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掉了下來。栗子小說 m.lizi.tw
男人馬上把山羊頭放在地上,把洗臉盆拖過來。
男人抱著山羊少了頭的脖子,減緩力道,大量溫熱的血液從斷頭的傷口汩汩流進洗臉盆。
大人拇指粗細的血柱,隨著山羊仍在跳動的心髒收縮,仿佛呼吸似地,數度一收一放地改變流量。
從洗臉盆里的一灘血中冒出熱氣。
山羊的身體在男人們的手臂里用力抽搐。
不久之後,山羊不動了。
男人們抱著山羊,讓它頭下腳上,等到體內的血幾乎流干了之後,再將柴刀插進喉嚨一帶,順著胸、腹、下腹,一直線地割開皮。接著,用左手抓住皮翻開來,使柴刀的刀尖滑過皮與肉之間,把皮完整地剝下來。
包覆在偏黃的脂肪層底下,薄薄一層白肉出現,隨著皮被剝下來,露出的面積逐漸增加。
柴刀的刀刃鑽進四肢,山羊幾乎被剝成赤條條的。
開膛剖肚,陸續取出內髒。
肝髒、膽囊、腸子以及因為綠色的液體而脹大的胃。
胃里裝的是消化一半、變得粘稠的草。
小心切除內髒,一一放到水桶和洗臉盆里。
接著
劈開頭蓋骨,取出眼珠子和大腦,然後切除四肢,原本的山羊變成了不太感覺得到生命力、非常一般的肉塊,在肉店里常看得到的物體。
不知不覺間,五、六只狗聚集而來,或舔灑在地上的血,或想餃走洗臉盆內的內髒,而挨某個男人的揍。
“怎麼樣呢”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說。
“我們不但吃骨頭、骨髓,連頭、臉頰肉、粘在頭蓋骨上的肉都吃。不吃的大概只有頭蓋骨、角,還有毛皮吧。”
唯有這時的口吻會變得有禮貌。
“你現在看到的,並非特別的景象。這件事在加德滿都的各個地方上演,即使離開加德滿都,在任何地方、任何村落的家家戶戶,幾乎都是家常便飯。”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如此說道。
在人類生活的歷史背後,肯定存在這幕血腥的景象。
深町感受到不小的文化沖擊。這幕景象並非第一次看到。過去遠征喜瑪拉雅山時也曾見過。
然而
吃其他的生命而活
不止是人類,萬物基本上都是靠著其他生命的死,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弱肉強食。生活在日本這個社會中,為了活下去的工作被分工得過于精細,使得這種天經地義的食物鏈已不復見。
“就算不憎恨山羊,彼此之間也沒有任何關系,還是會宰殺它吃下肚。對于山羊而言,大概是沒天理的事吧。你知道人類和山羊,為何會演變成一方吃、一方被吃的關系嗎”
“不曉得”
“這個嘛,理由只有一個。因為山羊是比人類還弱的生物。”
“”
“我認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中,大概也存在著類似這種人類與山羊之間的關系。”
“一方吃另一方”
“沒錯。毫無怨恨,無怨無仇。被吃的一方,大概只會覺得自己被吃得莫名其妙吧。不過,光是被吃的一方比吃的一方弱這個理由,就足以解釋了”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看了一眼被人手腳利落地肢解、曾經是山羊的肉塊。
男人們手拿裝著肉和內髒的洗臉盆和水桶,進入建築中。來回兩趟之後,顯示山羊曾經待在那里的證據,只有留在地上的一點血跡。
深町、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和蒙漢三人留在那里。
“蒙漢,沒你的事了。收下深町先生說好要給你的錢,你可以回去了。”
听到納拉達爾拉佔德拉這麼一說,深町從口袋拿出十元美鈔,交給蒙漢。
“我可以收下嗎”
蒙漢問道。栗子小說 m.lizi.tw
因為若是如同蒙漢剛才所說,各付兩人一半,將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你盡管收下。這是謝禮。何況我在這里看到了有意思的玩意兒。”
深町如此說道。
9
深町和納拉達爾拉佔德拉隔著小木桌對坐。
建築物的二樓
窗邊。
大吉嶺紅茶從兩只茶杯發出香味。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莫名香甜、稍微嗆鼻的氣味
那是大麻樹脂的味道。
似乎有人在這間房間抽過幾次大麻樹脂。
說不定有不少在加德滿都各地銷售的大麻樹脂和毒品,都是從納拉達爾拉佔德拉手中進貨的。
“首先,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馬尼庫瑪不曉得你我今天在這里見面,以及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事。”
“為什麼你和馬尼庫瑪不是一伙的嗎”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蹙眉搖頭。
他顴骨突出,鼻梁高挺,蓄著胡子。
給人的印象像是五十五、六歲而且是給日本人的印象,實際上,說不定才坐四望五。
“不是。我們不是伙伴。不過,有時候在生意上會互相合作。各式各樣的物品偶而會來到我手上。但是,是不能像一般商品流入市面的東西”
“譬如贓貨”
“我沒說是贓貨唷”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面露微笑地說。
“總之,我會請馬尼庫瑪在他的店里賣那種東西。這是做生意。我和他都能獲利。我不見得非得在他的店里寄賣不可,他也不是只賣我的貨。我們之間的關系僅止于做生意。所以,如果客人和那家店之間的交易會造成損失,我隨時都能停止那筆交易。”
“所以,你要告訴我什麼”
“這句話該由我來問。你究竟為什麼要向我打听bis lus p和安伽林的事”
“”
“不是為了那台相機的事嗎”
“”
“從你悶不吭聲來看,我是猜對了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你是為了那台相機,又從日本來到尼泊爾嗎這麼說來,那台相機的價值相當于日本和尼泊爾的往返機票錢、在這里的旅費,以及忙碌的日本人特地請假跑來的價值嘍假設是這樣的話,那台相機的價值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說完,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像是忽然察覺似地說︰
“你該不會又跑去馬尼庫瑪的店一趟,問他bis lus p住在哪里、以及在杜巴廣場問的事吧”
“很遺憾,我那麼做了。”
“你搞什麼飛機啊那個男人再笨,好歹也會想到我所說的。他大概也很驚訝吧。發現那台相機似乎遠比自己想的更有價值”
“等一下。你誤會了。”
“哦我誤會什麼了”
“你誤會那台相機的價值了。為什麼會試圖以金錢衡量那台相機的價值世上也有價值是屬于個人的,無法以金錢兌換。那台相機對我而言,就是那種寶物。即使對我而言,它的價值高于往返尼泊爾的機票錢,但對其他人而言,它就只是一台中古相機。”
“你有幾點錯了”
“咦”
“確實,世上有些東西的價值無法以金錢兌換,這我也知道。但實際上,我一時之間難以置信,自己目前面對的是那種東西。”
“”
“另外一點,不管那台相機對我而言有沒有價值,都不會改變這個問題的本質。只要那台相機對你,或者對其他的某個人有價值,那就足以讓我做生意了。”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說的一點也沒錯。
他直盯著深町的眼楮。
“還有,我剛才說,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連馬尼庫瑪也不知道,因為在那之後,我也研究了種種連他也不曉得的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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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拉達爾拉佔德拉仍然以打量的視線盯著深町。他的目光中,產生了想以觀察深町的反應為樂的神色。
“之前,你在加德滿都買了書,對吧”
說話語氣忽然變得有禮貌。
深町心跳突然加速。
書
對了。
自己確實買了書。
那是什麼書呢
對了,那是
“thestoryofeverest,以及thesteryoflloryandirvine”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說。
深町在喉嚨硬生生憋住下意識發出來的聲音。
對了,確實是那兩本書。
當時因為想確認馬洛里遠征時的情形,而在旅客和健行者變賣二手書的店里,買了那兩本書。
但是,為何這個男人會知道那件事
“喬治馬洛里是在一九二四年參加英國隊的啊”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臉上清楚浮現笑容,狀似愉快地說。
“你盡管大吃一驚吧。為什麼我連你買的書都知道呢”
“我真的嚇了一跳。”
深町老實說。
“因為我調查過了。那一天,你的相機在飯店里失竊。當時,假如有人跟蹤你的話如何因為不曉得你什麼時候會突然回飯店,所以偷相機的同伙在監視你,這麼想就容易明白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監視我嗎”
“我是假設有人在監視你。”
“然後呢”
“你跑去書店,明明那里有好幾本日文書,你卻特地買了兩本英文書,這樣對方不會稍微感到好奇嗎不過,馬尼庫瑪接獲線報,好像沒有放在心上。我倒是很在意。于是,我派人去書店,調查你買了什麼書。于是,查出來的書就是我剛才說的書名”
“”
“可是,已經沒有同樣的書了。我派人傳話,如果下次有同樣的書進來,別在店里上架,拿來我這里,但其實,我就那麼忘了這件事。結果,約莫十天前左右,書到手了。只有一本thesteryoflloryandirvine。我在五天前看了,大吃一驚。你在找的,不就是馬洛里帶到sagartha峰頂的相機嗎”
深町無話可說。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停下來,看著沉默的深町好一陣子。
“就在這個時候,你再度從日本來,而且在找那台相機,不是嗎當時,你若認為把那當作夢話,拋下它才是明智之舉,那麼一來事情就另當別論。你有什麼根據,足以相信那就是真品嗎”
深町輕輕嘆氣。
自己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根據。
假如有的話,那就是夢。
希望那是馬洛里的相機的願望。假如那是真品深町心想︰自己說不定能藉由追逐那個夢想,逃出如今宛如監獄的地方。
自己就是緊抓著那個夢不放,結果才會落到這般田地。
然而,該怎麼向這個男人解釋那件事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注視著深町說︰
“那台相機還不確定是馬洛里的相機。即使是同一款機種,也不曉得是不是馬洛里帶去的那一台。如果從客觀的角度思考,應當假設是另一台相機。在七十多年前,帶去聖母峰頂的相機,為何如今會在加德滿都呢”
“”
“但是,假如那台相機是真品、假如藉由它知道第一個登上聖母峰的人是誰,你不覺得這個新聞能以相當大的一筆金額,賣給海外的媒體嗎即使對你們日本人而言是不屑一顧的金額,對我們尼泊爾人而言卻是一筆天文數字。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
“我的意思是,我們能夠互相協助。”
“協助”
“是的。你我目的一致。我們互相協助,單就那台相機帶來的好處,你我五五對分”
“”
“我能夠馬上調查那個日本人住在哪里。你和他同樣是日本人,能夠和他談好條件,讓那台相機落入我們手中。順便也能從他口中問出,是在哪里得到那台相機的”
“那個男人不會說的”
“既然這樣,你為何來到加德滿都呢如今為何試圖尋找那台相機的下落呢”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問道。
這個問題就像是深町先前逼問自己、類似散發黯淡光芒的刀刃般的問題。
究竟你來到加德滿都,想要做什麼呢
硬是找出羽生,問他那台相機的事,然後想要做什麼呢
說不定能夠再做一次,全世界各處都是無人履及的高峰時的那個夢
啟程時宮川說過的話,仍留在深町耳中。
眾神的山嶺上第十一章德賽節
1
幾乎在飯店里睡了一整天。
前一天發生了許多事。
身體仍殘留著長途飛行的疲憊,而精神上,和加代子之間的事也還像沉澱物般,沉在體內某個地方。
深町也沒在看書,仰躺在床上抬頭看著天花板,不時以目光追逐窗戶上變動的光線。
只去吃了一次不算早的早餐。
只吃了那麼一頓,不知不覺間,打在窗上的光線消失,暗了下來,戶外的黑暗闖進房內。
“你考慮兩、三天,如果肯一起合作的話,能不能跟我聯絡呢”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在臨別之際如此說道。
就算馬洛里的相機是真品,就日本和歐美的感覺來說,這不可能成為一樁大生意。
然而,對于尼泊爾這個國家而言
與其說是對國家,不如說是對這個國家的個人而言,大概是一個大好機會。
然而,對自己而言又是如何呢
假設發現馬洛里的相機,可以解開誰是第一個登頂聖母峰之謎
將會成為一個大話題。
若把這個新聞做成獨家,自己在業界的地位將會有所提升吧。
它的魅力在于此。
對于從事登山相關工作的專家而言,也是一大喜悅。
然而,不光是如此。
這次的這件事不僅如此,而是有更深切的、想起來會令人心痛的事物。
宮川稱之為“夢”。
然而,深町無法好好替它命名。
不同于金錢或獨家這類事物的其他要素深植其中。
這是極為私人的事物,自己心中唯一變得明確的是
不想將這件事假手他人。
這種意志與情感。
假如有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真相的人,那個人非得是自己不可。
自己是第一個
搞什麼。
深町苦笑。
這豈不是和想爬山的念頭一樣嗎
正是不想讓其他人的足跡先爬上自己最先靠近的、無人履及的山頂。
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得到了這種權利呢
深町問自己。
是那個時候
因為自己是第一個在馬尼庫瑪的那家店里,察覺到那台相機可能就是馬洛里的相機。第一個察覺到這件事使自己得到了那項權利。
深町如此認為。
而且,自己也深入追究了羽生丈二這人。
羽生的事和馬洛里相機的事,已經在自己心中合而為一,無法切割。
自己感覺到,羽生似乎想在尼泊爾做什麼。
他想做什麼呢
總覺得無論循線追查馬洛里的事或羽生的事,都會指向同一個地方。
存在那個地方的事物
那恐怕是存在這世上,唯一的一個點世界最高峰,聖母峰頂。
假如現在令深町胸悶的答案存在的話,大概一切答案都會存在那里吧。
是不是抵達那里,自己心中的問題,以及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會獲得解決呢
是否就會解決呢
如果說那是夢的話,那就是夢。
深町仰躺在飯店的床上一整天,持續思考這種事。
哎
說不定自己想站上那座聖母峰頂。
這麼想時,心髒以不同以往的跳動方式,用力跳了一下。
這種心跳是怎麼回事
之前從沒想過這種事。
算了。
之前從沒想過是騙人的。
肯定有想過。
遲早有一天
哪怕是做夢,這世上有登山者從沒想過,總有一天真想用自己的雙腳踏上那座峰頂嗎
不可能有。
僅僅一次
任誰都會在心中想那麼一次。
但想著想著,就那麼漸漸遺忘。
不,不是遺忘。
而是死心斷念。
認為自己沒有那種本領。或者沒有錢
說不定羽生丈二這男人,如今仍未放棄那件事。
自己老早之前舍棄的事物,如今仍不斷令他耿耿于懷
自己說不定是被羽生的那種部分所吸引。
在日本已經遭人遺忘的天才登山家。我想看透那個男人的一切。
而且,如果那把火焰仍在羽生心中持續燃燒的話,我大概會嫉他吧。
假如羽生放棄一切,只是個在尼泊爾的山區從事類似挑夫工作以過生活的男人,我大概會松一口氣,沉浸在見不得別人好的喜悅之中吧。
深町無法替自己的心情命名。
2
又隔一天
深町再度來到街上。
為了買齊健行用的個人帳篷和雜物。
經過俗稱聖母峰大街的街道,是為了來到昆布地區。徒步從雪巴族的村落移動到另一個村落的路。
這條路已經無法開車。
只能以自己的雙腿步行,或者騎馬或犛牛。
搭飛機到盧卡拉再步行是一般路線,從尼泊爾這一邊攀登聖母峰的登山隊,無一例外地走這條路線。深町自己上次也是利用這條路線,進入聖母峰。
憑健行的入山證能夠進到聖母峰的基地營,健行者最後會走到海拔五、四五 公尺的高度。
德賽節結束之後,深町終于打算要走到那里。
與馬尼庫瑪和納拉達爾拉佔德拉都已無關。總之,飛到當地再地毯式地一一搜索雪巴族的村子就行了。
深町如此下定了決心。
下定決心之後,心情變得輕松。
深町打算干脆在“迦尼薩”備齊用具和帳篷,趁機詢問店員有關安伽林的事。
“迦尼薩”從健行用品到在寒冬爬山或攀岩的登山用品,商品琳瑯滿目、應有盡有。感覺上和東京的登山用品店一樣。
不同的是,店內展示的商品幾乎是中古貨,橫跨各式各樣的年代。
店內掛著大量種類繁多的中國制水壺,也賣法國制的冰斧、瑞士制的冰杖,以及不知產地國的上升器和登山繩。
深町自己準備了睡袋和頭燈。
單人帳篷、幾顆三號電池、忘了從日本帶來的太陽眼鏡深町本來打算買這三樣。
太陽眼鏡和三號電池馬上就決定了,但挑選帳篷則花了一點時間。
即使帳篷是單人用就好,但深町還是買了雙人帳篷,因為比起單人帳篷,一個人用雙人帳篷比較舒適。單人帳篷,就真的只有用來睡覺的空間了。
深町挑了幾個,在那里實際攤開帳篷搭了起來。得確實檢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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