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但都是以赞助商的身分协助长谷的计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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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因为去年和前年,长谷在冬天单独第一个攀登艾格北壁、马特洪北壁,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
羽生陷入沉默。
他低着头,走出了多田的办公室。
羽生不待请假批准,就辞去了“大乔拉斯”的工作。
岳水馆方面因为水野准许一个月的假,所以羽生不用辞职。
“可是,羽生为什么在意长谷到那种地步呢”
深町问多田。
“你知道长谷爬过鬼岩的事吧”
“知道。好像是爬完欧洲阿尔卑斯山的三大北壁那一年吧,长谷爬上了羽生爬过的鬼岩。事后看来,那么做是为了在那一年挑战冬天单独攀登马特洪北壁而准备吧”
“是的。”
“长谷去爬鬼岩,令羽生大为震惊吧”
“你有听谁说过,长谷在爬鬼岩之前,去向羽生讨教吗”
“有那种事吗”
“我想,应该是昭和五十二年一月。”
“这么说来,是在那起屏风岩的山绳断掉意外的”
“没错。发生那起意外的隔年或者应该说是同一年冬天,一月时,长谷来到羽生身边。”
“哇”
“正好是羽生决定当我们公司的测试员的期间,我和羽生两人在涩谷的居酒屋喝酒时”
“长谷当时在那里吗”
“是的。”
多田说:我俩一面喝温热的日本酒,一面聊着登山话题时。
当我们坐在和式座位,隔着小桌子边吃火锅边喝酒时,一行四人围炉的团体中,有一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眼睛不停偷瞄羽生。
从他因雪反射阳光而晒黑的脸来看,我猜他八成是在爬山的人,但我不认识那个男人。
过没多久,那个男人从自己的座位站起来,走向羽生和多田的座位。
“打扰了。希望没有认错人,你是不是羽生先生呢”
羽生点头承认,那个男人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他的年龄约莫二十八、九岁,顶多三十岁左右。
“敝姓长谷。”
男人报上自己的名字。
“长谷”
“长谷常雄。”
“哦,那位”
羽生点点头,长谷腼腆地搔头,感到不好意思。
这个男人宛如太阳般热情。
看见他那自然而不做作的笑容,鲜少笑的羽生不禁跟着面露微笑。
“抱歉。可以跟你说两句话吗”
长谷说:我有事情想请教你。
多田和羽生当时都是第一次见到长谷,但当然知道长谷的名字。
他是陆续爬上日本和欧洲阿尔卑斯山高难度岩壁的男人。他经常和绳友一起攀爬,但单独挑战岩壁的次数也不少。
“好啊。”
羽生应道,多田一挪动身体,长谷便盘腿坐在他身旁。长谷离开原本座位的时候,他的三名伙伴依然围桌而坐。
长谷再次自我介绍之后,说:
“羽生先生,能不能说你去爬鬼岩的事给我听呢”
长谷将身体探向桌面说。
“鬼岩的事”
“是的。日本几乎没有如此险峻的岩壁。就连欧洲阿尔卑斯山区也寥寥可数。一九七〇年冬天,爬泷泽沟状岩壁时,我瞄了一眼鬼岩,吓得浑身发抖。”
长谷的目光闪了一下。
“太吓人了。我觉得实在不是我能够应付的。我当时心想,爬上这种地方的羽生先生,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的语调中,带着一种并非拍马屁的称赞。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羽生只是爱理不爱地回应,但多田也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他似乎不是心情不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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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转为鬼岩的岩壁。
长谷一问,羽生便答。
令人惊讶的是,羽生从自己攀附在鬼岩上到爬完为止的一举手一投足,似乎都记得正确无误。
在哪个悬岩伸出右手多远,有个多大的抓点,或者它突出几厘米左右,羽生站在居酒屋的榻榻米上,示范自己当时的动作给长谷看。
长谷特别针对露宿地点及其方法,巨细靡遗地询问。
从长谷的说话口吻来看,他似乎相当彻底地研究了鬼岩。
从头到尾说完后,长谷低头致谢。
“感激不尽。”
“那么告辞了。”
羽生问正要起身的长谷:
“你要去爬鬼岩吗”
自从一九七〇年,羽生和井上一起爬上鬼岩以来,尚未有人成功地在冬天征服鬼岩。
有几人向她挑战,但是全在半路上无功而返,其中有一半人丧命。
“是的。明天”
长谷站了起来,爽朗地说。
“明天”
“嗯。明天,我要进入谷川。”
他脸上浮现笑容。
这个男人不会紧张吗
多田说他当时如此心想。
他不会紧张吗
在此之前,在冬天的鬼岩出现好几名死者,最近甚至已经没有人想爬了长谷看起来不像是明天就要进入那里的男人。
“你不害怕吗”
多田问道。
“我害怕啊。”
长谷答道。
他的声音当中,微微带着颤抖。
“就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长谷笑了。
“你和谁搭档呢”
多田一问,长谷再度搔头,说:
“我一个人去。”
3
“结果,长谷单独爬上了鬼岩。”
多田一口饮尽杯中剩下五分之一左右的咖啡。
他拿着空咖啡杯低喃道:
“所以,长谷去爬马特洪北壁,是在爬完鬼岩的一个月后”
“马特洪峰之前羽生在二月又爬了一次鬼岩吧但这次是单独一人”
深町问道。
“是的。”
“受到长谷的刺激”
“我想是那样没错。”
想要单独攀爬鬼岩,并且亲身实践的长谷是个奇人,而后来又单独爬上鬼岩一次的羽生也不遑多让。
“结果,截自目前为止,人类在冬天爬上鬼岩三次。只有羽生、井上、长谷这三个人爬上去过,而爬过两次的只有羽生一个人”
这项纪录至今依旧没变。
“原来是这样啊”
深町点点头。
对于羽生丈二而言,唯一且最大的勋章就是冬天的鬼岩。
无论怎样的人在爬国外怎样的山,得到怎样的成绩
我是第一个在冬天爬上鬼岩的人。
那就是羽生的心灵寄托。
但长谷却夺走了那份心灵寄托。
没有人会想在冬天单独攀爬鬼岩。但长谷却十分轻易地做到这件事。
深町猜想,羽生八成气得咬牙切齿,非常不甘心。
羽生是在长谷爬上鬼岩的一个月后,也在冬天单独攀爬鬼岩。
长谷露宿三次才爬完鬼岩,羽生则只露宿两次就爬上了鬼岩。露宿次数少,厉害归厉害,然而,第一个在冬天单独攀登鬼岩的人是长谷,这却是个不容动摇的事实。
长谷露宿三次,但我只露宿两次就爬上去了。
羽生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之际,发生了一件像在嘲笑他这种自我安慰的事。
长谷常雄是第一个在冬天单独攀登马特洪北壁的人,也令羽生的纪录相形失色。
恐怕是从当时开始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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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丈二这名天才登山者,心中开始经常在意着另一名天才登山者长谷常雄。
当然在此之前,羽生也早就意识到一次又一次创下辉煌记录的长谷。长谷在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以日本圣母峰登山队队员的身分,爬到八、三五〇公尺,以此活跃于登山界的事也传进了羽生耳里。
大概是从这个时候起,羽生开始明确意会到长谷常雄这名登山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4
羽生丈二和长谷常雄
没有登山者像这两人的对比如此强烈。
深町诚这么认为。
阴与阳。
若羽生是阴,长谷就是阳。
深町一面采访羽生的事迹,一面着手搜集羽生和长谷的登山记录。
他也看了两人投给登山杂志的文章。
羽生几乎没有留下那种文章,但长谷数度在与登山有关的杂志留下文章,特别是在冬天单独攀登大乔拉斯北壁之后,连一般杂志和报纸都开始经常刊登他的专访报导。
相较于长谷留下了三本著作,羽生只有在爬上鬼岩时投了篇短文给一家名为岳望的登山杂志而已。他本人亲手写的文章只有这一篇,后来经常都是客观性的记录。
当然,羽生较常被记载于和他同行过的人的文章中。
羽生经常看起来像是为了摔下去而爬。
伊藤浩一郎,青风登山会会志青风二一期一九六五年六月发行
我觉得羽生确实常常展现天才的攀爬方式,但相对地,也越来越危险。
伊藤浩一郎,青风登山会会志青风二二期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发行
他很少笑,但笑的时候会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伊藤浩一郎,青风登山会会志青风二三期一九六六年三月发行
讲好听是纯真,讲难听是任性。羽生的个性当中,有一些这样的部分。结果,我和羽生分道扬镳,但如今,我也经常羡慕他。因为我没办法像他那么心无旁骛地面对爬山。我之所以离开他身边,并不是因为讨厌他,或者憎恨他。如果别人问我喜欢或讨厌他,我大概是喜欢他的。无论是技术,还是那家伙面对爬山的强烈情感,都令我感到敬佩。不过,我是从不再当他绳友之后,才这么想的。
井上真纪夫,〈畅谈鬼岩〉专访,岳望一九七〇年五月号
我在拉斯科山屋听说羽生先生的事。攀爬时,我经过了羽生先生摔下去的地方,明明左边有一条更安全些的路线,但羽生先生好像是从那里笔直往上爬。那条路线不是不能爬,但我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羽生先生会在那里选择往上爬的路线呢
长谷常雄,〈凌空于大乔拉斯峰〉专访,朝日周刊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号
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喜欢人。他并不讨厌人。这一点,我现在十分明白。他喜欢人类社会,也喜欢和朋友喝酒。或许羽生真正的心声和大家一样,想当普通人。可是,那家伙除了自己之外,没办法和别人圆融相处。不,我想,他可能连和自己都没办法好好相处。因为他好像老是在跟自己吵架。所以,我想那家伙一定会一头栽进爬山。爬山可能是那家伙用来参与人类社会的唯一方法。那家伙啊,希望别人夸奖他希望得要命,大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吧。所以我想,他才会专挑危险的事情做。和伙伴喝酒的时候也是,不是马上回家,就是留下来喝到最后。喝到最后时,他会要求再续一摊、再续一摊。随着每续一摊,伙伴的人数就渐渐减少,他就会露出一脸落寞的神情。我总觉得不能丢下那家伙一个人,结果到最后,经常我和他两个人喝到天亮。那么希望人陪的家伙,却经常一个人入山。我想,那家伙大概是希望人陪才一天到晚入山。对于在圣母峰发生的事,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毕竟,是我向登山队推荐他的。
伊藤浩一郎,〈攀登圣母峰的可能性〉专访,岳望一九八六年九月号
羽生在喜玛拉雅山做了不能做的事。我认同他的天分、技术,但就登山者而言,我不予置评。
田边聪志,〈攀登圣母峰的可能性〉专访,岳望一九八六年九月号
长谷常雄本身也针对登山写了几篇文章。
爬不上那座山,并不是山的错。山没有对登山家做任何事。登山家之所以爬不上山,只是因为登山家输给了自己。
北壁之诗,岳游社出版
我背着朋友的尸体,踏着雪下山。抵达陡坡,我回头望谷川。
“我什么也没做唷。”
山静静的,只是和平常一样的同一座山。
北壁之诗,岳游社
我并不是为了寻死而爬山。反而是为了求生、为了掌握活着的证据而爬山。那项证据为何,我无法用言语说明。明明在山里时、攀附在危险的岩壁上时,我了解了那一点,但是一旦回到市区,我就忘了它。仔细想想,爬山就像是为了想起那件事。
大乔拉斯峰,岳游社
去爬山,是为了去与山对话。一面与山对话,一面寻找自己身在山的何方。对我而言,这种行为就是爬山。越是面对更危险、更困难的岩壁,我越觉得能与山进行深入的对话。
大乔拉斯峰,岳游社
只身入山险又峻。
大乔拉斯峰,岳游社
大概、一定非得爬山不可。或许有人会说:若只是要置身于那种极限状况,除了爬山之外还有许多方法,不见得非得那么做不可。然而,对我而言,我认为那种极限状况必须是透过爬山所带来的。
攀向极限,岳游社
动物大概有食物就能活下去。只要有食物和能够睡觉的地方即可。然而,人类不一样。人类并不是满足了衣、食、住的需求,就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地活下去。人类要活下去,需要的不只是物质层面,还需要不断往高处爬的精神层面。
长寿不是活着的唯一目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人的一生当中,该视为问题的是活得精采与否,而不是人生长短。
重点在于怎么活,而不是活了多久。
生命,不在于长度。
攀向极限,岳游社
不过,仅仅存在那里的山顶并非至高之物。那只等于掉在路边的石头。
它之所以成为至高物,是因为有人的视线注视着它。当人想到山顶时,正因为人殷切地向往山顶,那里才会成为至高处,成为神圣的地方。
并不是因为山顶神圣,所以人心向往之。而是因为人打从灵魂深处心神向往,那里才得以成为神圣的地方。
攀向极限,岳游社
众神的山岭上第七章大乔拉斯峰
1
大乔拉斯峰位于白朗峰的东北方。
她的棱脊东西延伸约一公里长,有六座峰顶。
东峰沃克峰顶,海拔四、二〇五公尺,是大乔拉斯峰的至高点。
西峰温帕峰。
库罗峰。
雅雷奴峰。
玛鲁格里特峰。
杨格峰。
每座峰顶都比富士山高。
一八六五年,爱德华温帕首先登上西峰。而第一位踏上东峰至高点的是霍瑞斯沃克。这座峰顶便是以一八六八年第一位踏上那里的男人的姓氏命名。
这面大乔拉斯峰北壁,可以说是欧洲阿尔卑斯山中最有名的岩壁。比沃克峰顶高出一千两百公尺的沃克侧棱格外有名,一九三八年,凯辛、艾斯波席托、提佐尼三人首次攀登。
一九六三年一月,华特庞纳帝首度在冬天攀登成功。当然,他不是单独一人。
到了一九七九年,长谷常雄才成功地首度在冬天单独攀登这面岩壁。
深町自己从前也一度为了采访而造访这座大乔拉斯峰。
她是一座庄严而风格别具的山。
从拉斯科冰河仰望的那副山容,令人百看不厌。
“没办法”
深町造访岳水馆,水野治坐在内侧的小圆椅上对他说。
水野也请深町在同样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面对面。
水野应该六十多岁了,但骨架子大,而且手腕的肉也厚实。
他大概已经远离了困难的山,但若要爬山,仍是站在第一线的体格。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阻止羽生,他也打算去。再说,如果我会说不行,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雇用他了。”
水野背后的墙上,挂着满满一面墙的登山背包。
有许多llet等厂牌的舶来货,但也有“大乔拉斯”等国内厂商的产品。
店内充满一股独特的气味,说不上是汗味或冰杖的铁的气味。深町并不讨厌这种味道。闻着闻着,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原本是为了探听羽生现在在做什么而展开调查,但在采访过程中,深町渐渐对羽生丈二这个男人本身感兴趣。
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再见一次马洛里的相机。深町想得到那台相机,确认是不是马洛里的相机。
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调查羽生丈二在尼泊尔的哪里。原本应该是为此而展开调查的。
当然,前提是在加德满都见到的那个名叫bisālusāp的日本人就是羽生丈二。首先,那个男人肯定就是羽生没错。深町透过宫川拿给他的照片,确认了。
如果只是单纯打听羽生所在之处,再度自掏腰包飞到尼泊尔试着寻找,也是一个方法。
然而,现在也没人保证羽生在尼泊尔,假如他在加德满都之外的地方,要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出那个男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不管是伊藤、井上或多田,到头来,没有人知道羽生的近况。
但无论如何,终于循线找到了水野。
“那,结果,羽生出发了是吗”
“而且是一个人。”
“一个人吗”
“是的。羽生从日本出发起,就是一个人”
二月十日,羽生从日本出发。
独自一人出发。
事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大乔拉斯”的多田胜彦和岳水馆的水野治。
“接下来的事,大部分就像大家知道的一样。”
“羽生摔下来了,是吗”
“是的。”
羽生离开拉斯科山屋,攀上沃克侧棱是在二月十八日。
第一天,他攀越雷布法特岩缝。第二天,当他攀在上方的岩壁时,摔了下来。
落差大约五十公尺。
全身挫伤。
右臂、右腿骨折。
肋骨三根骨折。
羽生从那里开始只以一只手臂逃生。后来,这趟名为奇迹式攀登的逃生之行,又成了羽生丈二的神话。
那趟逃生之行,使得紧接着挑战的长谷成功了。比起首度在冬天单独攀登大乔拉斯沃克侧棱,就某个层面而言,这项危险的攀登可说是难度更高。经过那趟奇迹式攀登,连一般媒体也记住了羽生的名字,将他和长谷并列。
比任何人更先知道羽生的这起意外,联络救难队的,是晚他三天攀上沃克侧棱的长谷的队伍。
长谷的队伍想要攀上岩壁时,察觉到在上方岩壁任何地方都不见羽生的踪影,于是意会到羽生发生了意外。
“去时一个人。回来时,羽生也是一个人”
水野对深町如此说道。
2
又做了那个梦。
有个男人独自攀向矗立于繁星之中的山顶。
只看得见那男人的背影,假如他回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