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話那我可以保證是沒有的。小說站
www.xsz.tw不過話又說了回來,這比起
我以前所寫的或者有地方還較為得要領些,不是那麼的散漫,有地方也供給
了些新的事實,雖然這分量不多。西北大學簡報上登載一篇我的女兒所
寫的紀念文,里邊說到有些小事情,例如魯迅不愛理發一節,頗能補足我的
缺漏,也就抄來附在里邊了。
除了這些新寫的文章以外,我又把舊稿三篇找了出來,作為附錄,加在
末尾。其中一篇是阿
q正傳在晨報副刊上發表完了的時候,又兩篇
則是魯迅剛去世後所寫,也都有紀念的性質,重印出來,或者可以稍供讀者
的參考。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一日記于北京。
1957年刊“中青”初版本,署名周啟明
據魯迅的青年時代
木片集小引
前幾年給上海廣州的晚報寫了些小文章,共總得數十篇,承出版社好意
為選擇一部分出版,這是很可感謝的。書名最初擬名鱗爪集,但太是普
通了,怕和別人重復,改用草葉集呢,又與惠特曼的詩集相混,所以最
後決定木片集這個名稱,因為古人所謂竹頭木屑,也可以有相當的用處,
但恐怕是簡牘上削下來的,那麼這便沒有什麼用,只好當作生火的柴火罷了。
所寫的文章大抵是就我所知道的,或是記得的,記這一點下來,至于所
不很熟悉的則不敢去觸動它,仍舊是守以不知為不知的教訓。關于動物有些
不是直接的知道,也是根據書本,如講鱷魚的大半系依據英國柏耳burr
的鱷魚與鼉魚crodi1esandalligators,講貓頭鷹的是斯密士
r.b.sih的鳥生活與鳥志birdlifeandbirdlore,在苦茶隨
筆中有一篇貓頭鷹,也說到我自己養貓頭鷹的經驗。
一九六二年七月三十日,周啟明記于北京。
1962年
7月
30日作,署名啟明
收入木片集
知堂回想錄緣起
我的朋友曹聚仁先生,前幾時寫信給我,勸我寫自敘傳,我听了十分惶
恐,連回信都沒有寫,幸而他下次來信,也並不追及,這才使我放了心。為
什麼這樣的“怕”寫自敘傳的呢理由很是簡單,第一是自敘傳很難寫。既
然是自敘傳了,這總要寫得像個東西,因為自敘傳是文學里的一品種,照例
要有詩人的“詩與真實”摻和在里頭,才可以使得人們相信,而這個工作,
我是干不來的。第二是自敘傳沒有材料。一年一年的活了這多少年歲,到得
如今,不但已經稱得“古來稀”了,而且又是到了日本是所謂“喜壽”,喜
字草書有如“七十七”三字所合成。那麼這許多年里的事情盡夠多了,怎
麼說是沒有呢其實年紀雖是古稀了,而這古稀的人乃是極其平凡的,從古
以來不知道有過多少,毫沒有什麼足以稱道的;況且古人有言,“壽則多辱”,
結果是多活一年便多有一年的恥辱,這有什麼值得說的呢。
話雖如此,畢竟我的朋友的意思是很可感謝的。我雖然沒有接受他原來
的好意,卻也不想完全辜負了他,結果是經過幾天考慮之後,我就決意來寫
若干節的知堂回想錄,也就是一種感舊錄;本來舊事也究竟沒甚可感,
只是五六十年前的舊事,雖是日常瑣碎事跡,于今想來也多奇奇怪怪,姑且
當作“大頭天話”兒時所說的民間故事去听,或者可以且作消閑之一助
吧。
時光如流水,平常五十年一百年倏忽的流過去,真是如同朝暮一般,而
人事和環境依然如故,所以在過去的時候談談往事,沒有什麼難懂的地方,
可是現在卻迥不相同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社會情形改變得太多了,有些一二十年前的事情,
說起來簡直如同隔世,所謂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我想這就因為中間缺
少連絡的緣故。老年人講故事多偏于過去,又兼講話嘮叨,有地方又生怕年
青的人不懂,更要多說幾句,因此不免近于煩瑣,近代有教養的青年恐不滿
意,特在此說明,特別請原諒為幸。
1960年作,1980年刊香港“三有”初版本,署名知堂
據知堂回想錄
知堂回想錄拾遺小引
這里要感謝曹聚仁先生,他勸我寫文章,要長一點的,以便報紙上可以
接續登載;但是我有什麼文章可寫呢從前有過這樣一句話,凡是自己所不
了解的東西;便都不能寫;話說過有好多年了,但是還想遵守著它。可是現
在要問什麼東西是我所了解的呢這實在是沒有。我躺著思索,那麼怎麼辦
呢,一身之外什麼都沒有,有什麼東西可寫呢這時候忽爾恍然大悟,心想
“有了”,這句話如說出來時簡直象阿基米得在澡堂的一聲大叫了因為我
是小時候學過做八股的,懂得一點虛虛實實的辦法,想到一身之外沒有辦法,
那麼我們不會去從一身之內著想麼我一生所經歷的事情,這似乎只有我知
道得最清楚,然則豈不是頂適當的材料了麼
材料是有了,但是怎麼寫呢平常看那些名士文人的自敘傳或懺悔錄,
都是文情俱勝,華實並茂,換句話說就是詩與真實調和得好,所以成為藝術
的名著,如意大利的契利尼、法國的盧梭、俄國的托爾斯泰等。近來看到日
本俳人芭蕉的旅行記,這是他有名的文章,里邊說及在市振地方,客棧里遇
著兩個女人,乃是妓女,听見她們夜里談話,第二天出發請求同行,說願以
法衣之故發大慈悲,賜予照顧芭蕉其時蓋是僧裝,以自己也行止無定謝
絕了,但是很有所感,當時做了一句俳句道︰
“在同一住家里也睡著游女,胡枝子和月亮。”還說遭︰“告訴了
曾良,把它紀錄了。”曾良是芭蕉的弟子,和他一起旅行的,也是個俳人。
近來他的旅行日記也發見了,可是卻沒有記著這一條。他的日記也記的很是
仔細,說芭蕉在市振左近的河里把衣服弄濕了,曬了好一會兒,記的很詳細,
卻不見有游女同宿這件事,也並不紀錄著那一首俳句。這是怎麼的呢芭蕉
研究者獲原井泉水解說得好,他說我們以前不知道,種種揣摩臆測,附會解
釋,實在上了芭蕉的當;要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紀行文,乃是紀行文體的創作,
以文學作品言實是不朽的名著。這話實在是不錯的,後世有人指摘盧梭和托
爾斯泰的不實,契利尼有人甚至于說他好說誑話大話,然而他們的著作不愧
為不朽,因為那是里邊的創作部分,也就是詩。西洋的詩字的原義是造作,
有時通用于建築,那即是使用實物的材料,從無生出有來,所以詩人的本領
乃是了不得的。古代有些作者很排斥詩人,听說柏拉圖的理想國里,不讓他
們進去,後來路喀阿諾斯便專門毀謗他們造謠,把荷馬史詩說成全是誑話,
這是不足為奇的事。十九世紀的王爾德,很嘆息浪漫思想的不振,寫一篇文
章曰說誑的衰頹,即是說沒有詩趣;我們鄉下的方言謂說誑曰“講造話”,
這倒是與做詩的原意很相近的。要有詩趣便只好說誑,而這說誑卻並無什麼
壞意的,只是覺得這樣說了于文章上更有意思,或是當初只是幻想著,後來
卻仿佛成為事實,便寫了進去,與小孩子的誑話有點相同;只要我們讀者知
道真實里還有詩,便同荻原一樣感覺又上了作者的一個大當,承認自己是個
傻子,這也就好了。栗子小說 m.lizi.tw
我在這里說了一大篇的廢話,目的何在呢那無非想來說明回想錄不是
很好寫的東西。可是讀回想錄也並不是怎麼容易的一件事情,回想錄要想寫
得好,這就需要能懂得做詩,即使不是整個是詩人,也總得有幾分詩才,才
能夠應付裕如。但是關于這個問題,我卻是踫了壁。我平常屢次聲明,對于
詩,我是不懂的,雖然明知是說誑話的那些神話、傳說、童話一類的東西,
卻是十分有興趣。現在因為要寫回想錄,卻是條件不夠,那麼怎麼好呢
我想,這也是容易辦的。好的回想錄既然必須具備詩與真實,那麼現在是
只有真實而沒有詩,也何妨寫出另一種的回想錄來,或者這是一種不好的回
想錄亦未可知。一個平凡人一生的記錄,適用平凡的文章記下來,里邊沒有
什麼可取的,就只是依據事實,不加有一點虛構和華飾,與我以前寫魯迅
的故家時一樣,過去八十年間的事情,只有些缺少而沒有增加,這是可以
確說的。現在將有些零碎的事情,當時因為篇幅長短關系,不曾收入在內的,
就記憶所及酌量補記,作為拾遺,加在後邊。
1962年作,1988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據知堂回想錄
知堂回想錄後記
我寫那篇我的雜學,還是在甲申一九四四年春夏之交,去今也
已有十**年,有些事情已經變了樣子了。其一是勝利之後,經國民黨政府
的劫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一只手表和一小方田黃的圖章,朱文曰
聖清宗室盛昱,為特務所掠;唯書物悉蕩然無存,有些歸了圖書館,有些則
不可問矣。所以文中所記的書籍,已十不存一,蕭老公雲,自我得之,自我
失之,亦復何恨,昔曾寫舊書回想記,略記漢文舊籍,正可補此處之缺。
其二則是解放之後,我的翻譯工作大有進展,我的雜學第六節中所說兩
種的希臘神話,都已翻譯完成,並且兩者都譯了兩遍,可以見我對于它們的
熱心了。古希臘的神與英雄與人于一九五○年在上海出版。印行了相當
的冊數,後來改名希臘神話故事,又在天津印過,因為這雖是基督教國
人所寫,但究竟要算好的,自己既然寫不出,怎麼好挑剔別人呢至于那部
希臘人所自編的神話集,因初次的譯稿經文化基金編譯會帶往香港去了,弄
得行蹤不明,于一九五一年從新翻譯,已經連注釋一起脫落,但是尚未付印,
日本高津春繁有一九五三年譯本,收在岩波文庫中。此外還譯出些希臘
作品,已詳上文一八三節以下我的工作里邊,這里不重述了。日本的滑
稽本也譯了兩種。有浮世澡堂即是浮世風呂,我翻譯了兩編四卷,
已于一九五八年出版,浮世床則譯名浮世理發館,全書兩編五卷,
也是已經譯出了。
我開始寫這知堂回想錄,還是在一年多以前,曹聚仁先生勸我寫點
東西,每回千把字,可以繼續登載的,但是我並不是小說家,有什麼材料可
這樣的寫呢我想,我所有的唯一的材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雖然吃飯已經
吃了七八十年,經過好些事情,但是這值得去寫麼況且我又不是創作家,
只知道據實直寫,不會加添枝葉,去裝成很好的故事,結果無非是白花氣力。
可是當我把這意思告訴了曹先生之後,他卻大為贊成,竭力攛掇我寫,並且
很以我的只有事實而無詩的主張為然;我听了他的話,就開始動筆。我當初
以為是事情很是簡單,至多寫上幾十章就可完了,不料這一寫就幾乎兩年,
竟拉長到二百章以上,約計有三十八萬字的樣子。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有這
許多話可講,只覺得有些地方已經很節約了,因為過去的瑣屑事,對于現代
青年恐怕沒有趣味,有的是年代久遠所以忘懷了,沒有能夠記述清楚。還有
一層是凡我的私人關系的事情都沒有記,這又不是鄉試朱卷上的履歷,要把
家族歷記在上面。與其記那些,倒是家鄉的歲時習俗,我是覺得很有意思,
頗想記一點下來;可是這終于沒有機會插到里邊去,而且在我族叔觀魚先生
的那本書里有一個附錄,是“紹興的風俗習尚”,已夠好了,不必再來多事。
此外有些不關我個人的事情,我也有故意略掉的,這理由也就無須說明了,
因為這既是不關我個人的事,那麼要說它豈不是“鄰貓生子”麼
古來聖人教人要“自知”,其實這自知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說以
不知為不知似乎是不難,但是說到知,到底知的是什麼便很有點不明白了。
即如上文所說的雜學,里邊十之**只不過是對于這個有點興趣,想要
知道罷了,實在只寫得“起講”的且夫二字,要說多少有點了解,還只有本
國的文字和思想。因為深知八股與八家文與假道學的害處,翻過來尋求出路,
便寫下了那些雜學的文章,實在也不知道自己所走的路是走的對不對。據我
自己的看法,在那些說道理和講趣味的之外,有幾篇古怪題目如賦得貓,
關于活埋,榮光之手這些,似乎也還別致,就只可惜還有許多好題
材,因為準備不能充分,不曾動得手,譬如八股文、小腳和雅片煙都是。這
些本該都寫進我的雜學里去,那些物事我是那麼想要研究,就只是缺少
研究的方便。可是人苦不自知,這里我聯想起那世界有名的安徒生
h.dersen來,他既以創作童話成名,可是他還懷戀他的蹩腳小說兩
個男爵夫人,晚年還對英國的文人戈斯e.gosse陳訴說,他們是不是有
一天會丟掉了那勞什子指童話,回到兩個男爵夫人來呢我的那些
文章說不定正是我的兩個男爵夫人,雖然我並無別的童話,這也正是很
難說呢。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十一日。
1962年作,1980年刊香港“三育”初版本,署名知堂
據知堂回想錄
知堂回想錄後序
這篇文章,應該名叫後記的,但是我查看回想錄的目錄,卻已有一
節後記了,而且這乃是一九六三年的一月所寫,距今是整整的三年,我也不
記得那邊說的是些什麼了;所以只能把我現在所寫改換一下叫做後序,反正
所改換的只是一個名目,里邊所寫的無非我想說的這幾句話。這話可以分作
三點來說。關于三點有個笑話,很值得記錄它一下,以前維新很講究演
說這一套的時候,演說者開頭總說所要講的共有幾點,說三點或是五點,而
闡說一點的時間往往費的很多,因此听者很感苦惱,听說共有幾點就很頭痛。
有的講演者知道了這個情形,便來改良一下,說所要講的只有幾點,不說出
數目來;可是這一下卻更糟了,說數目時使人苦惱,不說時使人恐慌了,因
為不知道他所說的究竟共有若干,是十點或是八點呢。不過我所說者很是簡
單,干脆就是三點,所費的時間一總不會超過一小時,雖然我這開頭似乎有
點拉長的樣子,與回想錄的全體相像,很有些嚕嗦。
且說第一點,我要在這里首先謝謝曹聚仁先生,因為如沒有他的幫忙,
這部書是不會得出版的,也可以說是從頭就不會得寫的。當初他說我可以給
報紙寫點稿,每月大約十篇,共總一萬字;這個我很願意,但是題目難找,
材料也不易得,覺得有點為難,後來想到寫自己的事,那材料是不會缺乏的,
那就比較的容易得多了。我把這個意思告知了他,回信很是贊成,于是我開
始寫知堂回想,陸續以業餘的兩整年的工夫,寫成了三十多萬字,前後
寄稿凡有九十次,都是由曹先生經手收發的。這是回想錄的前半的事情,即
是它的誕生經過。但是還有它的後半,這便是它的出版,更是由于他的苦心
經營,乃得有成。我于本書毫無敝帚自珍的意思,不過對他那種久要不忘的
待人的熱心,辦事的毅力,那是不能不表示感佩的。這大約可以說是蔣畈精
神的表現吧。
第二點是說這回想錄寫得太長了。這長乃是事實,沒有法子可以辯解,
而且其實如要寫得詳盡,恐怕這還可以加上兩倍,至少有一百萬字,這便是
一種辯解。因為年紀活得太多了,所以見聞也就不少,要拉雜的不加選擇的
說起來,話就是說不完的。我平常總是這麼想,人不可太長壽,普通在四十
以後死了最是得體,這也不以听兼好法師的教訓才知道,可是人生不自由,
就這一點也不能自己作主,不知道這是怎麼干的,一下就活到八十,其實
現在是實年八十一了。實在是活得太長了。從前聖王帝堯曾對華封人說道,
“壽則多辱”,這雖是一時對于祝頌的謙抑的回答,其實是不錯的。人多活
一年,便多有些錯誤以及恥辱,這在唐堯且是如此,何況我們呢。但是話要
說回來,活到古來稀的長壽雖然並不一定是好事,可是也可以有若干的好處。
即如我不曾在日軍刺客光臨苦雨齋的那時成為烈士,活到解放以後,得以看
見國家飛躍的進步,並且得以參加譯述工作,于一九六二年七月至一九六五
年五月這三年中間,譯成了路吉阿諾斯loukianos對話集一卷,凡二十篇,
計四十餘萬字,這是我四十年來蓄意想做的工作,一直無法實現的,到現在
總算成功了,這都是我活到了八十歲,所以才能等到的,前年,新晚報
上有過我的一篇雜文,叫作八十心情,足以表達我那時的情意。
第三點也是最末的一點,是我關于自敘傳里的所謂詩與真實的問題的。
這“真實與詩”乃是歌德所作自敘傳的名稱,我覺得這名稱很好,正足以代
表自敘傳里所有的兩種成分,所以拿來借用了。真實當然就是事實,詩則是
虛構部分或是修飾描寫的地方,其因記憶錯誤,與事實有矛盾的地方,當然
不算在內,唯故意造作的這才是,所以說是詩的部分,其實在自敘傳中乃是
不可憑信的,應該與小說一樣的看法;雖然也可以考見著者的思想,不過認
為是實有的事情那總是不可以的了。古代希臘叫詩人為“造作者”,意思重
在創造,哲學者至有人以詩人為說誑的人,加以排斥,這並沒有錯;英國文
人王爾德作文雲說誑之衰歇thedecayoflying,嘆近代詩思的頹廢,
便不諱言說誑;日本人翻譯易說誑為“架空”,這有點近于粉飾,如孔乙己
之諱偷書為“竊書”了。自敘傳總是混合兩種而成,即如有名的盧梭和托爾
斯泰的懺悔錄,據他們研究里邊也有不少的虛假的敘述,這也並不是什
麼瑕疵,乃是自敘傳性質如此,讀者所當注意,取材時應當辨別罷了。因為
他們文人天性兼備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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