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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众神的山岭

正文 第43节 文 / [日]梦枕貘

    这个行为有意义吗答案就在这个行为本身里吗

    我真蠢。小说站  www.xsz.tw

    竟然在思考无聊的事。

    思考无聊透顶的事。

    这是无关紧要的事。

    踏上峰顶这件事具有价值。

    在过程中,思考什么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思考什么都可以。不思考什么都可以。就算思考女人的胯下、思考天上的神仙国度,重点在于是否踏上峰顶。仅此而已,不是吗

    踏上峰顶是英雄。

    没踏上峰顶,就只是人渣。

    比人渣更不如。

    假如死的话,就没有半点好事。

    且慢。

    话说回来。

    不是爬山也可以。

    那,人是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什么,每天工作、赚钱、生活

    试着思考“为何登山”这个问题,岂不是和问“为何而活”这个行为一样吗

    人为何而活

    为了什么目的而活

    不对。

    不对。

    深町,你搞错喽

    不是人。

    也不是别人。

    而是你。

    不是人,而是你为何登山

    你为何而活

    哎

    真蠢。

    真的有够愚蠢。

    说山顶上找不到那个答案的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但说的一点也没错。山顶上捡不到任何好东西。

    既然如此,活着也是一样。

    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为了什么而活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

    即使无法回答为了什么而爬山这个问题也无妨。

    再说,逼人回答的人就必须先回答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

    如果答不出来,就不该问别人那种困难的问题。

    且慢。

    问的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难道是我在问我自己吗

    呿。

    哎

    又在思考。

    思考用不着思考的事。

    明明另一个我拼死拼活地想让自己的身体往上爬,但另一个我却在思考无聊的事。

    思考时下连学生都不会去思考的幼稚的事。

    别再想了。

    现在只要变成机器人就好。

    踏出一步,喘五下,接着把左手的冰斧打进冰壁,再喘三下。然后拔出右手的冰杖,打进冰壁,再用另一只脚踏出一步。

    变成能够正确反复这一连串动作的机器人就好。

    否则的话,变成虫子也好。

    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虫子。

    只是一味往上爬的虫子。

    哎,我在思考:不准思考

    我在思考:可以不用思考。

    我在思考:思考没有意义。

    仔细想想,我既不是机器人,也不是虫子。

    以人类深町诚这个人格担任摄影师,和女人交往得不顺利,连摄影师这份工作也没有特别闯出轰轰烈烈的成绩。

    纵然叫这种人变成机器人,也变不成机器人。即使叫他变成虫子,也变不成虫子。

    目前,深町诚正在爬。

    攀附在这面冰壁上。

    身心万般纠葛,就这样整个人待在这里。那就是深町诚这个我。

    那就是现实。

    既然如此,那个现实就是答案。

    深町诚这个人,现在正在爬山这样不就够了吗

    我已经爬到哪里了呢

    gully在英语是指陡峭的岩沟。法语是uloir,德语经常以runse、rinne称之。要从穿越这条中央岩沟的地方,选择另一条岩沟当作路线,从那里往上爬,那里以法语称为uloir。

    像这样在一座山上使用各个国家的名称的情形,经常发生在喜玛拉雅山上。这是因为各种队伍进入同一座山,每次发现新路线,就会各自以自己国家的语言替那里命名。栗子网  www.lizi.tw

    我爬到这条中央岩沟的哪里了呢

    中央岩沟的正中央一带吗

    看高度计就会知道,但没办法那么做。要从口袋里拿出它也很麻烦。从口袋拿出来的,顶多是葡萄干或巧克力。因为如果不时常把巧克力或葡萄干放进嘴里,就会没命,但不看高度计也不会死。

    八成已经超过七千公尺了。七千两百到七千三百大概是在这一带。

    距离灰色岩塔的底部,还剩下三、四百公尺。

    相当于一栋半到两栋新宿摩天大楼的高度。

    岩沟的宽度大概有八十公尺到一百公尺左右。拥有那么宽的宽度、海拔落差大约五百公尺的岩沟那里塞满了结冻、坚硬的雪。

    中央地带很危险。

    那里是雪崩和落石的通道。

    必须以轴线右方三十公尺做为路线。

    超过七千公尺之后,停止动作喘气的时间变长了。

    大概是将近刚才两倍的时间。

    相机好重。

    深町心想,为什么要带这么重的相机来呢好想丢掉相机。

    看见了灰色岩塔。

    tru德语是指塔。

    “灰色的塔”。

    它宛如以灰色的岩石所形成的塔般,屹立于西南大岩沟出口的斜坡上。

    高度大约三十公尺。

    虽说是塔,并不是只有一座从岩壁中独自分离出来。

    而是背后岩壁的一部分。

    从那里往前,是难关之一的巨大岩壁岩带。

    岩带必须从位于其左侧的左岩沟攀越。

    喘气,顺便回头隔着肩膀往下方望,看见了西谷的大雪原在遥远的下方。

    自己已经身在和对面努布峰的左右棱线差不了多少的高度。

    开始起风了。

    不知不觉间真的是这种感觉。

    猛然回神,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风中。而且,好像越往上爬,风势渐渐增强。

    除此之外,还多了咳嗽。

    因为反复以嘴巴剧烈呼吸,所以喉咙受损了。由于海拔变高,空气密度变得稀薄,空气中的水分自然减少。空气干燥。

    持续剧烈呼吸零下二十度以下的干燥空气,自然会变成那样。

    咳嗽开始停不了。

    几乎不停地干咳。

    一咳嗽,那段期间呼吸就会变乱,咳完之后,就会更用力、更大口、更快速地呼吸空气。

    在这种情况下,风势变得越来越强。

    往左侧一看。

    圣母峰的西棱几乎位在同高度。

    棱线有的地方低于自己的高度,有的地方高于自己。那条棱线的对面就是**。

    看见了雪烟从那条棱线剧烈地窜上高空。

    是风吗

    那种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刮起的呢

    来自**那一边的风掀起雪烟,如今,正要吹到这面冰壁。

    如果到达比西棱的棱线更高的地方,身体当然会暴露在至今被西棱挡住的风之中。

    终于到达了那种高度。

    置身于比圣母峰西棱更高处所刮起的风中

    风仿佛要刮落所有攀附在冰壁上的事物似地变强了。

    冰壁表面也冻得**。被风摩擦的冰坡

    那里受到阳光照射,闪闪发光。

    风势逐渐增强。

    不但如此,雪开始出现了。

    漫天飞舞的不只是雪烟。

    爬上**高原的风,攀越圣母峰的西棱时,接触到冷空气,在那里产生云。那片雪开始覆盖圣母峰顶。

    心脏和背脊同时被用力勒紧的感觉,窜过深町的身体。

    上方立刻因为那片雪而渐渐看不见。

    原本羽生化为一个点出现在上方的身影看不见了。

    6

    深町心想,还有多远呢

    还有多远呢

    自从看不见上方之后,已经持续爬了一小时以上。小说站  www.xsz.tw

    身在强风之中。

    身体暴露在强风之中。

    体温因强风而不断被夺走。

    恐怕是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

    如果那种空气变成风打在人身上,体感温度会变成更低的数值。即使穿着风衣风裤,但寒冷的程度相当于处在无风状态下约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

    指尖正在失去感觉。

    脸不迎风,面向反方向呼吸。以后脑勺受风,用下风侧的嘴巴呼吸、吐气。

    一面反复这个动作,一面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气息紊乱。

    脚因为疲劳和寒冷而抬不起来。

    还有多远呢

    还要爬多远,才能抵达灰色岩塔呢

    动不了。

    终于动不了了。

    如今,变成了勉强在冰壁途中保持平衡,不摔下去的状况。

    怎么办

    即使就这样不动,大概迟早也会因为脚尖没力,最后摔下去。

    怎么办

    深町问自己。

    7

    无法动弹。

    越过圣母峰西棱而来的风,试图把深町从冰壁上扯下来。自己的身体和冰壁之间一旦产生一点缝隙,风就会钻进那里,让身体从冰壁浮起来。

    脑袋也因为缺氧而变成昏昏沉沉。

    不行。

    深町心想。

    他开始觉得设法不被风刮走的那种行为也不再重要。

    明明这么疲倦,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呢放开手摔下去,好获得解脱、得到休息。把身体交给重力。

    深町觉得,这是个迷人的想法。

    这个想法不差。

    因为那样比较轻松。

    令深町攀附在那面冰壁上的,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那种恐惧险些变淡。

    如果恐惧消失,就只剩下义务感。

    因为非紧紧抓住这里不可

    那种心情变成心灵支柱。

    决定紧紧抓住这里。所以紧紧抓住。坚守决定的事情到底,仅止于此。

    但是,为何决定那种事

    深町问自己。

    为了保住一条命

    如果不紧紧抓住,就会摔下去。

    摔下去就会死。

    所以,为了保住一条命而紧紧抓住。

    为何为了保住一条命,要做那种事呢

    因为不想死。

    为何不想死呢

    明明没有经历过死亡。

    因为害怕。

    害怕

    害怕死亡吗

    没错。

    你骗人。

    你现在并不害怕死亡。

    或许你不想死,但你大概更不想在这种寒风中,紧紧抓住冰壁吧。

    手脚疲惫不堪。

    没有感觉。

    如果能够逃离这种痛苦,对于死亡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那种呼吸是怎么回事

    比现在吹来的风更狂乱、快速。

    喉咙像野兽般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明明没有在动,但却像饥饿的野兽全力奔跑寻找完全不存在的猎物似地喘气。心脏会因为这种呼吸而磨损,和气息一起从嘴巴跑出体外

    手臂、双腿都到了极限。

    若不采取自我确保,就会摔下去。

    然而,要在哪里采取自我确保

    到处都是像石头一样的坚冰。

    能将冰楔钉打进这种冰里吗

    大概可以吧。

    如果自己现在有更多体力,这里是顶多五千公尺不,六千公尺的高度也可,在五、六千公尺的高度,然后没有风的话

    哎

    那种梦话之后再想吧。

    回去之后

    可以泡在热水里想,也可以在日本的居酒屋,和宫川边喝酒边想。没错。之后再在日本想吧。啤酒就免了。我不想喝冰啤酒。最好是温热的酒。边喝那种酒边想。宫川,我说的没错吧你想喝什么你的故乡是新潟吧那里有好酒,对吧嗯,交给你决定。什么都好。至于下酒菜嘛,烤石鲈或烤鰤鱼下巴。不,熬煮成汤也不错。热呼呼的,冒着热气

    快,快点点菜

    喂

    身体浮起来了。

    左手的冰斧从冰壁脱落。

    呼

    风声像野兽的吼叫声般打在耳朵上。

    紧紧抓住冰壁。

    那是幻觉。

    差点摔下去。

    哎,我刚才确实一心以为自己在日本。出神地听着居酒屋的喧嚣,闻着烤鱼的烟味,以及酱油的焦香味。

    宫川那家伙就坐在身旁

    深町咬牙切齿。

    妈的

    再度把左手的冰斧打进冰壁。

    再度把冰爪的前爪蹬进冰壁。

    刚才,把大脑用于思考无谓的事情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思考代表使用大脑。使用大脑代表以大脑消耗氧。浪费氧

    总之,要在这里采取自我确保,脚底下太过不稳。必须移动到脚底下更稳一点的地方。

    我不晓得冰楔钉能够打进坚冰多深,但如今,只能那么做。打进冰楔钉,在那里采取自我确保休息,让肌肉休息。

    在那段期间,等待风说不定会停止的奇迹。如果风不停止,自己大概会死在这里。

    四周雪白一片。

    风在耳畔呼呼咆哮。

    至少找个脚底下稳固的地方。

    喂

    有声音。

    这边

    深町一看,有两个男人飘在一旁的白色空间。

    明明身在强风之中,却纹风不动。

    深町

    其中一个男人说。

    是井冈弘一。

    另一个人是船岛隆。

    他们身上带着登山用品。

    我们帮你吧。

    船岛说。

    我替你捶冰楔钉。

    因为冰斧很轻。不管用冰斧再怎么捶,也没办法把冰楔钉捶进冰壁寸许。

    不用了,井冈哥。

    船岛哥。

    我自己来。

    是喔,你要自己来啊,深町

    嗯,自己来最好。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的事自己来,这才叫做登山者。

    是啊。

    非自己来不可。

    既然这样,喏,过来我们站的地方。

    站在这里,从这里捶的话,很容易捶进去唷。

    那,就那么办吧。

    深町从冰壁抬起左脚,失去了平衡。

    他拼命把左脚的冰爪前爪再次踢进冰壁。

    井冈和船岛在今年五月,都死于这座圣母峰。

    自己不是拍下了他们死亡的那一瞬间吗

    井冈和船岛咧嘴笑着,从半空中注视着深町。

    宛如石头的雪片和风,剧烈地穿透两人的身体。

    是幻觉啊。

    或者,两人的灵魂仍在严寒的这片天空中徘徊呢

    真遗憾啊,深町

    嗯,真遗憾。

    井冈和船岛说。

    两人弯腰屈膝,做出像是要跳水的动作。

    再会啦。

    掰掰啦。

    说完,他们飞走了。

    两人的身体飞向白色空间内,向下坠落,旋即看不见了。

    “妈的”

    深町吼道。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他叫道。

    不晓得是出声叫道,或者在心里呐喊。

    即使开口喊叫,声音离开嘴唇的那一刹那,就会被风撕碎,立刻被带到距离地面八千公尺的高空四散。大概还来不及传至耳朵,就飘散于这片广大的空间里。

    蓦地。

    脑袋瓜一下子变得清晰。

    下方五公尺左右,应该有个地方,冰壁偏左边峰状隆起。

    如果是那里,就能让冰爪鞋底的爪子全部倾斜抓住冰壁。

    如果能

    如果能下降到那里的话。

    那件事做得到吗

    而且是现在。

    这样的我。

    不,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非做到不可。要去做。只能尝试。反正如果就这样待在这里,这条命大概连五分钟也撑不下去吧。

    会一口气滑落一千几百公尺,撞上西谷边缘,死在那里。

    如果死了,尸体会被这些雪埋住,被冰河搬运,说不定一千年后,尸体在冰河末端被人发现。

    大概也有那种死法吧。

    然而,我不要主动选择那种死法。没有人会选择那种死法。

    尽人事,听天命。

    只能这样。

    如果最后,尸体还是被冰封在那条冰河内部,那已经超乎我的能力范围。只能听从神明的安排。我现在只要做我能做的事。

    尽量不要和冰壁之间产生缝隙,把冰斧和冰杖打进稍微下面的地方。接着,轮流抬起右脚、左脚,把冰爪的前爪钉在冰上。

    每步二十公分。

    每步二十公分地往下爬。

    看得见吗

    再往下爬一点。

    再往下爬一点,左边

    看不见。

    斜飞的灰线遮蔽了视野。雪的斜线不是纯白的,而是灰色的。峰状溶于那片灰色之中

    有了。

    正左方。

    往它的上面爬。

    站定。

    终于能让手脚之外的身体部分靠在冰上。

    只要能让脚底板和膝盖休息,在这片隆起的雪底下,不管是岩石或其他事物都无所谓。

    光是刚才动了那么一下,呼吸就如此紊乱是怎么回事

    把冰杖夹在安全吊带上。

    因为冰很坚硬,所以没有办法把冰杖插在冰壁上的某个地方。如果掉下去,就再也没办法把它握在手中了。虽然不方便动作,但必须以此忍耐。

    讨人厌的地方。

    如果这是一般的路或山的话,弄掉冰杖捡起来就是了。就算不捡,也不会死。然而,如果在喜玛拉雅山的这面冰壁上弄掉冰杖,就会在一转眼间从这面冰壁滑落,再也无法捡起来。但如果不捡,就会死。

    无论要往上爬或往下爬,没有冰杖都办不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终于拿出冰楔钉。

    光是拿出这种东西,就花了多少时间呢

    换用右手拿冰斧,把左手中的冰楔钉顶端抵在冰壁**的冰面上,再用冰斧捶冰楔钉。

    轻微的声响。

    顶端钻不进去。

    闭气,捶了一下、两下

    不行。

    捶两下的期间也没办法停止呼吸。

    光是在捶两下的期间停止呼吸,就感到痛苦。痛苦得不得了。肺想要氧气,而猛烈地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

    好像被一只大手一把揪住肺,以惊人的速度一下握紧,一下放开。

    好痛苦。

    喉咙痛。

    肺好痛。

    险些暴露在风中。

    前端一点也没有钻进去。

    前端的尖锐金属只造成了一、两片细小的冰屑。

    五分钟间什么也没做,顶多只是持续吸进空气。

    每次呼吸,喉咙就呼噜作响。

    肺水肿

    不。

    不是。

    别担心。

    这种事经常发生。

    只是喉咙被痰卡住而已。

    咳嗽。

    剧烈弓背。

    吐出痰。

    紧贴壁面。

    痰的一部分变成了冰沙状。

    慢着,痰真的变成了冰沙状吗或者,只是因为吐出在冰上,所以看起来像那样而已呢

    痰立刻在眼前的壁面上渐渐结冻。

    哦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这样的话,总还有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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