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究竟超前多远呢
若是按照预定行程,他应该领先自己一小时左右的脚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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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羽生在这附近休息的迹象。羽生八成几乎没有休息,以相同的步调经过了这里。
他应该在哪里停下脚步,从系在腰间的保温瓶补充水分。是还十分温热,加入大量蜂蜜的红茶。他大概喝了三分之一左右吧。
深町心想:假如从这里能看到羽生的身影,就能拍照了,真是可惜。
还没有拍到几张羽生的照片。
出发时的照片、羽生迈步进入冰瀑时的照片顶多就这么两、三张。
带来的相机是nikonf3。一支四十毫米到八十毫米的变焦镜头、一支五百毫米的折反镜头。深町决定只以这两种镜头拍摄。这么做是为了减轻重量。除此之外,他也准备了折叠后用双手握住就会完全隐藏的质轻小型三脚架。
相机本体和镜头都拜托厂商,做成寒地规格。因为一旦温度过低,用于机器上的机油经常就会结冻而使机器动不了。
之所以选择f3,而不是f4,是因为结构上,f3依赖电池的部分较少。在低温下,电池经常无法正常发挥机能。因此,选择了能够切换成手动操作的f3。
深町用相机拍下羽生留在雪上的足迹后,喝了保温瓶里的红茶。这里面也加入了大量蜂蜜。
往后方一看,像是要拦住从脚底下崩落的冰河似地,对面耸立着普摩力山。那座岩棱看起来,比在基地营看的时候,变得更大了。
阳光从正面照射着西谷与普摩力山的红褐色岩面。
若往上看,左右耸立着巨大的岩壁,从两侧包夹西谷的冰河。
左边是从圣母峰顶下来的圣母峰西棱。
右边是从洛子峰连接努布峰的棱线。
内侧可见洛子峰海拔八、五一六公尺的峰顶和岩棱。
从她的峰顶和努布峰顶,都有白色雪烟吹上蓝天。
深町身在的地方,只有吹动头发的微风。
辽阔的雪原
那片雪原底下是冰河。
超过海拔六千公尺,不久之后,将是超越人不,生物领域的地方。
唯独圣母峰顶躲在西棱后面而看不见,但包围那片辽阔雪原的是喜玛拉雅山的巨峰每座都远远超过八千公尺的岩峰,以及连接岩峰的岩石与雪的棱线。
置身这片风景中,深町强烈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在意识中鸟瞰自己犹如沧海一粟的存在。
然而,那一点的感觉虽然“小”,却不是“渺小”。深町觉得自己虽然小,但如今确实化为一个点,存在那片风景中。
随着高度上升,对于平地的意识好像变得越来越稀薄。
深町停留了大约十分钟后,再度在雪原上迈开脚步。
每次遇到巨大的冰隙,就往右或往左绕过。即使在走路,自己脚底下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崩塌的不安,却随时缠绕心头。
冰隙上覆盖着雪,变成雪桥,隐藏它的裂缝。乍看之下是雪原,但深不见底的冰隙却在它底下张开血盆大口深町心想,自己大概浑然不觉地经过那种地方好几次了吧。
如果冰桥轻薄或脆弱,就会因为人的体重而崩落。
若是两人行动,就能用登山绳绑着彼此的身体,这么一来,一方坠入冰隙时,就得以保住性命。
但是一个人时,如果落下去就没命了。摔进冰隙,不可能以自己的力量脱困。
深町抱持这种不安走着。
开始咳嗽。
咳个不停。
呼吸加速,踏出脚步的速度变得更慢。
羽生的足迹往右偏向努布峰绵延。
偏努布峰走了大约一小时半,深町抬起头时,看见了这地球上位于至高处的岩壁。
圣母峰西南壁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令人喘不过气的景象。
那道岩棱宛如对着苍穹弓起背脊的巨兽般现身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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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顶将顶端插进蓝天,从那里朝高空吹起漫天的雪烟。
深町伫足,打了个寒颤。
众神的山岭下第十九章灰色岩塔
1
我睡在帐篷里。
不,我没有在睡。
只是仰躺在睡袋中闭目养神而已。
睡不着。
好像在眼皮内侧睁开眼睛。明明闭上眼睛,眼珠子却瞪得老大,在自己心中发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非睡不可
越是那么想,意识就越清楚。白天活动的身体亢奋,冷静不下来。身体的亢奋使得意识连带兴奋起来。
现在非睡不可,否则会影响明天的行动。就连身体状况良好时,都追不上羽生了,要是不睡觉一直消耗体力,大概连七千公尺都爬不上去。
应该已经半夜了。
自从下定决心要睡觉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
呼吸也很痛苦。
六千五百公尺。
这次,首度体验的高度。
果然如同安伽林所说,应该带氧气瓶来吗
为了预防万一,基地营有好几瓶安伽林准备的氧气瓶。如果扛着它到这里来,现在就能吸着氧气睡觉了
然而,一旦背氧气瓶,行李重量大概会超过三十公斤。这么一来,是否能够抵达这里呢
恐怕现在没办法在这里,像这样在睡袋里沉思吧。
不要去想。
反正自己没有带氧气瓶来。
那是事实。如今,自己身在那个事实中。
没有风声。
一个平静的夜晚,安静得不可思议。
原本这里应该是不停地吹着风的。在空旷的西谷正中央搭帐篷,周围没有任何挡风的事物。
然而,没有风。
深町感觉到空气的温度骤降。冷到空气中仿佛咯吱作响。因为空气稀薄,所以地面的温度全部释放至高空。
好冷。
恐怕变成了零下二十七、八度吧。
由于呼吸的氧量较少,因此会觉得更冷。总觉得睡袋里面一点也不暖和。
羽生的帐篷在距离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万籁俱寂,仿佛连羽生的鼻息声都听得见。
深町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当然,没有传来羽生的鼻息声。
羽生大概已经睡着了吧。
他大概在睡觉吧。
他八成像在平地,睡在自己的床上似地,陷入深沉的睡眠。或者,他像我一样,在黑暗中睁开眼呢
在西谷的正中央。
静待时间流逝
包含休息时间在内,从基地营花了九小时爬上这里。
一天当中,上升了一千一百公尺的高度。
然而,自己事先适应了五千八百公尺左右的高度,所以等于比自己适应的高度上升了七百公尺。
体验第一次的高度时,一天是五百公尺那是在喜玛拉雅山可以上升的高度。不过,若光是上升高度,也可以上升一千公尺,但不能在那里过夜。上升一千公尺,边运动边呼吸那个高度的空气,睡觉时要在下降五百公尺的地方睡这就是爬喜玛拉雅山的基本原则。
七百公尺
上升高度的极限。
有轻微的高山症症状。
头痛,没有食欲。
晚餐,在这里把煮过干燥的饭加水煮成粥,配梅干、佃煮1、海苔吃,并吞下维他命c和维他命b锭。
注1:以酱油、味醂、砂糖重味烹煮的保存食品。
稍微啃了一点奶酪,用热水冲泡粉末玉米浓汤喝。
慢慢喝下一点五公升加入大量蜂蜜的红茶。
早上一点五公升。行动中从保温瓶喝一公升,而现在再喝一点五公升。
总共四公升。
如同预定的量。
因为运动会流汗,除此之外,因为空气稀薄,所以水分经常会从身体表面被空气夺走。栗子小说 m.lizi.tw
水不管补充再多,都不会补充过量。
深町到达这里时,羽生的蓝色帐篷已经搭好了。
深町拍下照片,也搭了自己的帐篷。
他没有向羽生搭话。
反正即使搭话,羽生大概也不会回应吧。
羽生如果醒着,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到达了。因此,若是他没有主动搭话,就是不准自己向他搭话。
深町听到定时的无线电通讯,是在六点。
羽生在早上七点和傍晚六点,会以无线电和人在基地营的安伽林通讯。
深町以自己的无线电听着他们的对话。
“怎么样”
安伽林问道。
“照预定行程。”
羽生回答。除此之外,简短的通讯就只有聊到天气的话题。
深町没有加入通讯。
他们约定好了深町会带无线电上山,但即使和羽生错开时间,深町也不会定时和基地营通讯。
假如深町因某种意外而赶不上定时的通讯,或者因无线电损坏而无法联络,安伽林说不定会担心地爬上来。这么一来,就无法充分协助羽生。
基地营的无线电随时开着。他们在出发时约定好深町只有发生危及生命的意外时,才会跟基地营联络。
深町在睡袋中,想起了羽生在通讯时的声音。
简短而低沉的嗓音。
呼吸也正常。
看来他的状况相当好。
就在深町心想,羽生是个体力过人的男人时
忽然感到尿意。
相当强烈的尿意。然而,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
因为大量摄取了水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渐渐变成了强烈的尿意。
若是一般状况,只要直接睡着,就会忘记的尿意。然而,唯独意识在黑暗中过于清晰,在目前的状况下,那股尿意不会消失。
睡不着。
因为睡不着,所以意识到尿意。因为意识到尿意,所以更加睡不着。
然而,一想到从这个睡袋爬出来,要穿上风衣,再穿登山靴外出,有多麻烦,就懒得为了小便外出。不同于平地,若在这个高度,在狭窄的帐篷中弯腰、穿袜子、穿鞋子等行为要花时间。
在身穿厚重衣服的状态下,若想将上半身前弯穿鞋,腹部就会受到压迫,要停止呼吸几秒钟好几次。光是那短暂的闭气,就会消耗血液中的氧,身体需要新的氧而大大喘气。
深町反复和那股尿意奋战了将近三十分钟,最后决定外出小便。
左忍三十分钟,右忍三十分钟,看状况说不定能再忍三十分钟。然而,这不是能够一路忍耐到早上的状况,最终还是得解决小便的问题。既然如此,深町下定决心趁现在解决内急。
点亮头灯。
浮现出帐篷内的景象,帐篷顶结冻的水蒸气闪闪发光。
一面测量呼吸的节奏,一面穿上放在睡袋中的鞋子。
把脱下来的鞋子放在帐篷外自不用说,即使放在帐篷中,鞋子仍会结冻。
这么一来,脚会容易冻伤。
在寒冷的地方,先仔细拨掉雪后,再把鞋子放进睡袋中睡觉,是深町从前就养成的习惯。
出了帐篷。
深町忽然置身于令人忍不住出声惊叹的景观之中。
仿佛突然被丢进宇宙正中央,而不是地面。
头顶上布满银河。
没有半片云。
透明澄净的夜空中,为数众多的繁星闪烁。
南方是努布峰,东方是洛子峰,东北方是圣母峰,而北方是圣母峰的西棱,群山包围着星空。深町站在喜玛拉雅山超过八千公尺的岩棱围绕的巨大山谷中。
在西方相差无几的高度上,出现了普摩力山。也看见了深入普摩力山怀中的冰河,撞上普摩力山的胸口,蜿蜒曲折地往左大幅改变流向。
明明没有月亮,却连雪和岩石的细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深町心想,凭雪光和星光能够获得如此清晰的视野吗
猎户座出现在洛子峰上方。
位于猎户座右肩,参宿四闪着红光。那颗星有这么红吗据说是有太阳直径七百倍到一千倍大的星星。
左脚的参宿七。
以及象征着猎户座腰带上的剑的三颗星正中间出现了云霭般的星云。
大犬座的天狼星。
原来星光是如此不同,一一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吗
深町仿佛第一次看到似地,凝视着那幅景象。
没有风。
回过头去,自己之前待在里面的帐篷就在脚边。
原来自己之前待在那种狭小的世界里吗
自己究竟在那个帐篷中的黑暗里思考什么呢
震慑人心的美景当前,深町顿时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在思考什么。
头灯在脚边形成的光圈显得非常寒怆。
接着,深町看见了羽生的帐篷就在对面。
寒气紧紧箍住深町的身体。
深町的体温渐渐散逸到空气中。
他小便了。
深町的体温随着大量的尿液,跑出体外。
回到帐篷中。
打开拉链,入内后又拉上。
仔细拨掉登山靴上的雪。
格外细心地掏出鞋内的雪。
因为一旦鞋内跑进小雪片,脚接触到那里的肉和血就会结冻,而导致冻伤。
把鞋子放进睡袋中,再次钻进睡袋。
再度恢复原本的状态,栖息在自己心中的生物们又浮现脑海。
一拉上帐篷拉链,心窗就会打开。
即使想到那片星空就在这座黑暗的帐篷正上方,刚才的感动也不会再回到心中。
人的思绪、想法,或者情感,很难停留在一处。
深町想起加代子。
她在做什么呢
她大概不会去想,我如今在这里,像这样钻进睡袋里在想什么吧。
别再这样。
这样是指
就是像这样见面,做这种事。
难道自己希望和加代子重新来过吗
不晓得。
虽然不晓得,但猜得到大概无法重新来过。自己好歹知道这一点。
情缘已尽。
那么,自己对于和加代子之间的事,期望着什么呢
那是结论。
已经明白两人无法重新来过。
然而
深町问自己。
加代子不是已经告诉你结论了吗她不告而别。那就是结论,不是吗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论,为何又要思考呢
别再想了。
然而,试图不去想,说穿了,是否就等于是在思考加代子的事呢
若是试图不去想,就真的能不去想,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那是时常吹起的风。
就像是明明不晓得山上吹着怎样的风,但既然决定了路线就不能更改一样。
人生中也有阴晴圆缺。
人生在世,并不会对一生中遇到的各种事物一一下结论。大部分的人就那么拖拖拉拉地活下去。活下去意味着对什么牵肠挂肚。并不是摆脱所有烦人的事,才心无罣碍地投入下一件事。
大概在坚持什么吧。
对于自己的工作也是如此。
并没有人命令我,一辈子只能从事一种工作。
不必做一辈子摄影师,也不必爬一辈子山。同样地,也不必一辈子心系于一个女人。如果想做一辈子摄影师,就尽管去做。如果想爬一辈子山,就尽管去爬。如果想一辈子心系于一个女人,就尽管心系于她。
试图决定其中一个,这种想法才有问题吧
深町在心中问羽生。
羽生啊。
羽生啊。
你为何在这种地方
为何在这种地方独自忍耐
为何爬山
你的答案就在那座峰顶上吗
爬完西南壁之后,有什么在那里等着你吗
没有任何事物在等你吧。
那里大概没有任何答案或结局吧。
羽生啊,你攻下这片西南壁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最困难的方法站上这世上最高的地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从那座峰顶去哪里
这世上已经没有比那座峰顶更高的地方喽
爬上去之后
羽生啊。
你想过在那之后,随之而来的莫大空虚吗
羽生啊
深町总觉得,羽生是为了遇见更大的悲伤而爬山。
那么,追着羽生的自己又是如何
羽生在爬他的山。
自己追着羽生的这种行为算什么这就是我的登山之道吗
深町啊。
你
不是想了很多吗
一旦空气稀薄,人就会变成这样吗
不是喝酒就能解闷了吗
因为这里没有酒。
没有女人。
也没有任何人。
不,有人啊。
羽生那家伙就附近。
然而,羽生和我都是一个人。
孤伶伶一个人。
令人感到温暖的,只有自己的体温。
稍微温暖起来了吗
星星还看得见吗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该睡了。
明天还要反复无数次比今天更辛苦的动作。
你不晓得能够跟着羽生到哪里,但要尽你所能去做。
好。
我知道啦。
我知道了。
我要睡了,我已经困了,但好像还得再思考什么一下
那是什么呢
山吗
广阔的白色山脊。
蓝天。
在雪上朝峰顶走去。
那是我吗
不,不是我吗
我看着朝峰顶而去的那家伙。
要去哪里
如果站上那里的话,前方就没有路喽
怎么办
不要那么赶。
我也、我也要去。
别抛下我自己去
别抛下我自己去啊
喂。
别抛下
深町陷入了睡眠。
2
早上
深町从浅眠中醒来。
帐篷内侧冻得**。全部都是从深町体内冒出来的汗水。汗水因为深町的体温而气化,从身上衣物的纤维或睡袋布的缝隙散到外面,在帐篷内侧凝固,结冻。
拉下出入口的拉链,往外一看。
天空还有星星,但由于黎明曙光,已经只剩寥寥可数的几颗星。
羽生的帐篷还在。
距离七点半的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一小时半。
深町的早餐和昨晚的菜色一样。
主要是水煮干饭,搭配量比昨晚多的一片半奶酪。
一把葡萄干。
顶多增加这些食物。
喝下大量加入蜂蜜的红茶。
吃完早餐,进行七点的通讯。
这次的对话内容也很简短。
“睡饱了吗”
安伽林问道。
“嗯。”
羽生回答。”
“按照预定行程”
“嗯。七点三十分出发。”
“goodluck.”
这几乎就是通讯的所有内容。
深町已经打包完毕。
只剩下折叠帐篷,塞进登山背包而已。
走出帐篷外。
从雪中拔出结冻的帐篷支柱,折叠帐篷布,塞进登山背包。
把打包完毕的登山背包放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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