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這麼一件荒唐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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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露露 好啦,走啦,請金八爺歸位吧。
潘月亭 哼“請神容易送神難”。用這個招牌把他們趕走了倒容易,
回頭見著金八,我們說不定就有亂子,出麻煩。
陳露露 今天不管明天事。反正這事好玩的很。
潘月亭 好玩
陳露露 我看什麼事都“好玩”,你說是不是呵欠我真有點累了,
忽然瞥見地上的日影喂你看,你看
潘月亭 什麼什麼
陳露露 太陽,太陽,太陽都出來了。跑到窗前
潘月亭 干澀地太陽出來就出來得了,這有什麼喊頭。
陳露露 對著日光,外面隱隱有雀噪聲你看,滿天的雲彩,滿天的
亮喂,你听,鵲雀窗外吱吱雀噪聲春天來了。
滿心歡悅,手舞足蹈地哦我喜歡太陽,我喜歡春天,我
喜歡年輕,我喜歡我自己。哦,我喜歡長長吸一口冷氣
潘月亭 不感覺興趣地喜歡就喜歡得了,說什麼忽然地露露,
這屋子太冷了,你要凍著,我跟你關上窗戶。
陳露露 執拗地不,我不關我不關
潘月亭 好,好,好,不關就不關吧。你這孩子,我真沒有辦法,我對
我的親生女兒也沒有這麼體貼過。
陳露露 回過頭來這有什麼稀奇,我要是你的親生女兒,你還會這
麼體貼我你說是不是
潘月亭 說得好,很有見地,懇求可是你關上窗戶吧,我要著
著張嘴翕鼻,要打噴嚏的樣子著著
阿提大聲一個噴嚏你,看,我已經著涼了。
陳露露 忽從窗戶回來這個傻孩子,你怎麼早不說
潘月亭 得意地那麼你可以關上窗戶吧。
陳露露 搖頭不,不,我跟你多加衣服。來,你先坐下,你披上我
的大衣,圍上我的圍巾,腳上蓋著皮袍子,你再拿著我這個
熱水袋,你看,這不好了麼弄得老頭奇形怪狀地堆在沙
發上我真喜歡你,你真象我的父親,哦,我可憐的老爸爸
你盡在我這兒受委屈了。
潘月亭 推開她露露,要立起來我不要你叫我老爸爸。
陳露露 推他跌在沙發里我喜歡叫你是我的老爸爸,我要叫你是我
的老爸爸。
潘月亭 抗議地我不老,你為什麼叫我老爸爸。
陳露露 一面笑,一面把頭貓似地偎過來擦過去我要叫,我偏要叫,
老爸爸老爸爸
潘月亭 反而高興起來你要叫,就隨你叫吧。叫得好,叫得好。
眉開眼笑地
陳露露 忽然月亭,你好好地坐著,我跟你唱個搖籃歌吧。
潘月亭 莫名其妙搖籃歌摸著自己的斑白胡子不,不好。
陳露露 那我跟你念一段小說听,你听著。拿起一本很精致的書
潘月亭 讀著露露手里的書的名字日出,不好,不好,這個名
字第一個就不好。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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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露露 撒嬌不好你也得听。
潘月亭 我不听,我不愛听。
陳露露 又執拗起來我要你听,我偏要你听
潘月亭 望著露露,滿肚子委屈,嘆一口氣唉,你念吧我听,我
听。
陳露露 翻閱書本,念“太陽初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
潘月亭 欠伸不通,不通,沒有一點道理。
陳露露 “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不理他,念下去”
潘月亭 深深一個呵欠也不通,不過後頭這一句話還有點意思。
陳露露 不耐煩地關上書你真討厭。你再這樣多嘴,我就拿書
正要舉書打下去
﹝右邊臥室內有個小巴兒狗汪汪著,夾雜著小東西驚號的聲
音。
潘月亭 你听,這是什麼露立起
﹝忽然小東西由臥室拖著褲,提著鞋跑出來,巴兒狗仿佛就在
她身後追趕。她驚慌地關上門,巴兒狗在門縫兒里吠著。
小東西 喘著氣,非常狼狽的樣子。幾乎跌倒小姐,小姐
陳露露 怎麼
小東西 他。他在後面跟著我。他他醒了。
陳露露 失色什麼誰誰
小東西 驚喘您的巴兒狗,您的巴兒狗醒了。回頭望他咬我,
他不叫我在屋里呆著。
陳露露 定下心你這孩子
潘月亭 你看多麻煩
﹝外面有敲門的聲音。
小東西 小姐,有人敲門。
潘月亭 別是他們又回來了
陳露露 走近門誰
﹝方達生推門進。
方達生 穿著睡衣,拖著鞋是我,竹均。
陳露露 驚愕你怎麼不睡,又回來了
方達生 這個地方太吵,睡不著。方才阿根告訴我,說你剛認一個干女
兒。
陳露露 干女兒
方達生 嗯。
陳露露 明白了哦,指小東西在這兒你看,好麼這就是我
的干女兒。
方達生 有興味地原來是這麼一個小東西。
潘月亭 從衣服堆里立起來,紅紅綠綠的圍巾,大氅披滿一身
喂,喂,露露,你們不要談得這麼高興,這位先生是誰呀
陳露露 故做驚惶狀你不知道讓我介紹介紹,這是我的表哥。
潘月亭 驚訝表哥
方達生 這才發現還有一個男人在屋子里怎麼,竹均,這一會兒這
屋子怎麼又
陳露露 一本正經地咦,你不認識,這是我的爸爸。
潘月亭 愉快地爸爸
方達生 驚愕地爸爸
潘月亭 對露,得意地誰說的忽然,指著窗戶快關關
張口翕鼻,手指指點點地關阿提噴嚏你
看這一次我真著涼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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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對視,小東西傻傻地立在那里。
幕急落
第二幕
﹝景同第一幕,還是xx旅館那間華麗的休息室。﹝天快黑了,由窗戶望出,外面
反映著一片夕陽;屋內暗淡,幾乎需要燃起燈才看得清楚。窗外很整齊地傳進來小
工們打地基的樁歌,由近漸遠,摻雜著漸移漸遠多少人的步伐和沉重的石塊落地的
他們的專門名詞是
悶塞聲音。這些工人們在此處一共唱著兩種打樁的歌︰“叫號”,
一是“小海號”,一是“軸號”。現在他們正沉重地呼著,“小海號”,一個高
亢興奮的聲音領唱,二三十人以低重而悲哀的腔調接和著。中間夾雜,當著唱聲停
頓時候,兩三排“木夯”木夯也是一種砸地的工具,木做的,兩個人握著柄,一
步一移向前砸。一排多半是四個夯,八個人哼哼唷,哼哼唷,砸地的工作聲。這
種聲音幾乎一直在這一幕從頭到尾,如一群含著憤怒的冤魂,抑郁暗塞地哼著,充
滿了警戒和恐嚇。他們用一種原始的語言來唱出他們的憂郁,痛苦,悲哀和奮斗中
的嚴肅,所以在下面這段夯歌小海號里找不著一個字,因為用字來表
達他們的思想和情感是笨拙而不可能的事。他們每句結尾的音梢帶著北方的粗悍。
而他們是這樣唱的︰上列譜中,每個節打二拍,第一拍表示重硪,第二拍表示輕硪。
﹝唱了一半,停頓時又听見砸木夯的小工們哼唷哼唷哼唷地走過去。直到一點也听
不見的時候又走回來。這時阿根一個人在房里收拾桌上的煙具,非常不耐煩的樣
子,頻頻向外望出,一面流著眼淚打著呵欠。但是外面的木夯聲益發有力地工作著,
heng-heng-heiheng-hei。一排一排的木夯落在濕松的土壤上發出嚴肅而沉悶的聲
音,仿佛是一隊木偶兵機械似地邁著不可思議的整齊的步伐。
阿 根 捺不住了,忽然對著窗口,一連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
hei-hei總他媽的hei-hei這樓要是蓋好,還不把人吵死。
窗外又听是遠遠舉著“石硪”打地基的工人們很沉重地唱
著小海號,他伸長耳朵對著窗外厭惡地听一會听听
沒完了就靠白天睡會覺,這幫死不了的唱起來沒完啦眼
看著就要煞黑,還是干了唱,唱了干,真他媽的不嫌麻煩,
天生吃窩窩頭就咸菜的腦袋。哼,我有兒子,餓死也不干這
個呸又吐一口唾沫。然而“叫號”的小工們越唱越響
了,並且也改了調門,這次他們高亢而興奮地唱和著軸號,
用樂譜下一行的詞,即“老陽西落,砸得好心焦,不賣點命,
誰也不饒”。
上列譜中,每小節打二拍,每拍表示一輕硪。
阿 根 听了一半,他忽然坐下,把兩只耳朵里塞好了的紙團取出來,
挖挖耳朵,挑戰地坐下來來吧唱吧你hei-hei吧你
放開嗓子唱吧我跟你算泡上啦,我听,你唱,他媽看誰耗
過誰爽性閉著眼,靜听起來看誰耗過誰當然外邊
的人們越唱越有勁
﹝方達生進。唱聲又漸遠。
阿 根 覺得背後有人,立起,回過頭哦,方先生,您早起來了
方達生 不明白他問的意思自然天快黑了。
阿 根 難得有一個人在面前讓他發發牢騷不起人怎麼睡得著
就憑這幫混帳,欠挨刀的小工子們
方達生 指窗外,叫他不要說話噓,你听
阿 根 誤會了意思不要緊,我才不怕他們呢,夜晚熬一宿,我就
靠白天睡會覺,他們嚷嚷嚷,嚷嚷嚷,吵了一整天,這幫餓
不死的東西
方達生 又指指窗外,非常感覺興趣,低聲你听,听他們唱,不要
說話。
阿 根 默然哦,您叫我听他們唱啊
方達生 不客氣地對了。
﹝外面正唱著。“老陽西落砸得好心焦不賣點命
誰也不饒。”唱完最後一句,不知為什麼窗外哄然一陣笑聲,
但立刻又听見那木偶似地步伐heug-heug-hei地遠去。
方達生 扶窗,高興地往下望唱得真好听
阿 根 莫名其妙好听
方達生 嘆一口氣,但是愉快地他們真快活你看他們滿臉的汗,
唱得那麼高興
阿 根 訕笑天生的那份窮骨頭末。要不,一輩子就會跟人打夯,
賣苦力,蓋起洋樓給人家住末
方達生 這樓是誰蓋的
阿 根 誰蓋的,反正有錢的人蓋的吧。大豐銀行蓋的,潘四爺蓋的,
大概連指左邊屋內在屋里的顧八奶奶也有份無聊地
有錢末您看,隨手一指就蓋大洋樓。阿q式地感慨
系之越有錢的越有錢末
方達生 顧八奶奶你說的是不是滿臉擦著胭脂粉的老太太
阿 根 對了,就是她老來俏,人老心不老,人家有錢,您看,哪
個不說她年輕,好看不說旁的,連潘四爺還恭維著她呢。您
看剛才潘四爺不是陪著小姐,顧八奶奶一同到屋里指左邊
打麻將去啦麼
顧八奶奶 闊著得呢
方達生 怎麼我出去一會子啦,厭惡這幫人現在還在這屋子里打
牌,沒有走
阿 根 走上哪兒去天快黑了,客來多了,更不走了。
方達生 來回走了兩趟這地方真是悶氣得使人討慶,連屋子也這麼
黑
阿 根 哼,這屋子除了早上見點日頭,整天見不著陽光,怎麼不黑。
方達生 點頭沒有太陽,對了,這塊地方太陽是不常照著的。
阿 根 反正就是那麼一回子事,有老陽兒又怎麼樣,白天還是照樣得
睡覺,到晚上才活動起來。白天死睡,晚上才颼颼地跑,我
們是小鬼,我們用不著太陽。
方達生 對了,太陽不是我們的,沉吟那麼,太陽是誰的呢
阿 根 不懂誰的傻笑管它是誰的呢
方達生 替他接下反正是這麼一回子事,是不是
阿 根 對了,就那麼一回子事,哈哈。
﹝敲門聲方達生有人敲門。
阿 根 誰敲門聲,阿根要開門
方達生 你等等,我不大願意見這些人,我先到那屋去躲一躲。
﹝進右邊睡房,阿根開中門。
黃省三進。他很畏縮地走進,帶著慚愧和惶恐的神氣。慘白的
臉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紫。他只穿了一件鵝黃色舊棉
袍,上面染滿油污;底下只是一條黑夾褲,綁著腿帶,手里拿
著一團絨線黑圍巾,一對乞憐的眼楮不安地四面張望著。人瘦
如柴,額上的青筋象兩條小蛇似地隱隱地跳動著,是一個非常
神經質而膽小的人。他笑得那樣淒慘,有時令人疑惑究竟他是
在笑還是在哭。他每說一句話前總要鼓起很多的氣力,才敢說
出來,說完了,就不自主地咳嗽兩聲,但聲音很低。他這樣謙
卑,不自信,他甚至于疑心自己的聲音都是為人所不耐的。其
實,他的年紀不算大,然而這些年的憂慮,勞碌,失眠,和營
養缺乏使他衰弱有如一個老人。
縱使還留著一些中年的模樣,但我們會驚訝一個將近四十的
人,他的背怎麼會拱成一道橋,受點刺激,手便如風里的枯葉
不停地顫抖起來,而鬢角堆起那樣多白發了。
﹝他怯畏地立在房門口,四面望著。
阿 根 是你呀,你又來了見黃並不認識他,忽然板起臉來你是
干什麼的
黃省三 不自信的樣子,顫聲對不起很謙虛地笑出聲來對
對不起吃力地鞠著躬我我大概是走錯門了。咳
嗽,他轉過身要出去
阿 根 一把拉住他回來回來你上哪兒去
黃省三 被阿根強迫回來,紅了臉,額上青筋暴起來,自解地先生,
我是走錯門了,您看,我,我不是
阿 根 你走錯了門你也得回來。好,這門是你隨便走錯的麼
黃省三 可是,可是,先生我已經走錯了,並且我,我已經道歉了。
阿 根 你不知道,旅館里面什麼樣的人都有。你為什麼不敲門,一直
就闖進來啦
黃省三 神經質地笑著我,我敲了門了,先生。
阿 根 強詞奪理地我怎麼沒有听見哪
黃省三 實在為難先生,你要不听見,你叫我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