的模样,边往外走边放声说:“今儿个王爷没心思,你们散了吧”意在令琪官能尽快去设法营救宝玉。

    出得引蝶轩,一阵秋风扑到秋芳脸上,望着轩外满池的残荷,她叹出一口气来,心中自忖:那贾宝玉能不能脱出王爷的手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3

    狴犴门内,是一条狱街,街这边是重犯狱,街那边是轻犯与待决羁押犯的牢房,并有一排狱卒的宿舍;街尽头则有一座小小的狱神庙。狱神庙的堂屋正中,供着狱神,说是汉代的萧何;何以萧何成了狱神就连在这里混了好几年,把那西屋当作了自己歇息所的卒头王短腿,他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反正狱里有这么个风俗,犯人锁进了狴犴门,例准其到狱神庙里烧香祝祷一番,求狱神保佑自己逢凶化吉;如蒙恩释放,当然更要到狱神前献供叩头;就是杖流几千里,乃至判了死罪,临到带出狴犴门以前,也大都要来狱神前虔求庇护超度;王短腿每日靠卖供香供品,也有不少的收入。庙堂的东屋是给在狱街上白日洒扫抬运、夜间击柝打更的待决轻犯们歇脚睡觉的地方,里头只有一铺土炕,炕上连炕席也没有,只有些霉烂的稻草。

    这天下午,狱神庙里照例香烟缭绕,狱神早已被熏得黑若炭柱,神龛的帘幔也烟灰密布,整个庙堂里弥漫着劣质供香的刺鼻气息。

    王短腿的那间西屋,略显得整洁明亮一些,炕上有半新的炕席和炕桌,靠墙摞着被褥枕头;炕下有些个桌椅柜橱,及若干必要的生活用品。他白天使用这间屋子,夜晚一般都回家去睡。此时他让贾宝玉在他那屋里洗了头脸,擦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还请到炕上一处坐着,劝宝玉跟他喝上两盅烫好的酒。宝玉说:“若非王哥这半年来多所照应,我怕是活不到今天了”王短腿说:“若不是把你释放令回原籍过活,我再怎么照应你,也不敢让你进这间屋来,这么着平起平坐。”仰脖干了一盅,又道:“我是个爽快人,你也跟我这样,一根肠子通屁股才好你究竟打算怎么着像你这种判法,说是遣返原籍祖茔居住,其实官府还真派人押送不成只要使些个银钱,出去再不要招惹是非,你就是还在这都中,或左近地方,找个落脚之处,或谋个差事,甚至卖字鬻画,过起小日子来,谁非追究死缠你去”见宝玉低头不语,又道:“南船北马,我原是贩马的,没去过南边,这辈子怕也没去南边的福分。谁不知道江南好况那边有你家祖茔。但你那两个兄弟,不是我多嘴多舌,实在奸猾难缠,回那祖茔,你怕是要吃他们的亏或许你这人不怕吃亏,道吃亏是福,实在也是,吃点亏也罢了,怕的是不光让你吃亏,还变着花样欺侮你,你在那边怕连我这么样的烂朋友也没一个了,可怎么是好别光发愣,你也干一盅”宝玉干了一盅,道:“王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刻心里太乱,况是命我们一旬内离京,也还有七八天的工夫呢,容我再好生想一想才是。”王短腿道:“细想想也好。你又不像那贾环和贾琮,急着去祖茔争那收租放债的权柄。他们可是今儿个一大早就赶着到张家湾租船去了,走水路,从运河南下,省些费用;现在正是好时候,再过两个月,北边的河上了冻,那就只能从陆路走了。”

    正说着,王短腿老婆茜雪来了,提了个大食盒,从中取出些个菜肴果品,并一壶茶来,她往那茶壶里兑了热水,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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