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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節 文 / [日]夢枕貘

    早上開始這個動作,抵達目的地已經傍晚了。栗子網  www.lizi.tw

    九小時

    十小時

    我一整天就在做這件事。

    我體內已經什麼也不剩。

    不光是力氣、體力等能以言語形容的事物,連所有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事物也在這趟攀登中全用光了。

    于是,我得到的是可以多活一晚或幾小時的生存權。

    我不會說是神的恩賜或幸運。因為是我親手獲得這項權利的。

    一眨眼間,入夜了。

    起風了。

    我會打瞌睡,但那不足以稱為睡眠。

    好冷。

    比昨晚更冷許多。

    我把巧克力放進口中,但過了老半天也不融化。食不知味。我想,我說不定是把石頭放進了口中。

    攀爬期間也一直听到幻听。

    連岸那家伙和伊藤先生都跑出來,對我說︰換我爬前導吧。

    我還可以。

    再讓我撐一下。

    我一面這麼回答,一面爬。

    喝了熱水,幻听一度消失,但似乎又開始了。

    我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听見外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所以現在爬了起來。

    我沒有回應。

    因為我知道那是幻听。

    因為那道聲音是從我的左側,也就是空無一物的空曠空間傳來。

    我醒來好幾次。

    風勢終于增強,差點連露宿帳一起刮走。

    如果把楔釘打進岩壁時,仔細確認打進岩壁多深就好了。

    總之,我已經受夠了被某個人的聲音叫醒。

    所以人都滾一邊去

    可以不用再來了。

    會有人來救我嗎

    我並沒有後援隊,所以大概沒有人會特地跑來,發現我變成了這副模樣。假如有人發現我,若不是朝這里而來的長谷,大概就是長谷的後援偵查小組的某個人吧。

    又醒來了。

    原本吊在臉上方的露宿帳,一部分垂了下來。

    眾神的山嶺上楔釘松脫了。

    我沒有力氣走出露宿帳,重新把楔釘打進岩壁了。我已經沒辦法做任何事了。而且也不想做。

    讓我自生自滅吧

    別吵醒我

    我縮在岩棚邊緣的岩石後面。

    鑽進睡袋,以登山繩和楔釘固定身體。

    把登山背包鋪在屁股底下,用露宿帳裹住身體。

    不久之前,第二根楔釘松脫,被風吹動,險些連露宿帳一起掉下去。

    因為蓋著睡袋和露宿帳,所以比昨晚好過,但一想到強風,其實是一樣的。因為缺乏體力,所以相形之下,狀況應該比昨天更惡劣。

    花了將近一小時,才在這個地方固定了自己的身體。

    頭燈的電池也因此用到幾乎沒電了。我想電池應該就在某個地方,但是沒有體力去找。

    因為身在岩石後面,所以不會直接受到強風吹襲,但是因為風在打旋,所以空氣持續在流動。

    因此,很冷。

    空間好窄。

    一旦靜靜不動,馬上就會感到疲憊,膝蓋疼痛起來,所以每隔幾分鐘就要挪動膝蓋的位置。

    夜才剛開始。

    一想到又要度過令人難以忍受的漫漫長夜,頓時感到絕望。

    我心想︰若像這樣努力半天之後,結果還是沒命,或許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可是,這麼想的那一瞬間,就打消了那個想法,所以大概不要緊吧。

    我從剛才就看見隊伍。

    有許多身穿白衣的人,朝我眼前的空間走去。

    全都是熟人。

    可是,明明都是熟人,但我卻無法具體認出他們是誰。

    當我想問他們要去哪時,隊伍中的一個人回過頭來。

    我覺得如果問了之後,對方沒有回答,一定非常可怕,所以我沒問那個人。

    幸好沒問剛才隊伍的那個人。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因為事後思考,得到了那是幻覺的結論。

    如果向幻覺發問,自己也會陷入幻覺之中。

    光是用鼻子呼吸,鼻腔痛了起來。

    我用右手手指擤鼻涕。

    擤出了紅色帶血、冰沙狀的鼻涕。

    一咳嗽,便感覺胸口疼痛。

    大概是肋骨裂開了吧。

    即使用頭燈照,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也變成了紫色。

    血大概凍得**了。

    我十分清楚,變成這樣的話,就必須切除手指。因為我看過好幾次這種情形。

    左腳腳趾大概也不行了。

    頭好癢。

    我松開安全帽,用右手手指搔癢。頭發縫隙間好像塞了不少沙子,硬物跑進了指甲縫。

    撲簌簌地掉下來。

    一看之下,竟是結塊的血。

    大概是昨天摔下來時,頭撞到哪里了吧。

    安全帽有個地方裂開了。

    涼子小姐,我該說什麼才好呢涼子小姐,抱歉。我已經不能再為你做什麼了。

    因為我已無能為力。

    從剛才開始,岸那家伙就在扯我的衣袖。

    用他折成原本三分之一大小的身體,試圖拉動我的手。

    時間已經到了嗎

    你用那張嘴巴在笑嗎

    這樣啊。

    已經非去不可了嗎

    沒有未了的事嗎

    你寂寞嗎

    岸啊

    去你身邊也行。

    可是啊,我覺得我還不能接受。

    我發出了聲音嗎還是在我的心里想呢

    且慢。

    再等一下。

    岸。

    岸啊

    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我還不過去。

    這麼一說,岸的身影消失了。

    發出呼呼風聲。

    哦,原來在拉扯衣袖的是風啊。

    縱然是風,若是被拉去那邊,便是漆黑的夜。會墜入那里。

    岸那家伙出現好幾次,一下子拉我的衣袖,一下子拿出刀子想割斷登山繩。

    明明身高只剩原本的一半,卻將手搭在打進岩石的楔釘上,想把它拔出來。

    可是,因為岸的左膝就在他的臉正前方,所以好像看不清楚楔釘。

    那麼希望我去陪他嗎

    既然這樣,干脆去好了。

    像那樣用牙齒咬冰冷的楔釘也沒用。

    “岸。”

    我真的發出聲音。

    再等一下,我遲早會去你身邊。

    我早晚會摔下去,我會在那天之前去。

    如果我因為害怕摔下去,而放棄爬山,或忘記你的事,開始思考世俗的事,到了那個時候,你就來帶我走。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在摔下去之前會去。

    相信我,我一定會去。

    不過,唯獨故意摔下去這件事我辦不到。

    岸啊

    岸啊

    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你听好了。

    我絕對不會想要自己獨得幸福。

    我也不想獲得解脫。

    你听好了。

    我只能答應你這件事。

    我不會放棄來這里。

    你放心

    我會一直爬山。

    好嗎

    噢。

    你來得正好。

    岸。

    要不要去喝啤酒

    東啤酒。

    好喝的南啤酒。

    哪里都好。

    我一直以為,岩縫在跑一定是因為我在哭才會那樣,如果爬到那里的話,就算難吃的東西也會變得好吃

    漫漫長夜。

    我覺得沒有什麼好寫,也懶得思考,但已經用不著發瘋。只要食物好好地吊在天花板的飾品上,就別再爬了。連不能吃的東西,電線桿跑哪兒去了

    跑哪兒去了

    別倒下啊

    漫長的、夜。栗子小說    m.lizi.tw

    漫長的、漫長的、夜。

    漫長的

    終于困了,可是,睡著大概就死定了,實驗,可是,沒辦法,證明,要等死了以後

    我困了,別叫我。就算叫我,我也不起來了。

    我

    喂

    喂

    聲音。

    人的聲音。

    我不回應。

    不回應。

    我不要回應。

    我打死也不要回

    二月二十一日

    生還。

    二月二十二日

    醫院床上。

    被直升機救出來,飛越大喬拉斯峰上方時,眼淚掉了下來。

    我究竟來這里要做什麼呢難道我是為了遇難,而特地來到這種地方嗎

    6

    深町看完羽生的手札,將它放在桌上。

    羽生的手札一開始容易閱讀,從遇難的那一段開始,字跡變得潦草,幾乎無法辨識。

    羽生用快凍傷的右手握著原子筆,在黑暗中為了活下去而寫這本手札。

    一篇陰森詭譎的文章。

    讀的過程中,好幾次差點背脊顫抖。

    內容令人膽戰心驚。

    羽生在從雷布法特岩縫稍微往上的岩棚上,被直升機救出來了。

    然而,最先發現他的並不是直升機。

    最先察覺到羽生發生意外的,是身為長谷的先發部隊,來探看岩壁情況的原田。

    從下方抬頭看,沒在理應看見羽生的地方看見他的身影,于是回到拉斯科山屋,告訴待在那里的山屋主人和長谷本人。

    “沒有看見羽生先生的身影”

    用雙眼望遠鏡搜索,終于在岩石背後,發現了羽生縮成一團的身影。他們呼叫直升機。

    直升機懸停在附近,羽生一開始抬頭看了它一眼,但仿佛看見幻影似地再度低下頭。

    第三次抬起頭,羽生似乎總算理解到直升機是真的。

    羽生被拉上直升機,送到醫院。

    右上臂骨頭復雜性骨折。

    肋骨三根骨折。

    左腳大腿骨骨折。

    頭部也有撞擊導致的傷痕。

    全身撞傷。

    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凍傷。

    左腳的小指和中指凍傷。

    這四根指頭經由手術切除。

    遇上意外身負重傷,仍以單手單腳單獨爬上二十五公尺,而且在寒冬,在超過三千公尺的地方露宿兩夜

    即使是在歐洲登山史上,這也是史無前例的事。

    “這是非常寶貴的物品啊。”

    深町邊嘆氣邊對岸涼子如此說道。

    “是的。”

    “可是,為什麼這本手札會在岸小姐手上”

    “羽生先生給我的。”

    “給你的”

    “是的。羽生先生回到日本的一個月後左右,把這拿來給我”

    你能不能收下這個

    羽生低著頭,結結巴巴地那麼說。

    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你收下。

    羽生硬把那本筆記本放在岸涼子的公寓里,而後消失無蹤。

    岸涼子看了它。

    眼淚掉了下來。

    因為她了解到,家兄的死令他苦不堪言。

    無論在山上,或者在哪里,羽生隨時都在心中進行像那本手札的對話。

    “于是,我一切都明白了。”

    “什麼意思”

    “自從家兄去世之後,每個月都會有人寄錢給我。只有一開始時,信封里裝著信紙”

    請你堅強。

    岸涼子說,那張信紙上寫著這樣的話。

    每個月都剛好一萬圓。

    “原來寄款人就是羽生先生。”

    那封信的字跡和手札的字跡相同。

    岸文太郎死後三年來,那筆錢從不間斷地按月寄來。

    岸涼子在隔天去見了羽生。

    “于是,我們自然而然地開始來往了”

    來往之後過了三年,才發展成男女朋友的關系。

    兩人交往到那起喜瑪拉雅山的意外發生為止,大約持續了六年。

    當時,發生了那起喜瑪拉雅山的意外。

    從喜瑪拉雅山回來,半年後,羽生的身影從日本消失了。

    “盡管如此,直到三年前為止,羽生先生每個月都會從尼泊爾寄一萬圓來,他喜歡那里,所以我一直以為他現在也在尼泊爾。”

    岸涼子說。

    “直到三年前為止嗎”

    “是的。”

    三年前,當時因為沒錢而放棄匯款嗎或者是因為其他理由,離開了尼泊爾呢

    這麼想著想著,就過了三年。

    岸涼子說︰就在這個時候,知道深町在找羽生。

    “接下來輪到深町先生說了。”

    岸涼子清楚地對深町說。

    “接下來能換深町先生告訴我,你為何在找羽生丈二嗎”

    深町已經沒有理由猶豫。

    就算沒有必要說出相機是不是馬洛里的,但如果不提到相機,話也說不下去。

    “我知道了。”

    深町下定了決心。

    于是,深町巨細靡遺地告訴岸涼子在尼泊爾發生的事。

    “我親眼看見了他的左手沒有無名指和小指。所以羽生丈二如今也在尼泊爾,這件事八成沒錯吧。”

    然而,他在尼泊爾的哪里,為何在那里卻仍然是個謎。

    眾神的山嶺上第八章sagartha

    1

    深町誠正在喝酒。

    獨自一個人。

    他轉動酒杯里的大冰塊,請酒保倒雙份威士忌。

    oldparr。

    一家位于駿河台的飯店的酒吧櫃台。

    他在等瀨川加代子。

    威士忌已經從酒杯中少了一半,流進了腹中。胃一帶好像點了火似地,暖烘烘的。

    加倉和加代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呢

    若交往指的是男女之間的關系,深町不很清楚,但如果是問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深町倒是說得出來。時間是一九九一年一月。介紹加代子和加倉典明認識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加倉當時在當文字記者。

    只要有人委托案子,他當然什麼工作都接,就職務而言,他是戶外記者。使用新上市的帳篷或睡袋等戶外用品,把產品性能寫在雜志上。或者采訪從都市搬到鄉鎮居住,在山區經營民宿的人。

    深町認識加倉,是在十年前爬馬納斯盧峰時。

    兩人第一次在工作上合作,是在一九八八年,兩人分別擔任攝影師和文字記者,一起替某雜志制作“大日本釣魚名人”這個專欄將近一年的時間。

    加倉在學生時代參加登山社,爬遍了日本有名岩場的傳統路線。

    繼馬納斯盧峰之後,深町也和加倉一起爬過北阿爾卑斯山好幾次。

    加倉爬起山來,不會逞強趕路,感覺很愉快。爬適合自己的山。進入山中,呼吸山林的空氣,踩在山里的土壤上走路加倉對于這行為,似乎樂在其中。登山的過程中,如果能夠踏上峰頂,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加倉不是為了登頂而爬山,對于第一個登頂這種記錄也沒有特別的野心。

    他們也曾邀請加代子,三人一起從上高地進入穗高。

    加倉為什麼會跟加代子開始交往呢

    深町不明白。

    哎呀

    自己又在想著想了也沒用的事了。自己想要追究無可挽回的事。

    想要責怪過去。

    自己想問沒有答案的問題、走沒有出口的迷宮、玩沒有贏家的無聊游戲

    威士忌苦澀地燒燙了胃的粘膜。

    盡管有時間,也不該提早半小時來踫面的地方。

    藉由追查羽生丈二的過去,能夠讓心思暫時遠離這個沒有意義的游戲,但像這樣等加代子,又將精力用在沒有人會得到幸福的心理游戲。

    越克制自己不去想,越忍不住去想那件事。

    自己對瀨川加代子這個女人,是否仍然懷有愛意呢

    唉

    看吧

    連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了。

    喜歡是過去式。

    而感到痛苦,是在自己疑神疑鬼,心魔開始住進心房的時候。

    不知不覺間,加代子開始避免和自己見面。

    原本一周見一次面,變成十天見一次面、半個月見一次面、一個月見一次面。久而久之,經常一個月也見不到面,即使見面,加代子也會找各種理由拒絕上床。

    不能見面的理由是,因為工作繁忙。

    那麼,什麼時候能見面呢對于這個問題,加代子回以不知道。

    “等工作變輕松,我再跟你聯絡。”

    然而,深町左等右等,加代子都沒有和他聯絡。

    打電話到她家,也是電話答錄機。

    留了言,她也不會回電。

    打電話到她公司,她也只是一句“我在忙”,馬上就掛斷電話。

    深町在她說很忙的時期,打電話到她的公司,听到別人說她準時下班回家了。

    偶而見到面的時候,問她是不是喜歡上別的男人,她也老是回答︰沒那回事。

    深町問她︰你說在工作的那一天,準時下班回家。你去哪里了

    那一天在外面和畫插畫的川本先生討論。好像討論到半夜十二點多吧。討論結束之後,我們去喝了點酒。

    可是你兩點還沒回家。

    為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

    我在你住的公寓前面等你。

    你在監視我

    不是,我是在等你。

    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

    我不想被你那樣綁住。

    我什麼時候綁住你了

    現在啊。

    我沒有綁住你。

    你想要綁住我。

    加代子的心漸漸遠離自己。

    明明喜歡加代子,她卻有別的男人。

    深町說︰既然你有喜歡的男人,就告訴我你有了別的男人。

    如果是那樣,那也無妨。

    讓我解脫。

    我已經受夠了自我摧殘。

    那種情形持續了半年以上,將近一年。

    你有男人我知道。即使不情願也猜得到。然而,既然如此,加代子為何不那麼說呢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般田地,一般如果有男人的話,應該都會說才對。

    她為何不說呢

    那是因為

    深町終于想到了這里。

    之所以不能說,是因為加代子正在交往的對象,是不能告訴自己的人。

    那樣的人,深町只想得到一人。

    加倉典明

    是那個家伙嗎

    是那個男人嗎

    可是怎麼可能

    但那卻是事實。

    深町如此心想,留意兩人的行蹤,發現加倉和加代子經常同時聯絡不上。

    深町心想︰我究竟在做什麼打電話給加倉和加代子,對于兩人同時不在,心中開始抱持扭曲的愉悅之情。

    和加倉見面時,會若無其事地把加代子的事當作話題刺探。

    和加代子見面時,會若無其事地把加倉的事當作話題刺探。

    觀察他們各自的反應,確信逐漸加深。

    總有一天,我要逼得你們走投無路。我要把你們逼進死胡同,然後讓加代子親口說出我已經知道的事實。

    多麼陰沉而冷漠的喜悅

    你們也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你們隱瞞我知道的那件事。而我甚至替你們圓謊。

    第一個無法忍受這個游戲的是加倉。

    “抱歉”

    加倉坦白了。

    加倉說,我原本打算更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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