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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曹禺代表作(中國現代文學百家系列)

正文 第45節 文 / 曹禺

    也羞

    澀澀地和她比武相撲,簡直忘卻他已有十七歲的年齡,如他祖

    父與母親時常告誡的,是個“有家室之累”的大人了。栗子小說    m.lizi.tw

    ﹝他生得文弱清秀,一若他的父親。蒼白而瘦削的臉上,

    深湛的黑眼楮有若一泓澄靜的古潭。他穿一身淡色的夾長衫,便

    鞋,漂白布單褲,眉尖上微微有點汗。

    曾  霆突然瞥見他的母親,止住腳媽

    曾文清下學啦

    曾  霆嗯,爹。

    曾思懿繼續她的牢騷霆兒,你記著,再窮也別學你姑丈,有本事餓

    死也別吃丈人家里的飯。看住在我們家的袁伯伯,到月頭給房

    錢,吃飯給飯錢,再古怪也有人看得起。真是沒見過我們這位

    江姑老爺,屎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前院一個女孩的聲音愉

    快地曾霆曾霆

    曾文清你听,誰叫你

    前院女孩聲  曾霆,曾霆

    曾  霆不得已只好當著母親答應啊

    前院女孩聲  笑喊曾霆,我的衣服脫完了,你來呀

    曾思懿厲聲這是誰

    曾  霆袁伯伯的女兒。

    曾思懿她叫你干什麼

    曾  霆有些羞澀她,她要潑水玩。

    曾思懿大吃一驚什麼,脫了衣服潑水,一個大姑娘家

    曾  霆解釋地她,她常這樣。

    曾思懿申斥里藏著嘲諷你也陪著她

    曾  霆恧然她,她說的。

    曾思懿突然嚴峻不許去八月節潑涼水,發瘋了我就不喜歡袁家

    人這點,無法無天,把個女兒慣得一點人樣都沒有。

    女孩聲高聲曾霆

    曾  霆應聲一半哎

    曾思懿立刻截住別答理她

    曾  霆想去告訴她那麼讓我未走一步

    曾思懿又扯住他不許走對霆你當你還小嗎十七歲成了家

    的人了。你爺爺在你那麼大,都養了家了突兀你的媳婦

    回來了沒有

    曾  霆一直很痛苦地听著她的話,微聲打了電話了。

    曾思懿她怎麼說

    曾  霆畏縮不是我打的,我托愫姨打的。

    曾思懿怒你為什麼不打,叫你去打,你怎麼不打

    女孩聲幾乎同時曾霆,你藏到哪兒去了

    曾  霆昏惑地,不知答覆哪面好愫姨原來就要托她買檀香的。

    女孩聲著急你再不答應,我可生氣了。

    曾思懿看出霆的心又在搖動。霆還沒走半步,立刻氣憤憤地別動,

    愫姨叫她買檀香,叫她買去好了。固執地可我叫你自己給

    瑞貞打電話,你為什麼不打我問你,你為什麼總是不听不

    听

    曾  霆偷偷望一眼,又低頭無語。

    曾文清悠然長嘆他們夫妻倆沒話說,就少讓他說幾句,何必勉強呢

    凡事勉強就不好。

    女孩聲高聲大叫曾霆

    曾思懿突對哪聲音來處討厭轉向文“勉強就不好”,什麼事

    都叫你這麼縱容壞了的,我問你,八月節大清早回娘家,這是

    哪家的規矩她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家里景況不好,下人少,連

    我也不是下廚房幫著張順做飯。刻薄地哼,娘家也沒有錢,

    可一小就養成千金小姐的脾氣對曾霆咻咻然你告訴她,

    到哪兒,說哪兒,嫁到我們這讀書的世家,我們家里什麼都不

    講究,就講究這點臭規矩

    ﹝由通大花廳的門跑進來雄赳赳的袁圓小姐,這個一生致力于“人

    類學”的學者十分鐘愛的獨女。小說站  www.xsz.tw她手提一桶冷水,穿著男孩兒

    的西式短褲,露出小牛一般茁壯的圓腿,氣昂昂地來到門檻上

    張望。她滿臉頑皮相,整天在家里翻天覆地,沒有一絲兒安閑。

    時常和男孩兒們一同玩耍嬉戲,簡直忘卻自己還是個千金的女

    兒。她現在十六歲了,看起來,有時比這大,有時比這小。論

    身體的發育,十七八歲的女孩也沒有她這般豐滿,論她的心理,

    則如夏午的雨雲,陰晴萬變。正哭得傷心,轉眼就開懷大笑,

    笑得高興時忽然面頰上又掛起可笑的淚珠,活脫脫像一個莫明

    其妙的娃娃。但她一切都來得自然簡單,率真爽朗,無論如何

    頑皮,絕無一絲不快的造作之感。

    ﹝她幼年喪母,哺養教育都歸思想“古怪”的父親一手包辦。“人

    類學”者的家教和世代書香的曾家是大不相同的。有時在屋里,

    當著袁博士正聚精會神地研究原始“北京人”的頭骨的時候,

    在他的圓兒的想象中,小屋子早變成四十萬年前民德爾冰期的

    森林,她持弓挾矢,光腿赤腳,半裸著上身,披起原來鋪在地

    下的虎皮,在地板上扮起日常父親描述得活靈活現的猿人模

    樣。叫囂奔騰,一如最可怕的野獸。末了一個飛石幾乎投中了

    學者的頭骨,而學者只抬起頭來,莞然微笑,神色怡如也。這

    樣的父女當然談不上知道曾家家教中所寶貴的“人情世故”的。

    有一天大奶奶,瞅見圓兒在郁熱的夏天傾盆暴雨下立在院中淋

    雨,跑去好心好意地告訴她的父親,不料一會兒這父親也笑嘻

    嘻地光著上身拿著手中和他女兒在急雨里對淋起來。這是一對

    古怪的鳥兒,在大奶奶的眼里,是不吃尋常的食的。

    ﹝她穿著短袖洋襯衣,膠鞋,短褲。頭發短短的汗淋的臉上紅噴

    噴的。

    袁  圓指著曾霆曾霆,好,鬧了歸齊,你在這兒說著就提起那

    桶水笑嘻嘻地追趕上去,弄得曾霆十分困窘,在母親面前,簡

    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曾  霆大叫水水不知不覺躲在父親後面。

    曾思懿驚嚇涼水澆不得拉住她袁小姐我問你一句話。

    袁  圓回轉身,笑呵呵地什麼

    曾思懿隨嘴亂問你父親呢

    袁  圓放下水桶,故意沉穩地在屋里畫“北京人”呢。突然大叫

    一聲貓捉耗子似的把曾霆捉住你跑看你跑到那里

    曾  霆笑得狼狽你,你放掉我。

    袁  圓興奮地走,我們出去算賬。

    曾思懿大不高興袁小姐

    袁  圓走

    曾文清笑嘻嘻地袁圓,你要一個東西不

    袁  圓突想起來,不覺放掉曾霆啊,曾伯伯,你欠了我一個大風箏,

    你說你有,你給我找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曾文清笑著秋天放不起風箏的。

    袁  圓固執可你答應了我,我要放,我要放

    曾文清微笑我倒是給你找著一個大蜈蚣。

    袁  圓跳起來在哪兒伸手給我

    曾文清不得已蜈蚣叫耗子咬了。

    袁  圓黠巧地你騙我。

    曾文清有什麼法子,耗子餓極了,蜈蚣上的漿糊都叫耗子吃光了。

    袁  圓頓足你看你眼里要掛小燈籠。

    曾文清安慰別哭,別哭,還有一個。

    袁  圓淚光中閃出一絲笑容嗯,我不相信。

    曾文清霆兒,你到書房指養心齋里把那個大金魚拿過來。

    曾  霆幾乎是跳躍地我拿去。

    曾思懿吼住他霆兒,跳什麼

    ﹝曾霆又抑壓自己的歡欣,大人似的走向書齋。

    袁  圓追上去曾霆拉著他的手快點,你把他拉到書齋里,

    瞥見那只五顏六色上面有些灰塵的風箏,忍不住驚喜地尖叫一

    聲啊,這麼大立刻就要搶過來。

    曾  霆臉上也浮起異常興奮的笑容,顫抖地你別拿,我來

    舉起那風箏。

    袁  圓爭執你別拿,我來

    曾  霆你毛手毛腳地弄壞了。

    袁  圓連喊我來我來我來你爹爹為我糊的。

    ﹝二人都在爭搶著那金魚。

    曾思懿同時霆兒

    曾  霆喘著氣喊不,不目不轉楮望著她,興奮而快樂地和袁圓爭

    搶,十個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握著那風箏的竹篾,被圓兒粗

    壯的手腕左右搖甩,幾乎按不住那風箏。

    袁  圓同時不住地叫我來,我來

    曾  霆驀然大叫一聲,放下那風箏,呆望自己流血的手指。

    袁  圓吃一驚怎麼

    曾思懿埋怨你看走到他面前申斥你看出了血了

    曾文清望著霆扎破了曾霆握著手指嗯。

    袁  圓關懷地痛不痛

    曾  霆惶惑有一點。

    曾思懿拉著曾霆快去,上點七厘散。

    袁  圓滿有把握地不用陡然低下頭吮吸他手上的傷口。

    曾  霆吃了一驚啊一陣感激的興奮在臉上掠過,他忸怩地拒絕

    母親的手媽,不用了,媽

    袁  圓唾出一口涎水,愉快地把他的手放開得,還痛不痛

    曾  霆恧然低聲不痛了。

    袁  圓指著那受傷的手指,仿佛對那手指說話哼,你再痛,我一斧

    頭把你砍下來。

    曾文清開玩笑地好凶

    袁  圓突然由地上提起那桶涼水。

    曾  霆同時緊張啊

    曾思懿同時緊張啊

    袁  圓對曾霆笑著饒了你,這一桶水,我不潑你了。推著他走,

    我們放風箏去。曾霆立刻順手拿起風箏再見曾媽媽。

    ﹝圓兒跳跳蹦蹦地推著曾霆出了門,水灑了一地。

    曾思懿霆兒

    曾文清解勸地讓他們去吧

    曾思懿你別管對外霆兒

    ﹝霆兒只好又從外面走進來,後隨那莫明其妙的袁圓。曾霆望

    著母親。

    曾思懿端起那碗參湯把這碗滲湯喝了它,你爹不喝了。

    袁  圓圓眼一睜,驚訝地羨慕參湯

    曾  霆我不喝

    曾思懿厲聲喝掉

    曾  霆拿起就喝了一口,立刻吐出真的,壞了。

    曾思懿胡說自己拿過來嘗了一口,果然覺得口味不對,放下哼

    ﹝這時袁圓頑皮地向霆招手,又輕悄悄顛著腳步推著霆的背走

    出。霆邁出門檻,袁圓只差一步

    曾思懿忽然袁小姐

    袁  圓吃一驚啊回頭。

    曾思懿你過來

    袁  圓走過來干什麼

    曾思懿滿臉笑容今天我們家里,請你同你父親一同過來過節,你對

    他說過了麼

    袁  圓白眼請我們吃中飯

    曾思懿異常討好的神色啊,特為請你這位頂好看的袁小姐。

    袁  圓愣頭愣腦你胡扯你們請的爸爸跟愫小姐,我知道。

    曾思懿哪個說的

    袁  圓自負江姑老爺跟我都說了。

    曾思懿和顏悅色那麼你想要新媽媽不

    袁  圓我沒媽媽,我也不要。

    曾思懿勸導地有媽好,你喜歡愫小姐做你的媽媽不

    袁  圓莫明其妙我

    前院子里曾霆的聲音 袁圓,快來,有風了

    袁  圓冷不防遞給思懿一個紙包給你

    曾思懿吃了一驚什麼

    袁  圓爸爸給你的房租錢

    ﹝袁圓由通大客廳門跑下。

    曾思懿鄙惡這種孩子,真是沒家教

    曾文清不安地你,你跟江泰鬧的什麼把戲你們要把愫方怎麼樣

    曾思懿翻翻眼怎麼樣人家要嫁人,人家不能當一輩子老姑娘,侍

    候你們老太爺一輩子。

    曾文清她沒有說,你們怎麼知道她要嫁人

    曾思懿嘴角又咧下來看不出來,還猜不出來我前生沒做好事,今

    生可要積積德,我可不想坑人家一輩子。

    曾文清嫁人當然好,不過嫁給這種整天就懂研究死人腦袋殼的袁博士

    曾思懿她嫁誰有你的什麼你關的什麼心惡毒地你老人家是想當

    陪房丫頭一塊嫁過去,好成天給人家端硯台拿紙啊,還是給人

    家鋪床疊被到了晚上當姨老爺啊

    曾文清氣憤你是人是鬼,你這樣背後欺負人家

    曾思懿也怒你放屁我問“你”是人是鬼,用著你這樣偏向著人家

    曾文清她是個老姑娘,住在我們家里侍候爹這麼些年

    曾思懿索性說出來我就恨一個老姑娘死拖活賴住在我們家里,成天

    畫圖寫字,陪老太爺,仿佛她一個人頂聰明。

    曾文清唉,反正我要走了,只要爹爹肯,你們

    曾思懿他不肯也得肯,一則家里沒有錢,連大客廳都租給外人,再也養

    不住閑親戚,再則斜眼望著他,刻薄地人家自己要嫁人,

    你不願意她嫁呀

    曾文清忍無可忍,急躁誰說我不願意她嫁誰說我不願意她嫁誰

    說不願意她嫁

    曾思懿一眼瞥見愫小姐由養心齋的小門走進來,恰如貓弄老鼠一般地

    詭笑起來別跟我吵,我的老爺,人家愫小姐來了

    ﹝愫方這個名字是不足以表現進來這位蒼白女子的性格的。她也

    就有三十歲上下的模樣,出身在江南的名門世家,父親也是個

    名士。名士風流,身後非常蕭條;後來寡母棄世,自己的姨母

    派人接來,從此就遵守母親的遺囑,長住在北平曾家,再沒有

    回過江南。曾老太太在時,婉順的愫小姐是她的愛寵;這個剛

    強的老婦人死後,愫方又成了她姨父曾老太爺的拐杖。他走到

    哪里,她必須隨到哪里。在老太爺日漸衰頹的暮年里,愫方是

    他眼前必不可少的慰藉,而愫方的將來,則渺茫如天際的白雲,

    在悠忽的歲月中,很少人為她懇切地想一想。

    ﹝見過她的人第一個印象便是她的“哀靜。”蒼白的臉上宛若一

    片明靜的秋水,里面瑩然可見清深藻麗的河床。她的心靈是深

    深埋著豐富的寶藏的。在心地坦白人的眼前那豐富的寶藏也坦

    白無余的流露出來,從不加一點修飾。她時常幽郁地望著天,

    詩畫驅不走眼底的沉滯。像整日籠罩在一片迷離的秋霧里,誰

    也猜不出她心底壓抑著多少苦痛的願望與哀思。她是異常的緘

    默。

    ﹝伶仃孤獨,多年寄居在親戚家中的生活養成她一種驚人的耐

    性,她低著眉頭,听著許多刺耳的話。只有在偶爾和文清的詩

    畫往還中,她幾乎不自知地淡淡泄出一點抑郁的情感。她充分

    了解這個整日在沉溺中生活著的中年人。她哀憐他甚于哀憐自

    己。她溫厚而慷慨,時常忘卻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撫愛著和她

    同樣不幸的人們。然而她並不懦弱,她的固執在她的無盡的耐

    性中時常倔強地表露出來。

    ﹝她的服飾十分淡雅。她穿一身深藍毛嗶嘰織著淡灰斑點的舊旗

    袍,寬大適體。她人瘦小,圓臉,大眼楮,驀看怯怯的,十分

    動人矜惜。她已過三十,依然保持昔日閨秀的幽麗,說話聲音,

    溫婉動听,但多半在無言的微笑中靜聆旁人的話語。

    曾思懿對著愫小姐,滿臉的笑容你看,愫妹妹,你看他多麼厲害,

    臨走臨走,都要惡凶凶地對我發一頓脾氣,又是那一套言不

    由衷的鬼話不知道的,都看我這樣子像是有點厲害,在家里

    不知道怎麼惡呢知道的,都明白,我是個受氣包︰我天天受

    他指曾文清的氣,受老爺子的氣,受我們姑奶奶姑老爺的

    氣,可憐的委曲樣連兒子媳婦的氣我都受啊親熱地

    真是,這一家子,就是愫妹妹你,心地厚道,一個人待我好,

    待我

    愫  方莫明其妙諦听這潮涌似的話,恬靜地微笑著。

    曾文清忍不住,插進嘴去爹起來了

    ﹝曾思懿才停止嘴。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愫  方安祥地姨父早起來了。望見地上那張破碎的山水,彎身拾

    起這不是表哥畫的那張畫

    曾思懿又叨叨起來是呀,就因為這張畫叫耗子咬了,他老人家跟我

    鬧了一早上啦。

    愫  方衷心的善意不要緊,我拿進去給表哥補補。

    曾文清謙笑算了吧,值不得。

    曾思懿似笑非笑對文清眄視一下不,叫愫妹妹補吧。對愫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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