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看到了为万世最起码该有一二千年蒙师的好处,但在宫阿爷说起:
“这样大名头,给他一个转年也不过九岁的娃娃,实在可惜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的时候,他也没什么舍不得:
“七族兄十五岁就中了秀才,转年也要参加秋闱了吧这名声可是个好东西,不说让考官一定取中,但在差不多的几个人中权衡,却多少管用。
或者伯阿爷,他有个举人身份在,还是当今继位后考得的第一批举人,虽阴差阳错没再考举,却在我们村里族里开堂授课,名声儿纵然比不上那些大儒,也是开启民智的先驱哩要说总结出三字经,也更能取信于人。
或者就说是伯阿爷带着族里几位秀才族兄族叔们弄出来的好了。”
宫阿爷听得连连点头,族老之中也未尝没有意动者,宫且明只笑:
“你舍得这可不是一时一世的名声,却是几代人都花用不完的遗泽。”
宫十二一扬眉:
“莫非我不是宫家人莫非族里的遗泽就没我和栓子的份莫非
伯阿爷您以为,我能拿出来的,就只是这么点儿小东西”
最后那一句,眸光睥睨之间,竟是豪气顿生。
宫阿爷看着他眉眼中与次子的相似之处,又是欢喜、又是叹息。
宫且楦手里紧攥着那已经装订成册的三字经,正是片刻也不舍得撒手的时候,闻言惊喜:
“还有些什么速速与我写来”
宫且明摆摆手:“以后是以后,大哥您别急。”
又对宫十二点头:“你性子大方,不拘一己之力,万事想着族里,这很好。只是”
他竟也是一挑眉,老人家豪气飞扬之处也不比宫十二这年轻人逊色:
“你一心想着族里,却当族里是会夺你功勋名声的,却是大错特错了”
“你说的,将这名声给了大哥,还有族里几个秀才,给他们造势的想法,也不错,但他们不是你。
不管是你天资使然,又或者祖宗神灵庇佑,如今敢说还能拿出比这三字经,比灭蝗法,比造纸印刷之术都更好的东西的,只有你。”
“从长远看,这名声给了你,却是比给了大哥又或者别的那个小辈,都强些。
更何况”
“从族里长长远远的延续繁荣计,这轻易就以给了谁能利益更大化,就随意剥夺族人成就名声的行径,万万开不得先河。”
“一族之中,可以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却不能因尊位就轻易夺卑者成就,那是祸族之源、乱家根本。”
宫且明左右环视众人,掷地有声:
“我今儿就把规矩立下了,不只这一事,日后万万事万万世也是,大局利益要顾及,但若非生死存亡关头,绝不许任何人以所谓更大的利益,又或者更无耻的保护之名,去剥夺族人的财富或成就
我宫氏若连族人光明正大的成就都护不得,尚有何颜面立于世
便是不得已之时,待时局稳定后,参与议事的族长族老都要入祠堂长斋以弥补其心其德,族里公中财务也要取出适当部分,与受损族人弥补其身其财”
这话一出,连犹豫着自家大哥儿是否合适当那样名声的宫阿爷都惟有颔首,之前心动过的几个更是惭愧低头,宫十二眨了眨眼,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是占了原身那小哥儿好大一个便宜。
这样一个家族,就是比起自己家的老爷子姨妈们,也是不差什么呢
感动之余,宫十二也悚然而惊:
看来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啦
#族人太好也是心塞,本大爷都不好意思安心享受了肿么破#
更要命的是,虽已预感到未来不妙,宫十二还是丁点儿在线等求破的意思也无,这才是真.大问题哩
可惜宫十二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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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且明等人讨论的也只是:
“既然要保留小十二的成就,那署名上”
总不能还是小十二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宫阿爷,宫阿爷干笑两声:“十二哥儿没取大名,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宫氏算是对哥儿们挺看重的人家了,即使哥儿也会记入族谱。
但怎么说呢,就是小栓子,他还是宫待川身下唯一一个小子呢,也一样小栓子小栓子叫着,便是来年入学也不定就入族谱,多半还是先起个学名叫着,大名却是冠礼的时候才和子一道取的,也很可能
而且族谱上都不见得会记着记,或许三五年才正式开一次祠堂记入哩
宫氏的哥儿一般是在及笄的时候记入,或者最迟嫁人时去祠堂叩辞之前便记入,也算是极重视了。
只问题是,宫十二离及笄还有好几年,而这三字经、灭蝗图等,却是快则一二月,慢也不会慢过三五月,就要广为世人所知的。
宫阿爷是个起名废,当年给宫待岳几个起名就费了好大劲儿,和夫郎足足商量了好久,每回都是宫阿公觉得“这名字不错”,他又自己推翻重想的
如今要给宫十二起名,还仿佛要立刻起出来
秋老虎也没敢出来肆虐,宫阿爷却硬是憋出一脑门子汗。
宫且楦和他老兄老弟这些年,也知道他这个毛病,失笑不已。
但这儿孙名字嘛,就是他这个伯阿爷也不好随意开口,宫十二的地位又格外特别,宫且明并他们都要喊一声小爷爷的宫落影都不开腔哩,宫且楦自然也不会随意开口,只稍微指点:
“虽说哥儿们并不随小子们的辈分起,小十二却又不同,就是用个学字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宫阿爷给了这个大哥感激一瞥,却还是烦恼:“宫学、宫学,到底宫学什么好呢”
就是只需要想一个字,对宫阿爷来说也是个大难题哩
原地转悠了好几圈,转得人眼都花了,他还是选不中那最后一字,宫落影不耐烦,索性一拍桌:“干脆就叫宫学吧”
宫十二:你才宫血你全家全族都宫血
他原是不想在这儿用自己原先的名字,总觉得在将栓子阿爹等人都慢慢视为真的家人,又这族里人也视为正经亲戚之后,再让人喊着原先那名字,或者会惹自己格外焦躁,又或者会在习惯了焦躁之后磨平了对于归家的执念和心气儿,但系统君难得大方给的定心丸既然吃下,倒是没那许多忧虑。
再加上这要命的宫血迎头浇下,宫十二也不敢再坏心看宫阿爷转圈,赶紧开口:
“什么学不学的,我若是不凡,何需靠与小子们同等来显明
我就是我,我是宫归卿”
宫落影浑浊的眼睛蓦地一亮,宫且明亦是抚掌:
“归卿归卿,我宫家终归是要重回世禄公卿行列,甚至将走得比那所谓的世家著姓更高更远
果然好名字”
宫阿爷虽然有点儿没能为孙儿起名的小失落,但少了烦恼,又觉得这名字确实寓意好,也跟着抚掌:
“是好名字”
宫且楦想得更远一点
本朝太祖当日率先开这“科举取士”制度时,曾有言:
“德行声望足可堪为孝廉举之者,朕自然欣然纳用。
然而这世上有德无能者亦不缺,地方上将举孝廉之事随意操纵的狂徒前朝也不少,甚或有为孝廉二字沽名钓誉者亦众。
如今朕开科举、创天下人凭才晋身之阶,非全盘否决孝廉之举,不过是原天下有识之人,皆能有为国尽忠、为民立命之路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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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最初为的是缓解科举取士与举孝廉之间的矛盾,但里头有一个词,大有意思。
太祖所言可科举者,不是天下汉子,而是天下有识之人。
虽然至今没听说有哥儿科举晋身、后而为公卿者,太祖当日那圣旨布告天下之时,却也明明白白的,为哥儿们留了一条路。
虽然这条路的留出未必是太祖的本意,很可能只是将太祖言拟做布告之人的一时笔误,但不管怎么说,太祖圣训在前,这日后
宫且楦眯着眼:
“这归卿归卿,少不得是宫家归卿,可也未必只是我宫家晋身世禄公卿呢”
哥儿能顶半边天。
宫且楦回想起这十二哥儿身上那桩桩件件的稀罕事,不禁有“莫非真是天意”之感。
这完全只是被宫十二误导出来的感觉,让宫且楦说服了宫且明等人,让宫氏一族接住了楚家抛出的橄榄枝,一路扶持出本朝,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却不是唯一的哥儿皇帝,却也阴差阳错真的晋身为再如何千年世家的士族也比不得的超然姓氏,却也都是后话了。
只说眼前,宫十二终于又用回宫归卿之名,又以桥下客为号,署于三字经、灭蝗图录等书册之上,虽灭蝗图录暂时未曾面试,可三字经在半月之内传唱遍大江南北、大河两岸,连皇帝都笑赞一句:
“若当年有此书,恐怕朕读书的兴致还能高些儿。”
桥下客宫归卿之名就此响遍勋贵士林之间,又纸书便宜,民间也多有以之启蒙者,一时天下传唱,短短一二月间,除非实在消息闭塞已极的,莫有不知归卿之名者。
、再见
楚铮也是循着桥下客三字,才找到的小王村。
他此行所寻之人,虽极为要紧,他们楚家自追随太祖建立本朝至今,无论如何世事变迁、人丁凋零,始终坚持着只要有一点子线索,就要一一排查寻访,说是举楚氏一族数十年汲汲然思之如狂也不为过,
奈何多年不果,楚铮这一番便是亲身来探这双口桥,却也只是因有其他事务在身,正好经过这一处尚未排查的可能点,便亲身过一场罢了。
实则没抱多少希望。
不是他不孝,不将楚氏几代人的心愿放在心上,实在是那一家子当年乃是在“大晋前朝国号第一将”的部署下归隐,九州四海布下重重迷阵。
当日大晋最后三代皇帝通令全国大肆寻找、犹不可得;
本朝太祖也曾找过一回,终也不过是落得个喟叹“名将只因明君出,如今吕家将不出,显是朕有不足之故,不可强求也”的下场
不论是因着大晋前头二位皇帝寻找的时候,天下人都当他们是要将人寻出来报复泄愤,故而下头找人的,只怕稍微有点儿良知,都未必十分使力;
到了后来,第三位皇帝,也就是大晋末代皇帝那会子,或许底下找人的肯尽心了,那会子又已经是天下乱局,政令尚且难通,这寻人之事,也是拖到大晋国亡不了了之;
而本朝太祖倾力寻找的那六七年,又因着天下初定,人力又未逮处,不免疏漏
但便是有诸般缘故,也当得起几次三番倾全国之力而不可得之名,也足可见大晋第一将不只边境守城功勋赫赫,这隐匿功夫更十分了得。
楚氏一族纵然在本朝尤其赫赫,到底也不敢说是比那几位皇帝都更能为。
这找不到才是正常的。
楚铮寻到双口桥。并百余年前方迁此地、初建此桥的童家沟子童氏人,以及此后一二十年中陆续迁来、这些年也轮流维护双口桥的祝、禇、柯三家,发现这四姓族人比之一般村户虽多点儿见识,但与百余年前旧事却似乎无甚瓜葛。
再者这一片本就是当今未登基前的封地,着力响应这开启民智、科举取士之道,民间多读书知礼之人,也不算稀奇。
确认过这一点之后,楚铮虽有些失望,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实在是这些年也失望惯了
只没急着起身回京,也不过是因着在查访双口桥的时候也看到了上溪村、下溪村抢水造就的惨剧,更听说了程家村的笑话:
程家一个童生,嗯,如今已经不是了,该说是前童生,两月前因着旱灾,又恐怕今年的考核再不能通过,就凑够了三年不过之数,连那点儿童生功名都给褫夺了,便闹出明为以子祭天、实是为了一村一族活路不得不与岳家周旋的所谓“大义”,企图以这“大义”名声保住功名甚至更进一步,结果却闹得夫郎义绝子分宗,自己也成了远近闻名的笑话
如此种种奇谈,让楚铮一则新奇,二则琢磨起这旱涝防治之法、民智开启之余的民德温养之事,才又留了小一月。
这小一月,就留出来个大惊喜,也留出了他这一世姻缘来。
却是在跨入十一月之际,楚铮将想了解的了解得差不多,正要赶回京中参加冬至大祭的时候,那桥下客的三字经,随着宫家纸一并通过各地书肆散发了出去。
永安镇这边其实并不比别处快,楚铮却在走到邻县,入城休憩补给之时,给一书肆之外拥挤人流堵住去路,一时好奇那素帛为何截成那样小片块状,又如何能让那许多人都舍得争相购买,使随从买了一本,惊讶于那前所未有之低的价格、那前所未见之奇的材质之余,又在路边孩童便能朗朗背出的“人之初、性本善”之声中,在购书学子们争论的“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争执之语里,意识到这三字经的不凡,又听说了“桥下客”、“宫家纸”之名,心头大震,即刻返回
桥下客桥下客,到底是哪座桥下之客
会不会正好就是双口桥
双口则吕,而宫家宫家,这宫字的家字头之下,包含的可不就是个吕字
莫非这一趟真的不是又一次失望,而是楚氏百余年夙愿终得偿之日
说来也真是天该楚铮要遇上宫十二这个冤孽,宫家纸的名号虽打了出去,纸书也是在宫氏原就办得有、又或者是这些日子紧急买下或新开张的书肆上卖出,宫家也确实决定要让宫家携着桥下客的名声,再次走到人前,但也还真没那么急。
桥下客并没有写明什么桥,宫家纸也没写明是哪个宫家的纸,甚至三字经最初面世,也并不是在这永安镇附近,而是在现京城燕京与旧京,并东都、长安等繁华之地几乎同时散出,数日之后才蔓延到别处
楚铮若非正好才在白水河沿岸走过,才看过那双口桥,才听说过小王村人在程家前童生折腾出来那一事上的决然、和旱灾之中的团结,也绝对不会往这么一个几乎算得上山沟沟的地方上的、一家子连说是乡绅都勉强的人家上想。
毕竟如今朝中的宫氏官员也有那么几个,虽入阁的不曾有一个,却也是六部里头二三把手之人;更江南一带还有一家宫氏,虽不过本朝新兴,但在科举便可入仕的当下,也敢称一句书香世禄之家
有这些珠玉在前,纵然小王村勉强能算得上是潜龙之地的山沟沟,可又有谁能往这边想呢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楚铮偏就正好有事儿出京,又偏半顺路拐来双口桥,完了还又那么巧的,因为各种缘故停留到如今,中间还对小王村宫氏人有点儿印象。
几番凑巧,再加上三字经里头还正大咧咧提起当年吕氏哥儿的那段公案,言语间不似一味儿偏向本朝的寒门士子那般全然将大晋贬斥得一无是处,也不像那迂腐过分得酸生将事情归罪成吕家将因为族里区区一个哥儿就愤而舍弃国主百姓的不忠,倒有几分不偏不倚又两边都不讨好儿的意思,但楚铮正好还有幸读过前朝史官笔记中最不以为外人道的部分,却正好知道,那句“民偏亲,可祸家,可睦族,当谨思;君偏亲,过八议,或误国,望慎行”,与当日吕家家主率族离朝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封谏帝王书中话语,十分相似。
楚铮如何能不心神激荡
如何能不返身疾驰直奔小王村
更巧之又巧的是,正好遇上族学休沐,陶弃带了好些个正好给宫十二做“任务”的族里子弟去寻小栓子玩、顺便看又一次拔出新高度的男神宫哥哥,宫十二也欢喜他们这些日子在族学里头给力
如陶弃那样的小娃娃都能将三字经和弟子规给读完了不说,那群年纪大些、理解能力更好些的,增广贤文并神童诗都通读过一遍了,有的甚至连幼学琼林也给拿下
几乎都不需要宫十二使什么力,那任务进度就巴拉巴拉往上涨,宫十二心里欢喜,便也不计较这群小家伙玩的游戏没趣儿,倒肯跟着他们爬树下河的折腾。
那折腾的地方正好是楚铮快马驰来的方向。
宫十二有了上一回那惨痛教训,这一次倒是听到马蹄声就迅速抿嘴闭目闪避开,且闭嘴之前也有提醒其他小子们一声,手上还将最小的栓子陶弃并宫且楦家的小孙子宫学峰都给拎开了。
这么着本不该再和楚铮又添矛盾,奈何天意如此,宫学岭多大一小子
一般这年纪的小子都能娶夫了,就没几个稀得和栓子陶弃那样小娃娃玩一道儿的。
也就是宫氏素来讲究兄友弟恭,宫学岭对宫十二的本事又实在佩服得不行不行的,才会以照顾幼弟侄儿为名,硬是挤进这小队伍里头,还陪着上树寻鸟窝的淘气。
他上树本也是个好手,据说那是从小磨练出来的,这一辈的小子们就没那个比他滑溜儿的,还有个诨名叫岭上猴来着,哪知道就这么巧,忽然就失了手从树上摔下来,还好死不死居然自救不暇,眼看着就要摔楚铮马蹄子下可呢
宫十二自然不可能眼看着这族兄给马蹄子踩几脚,可他将手上提溜的三个娃巧劲扔出去倒不是大问题,口中却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小心”
这一嘴巴,刚好又吃了一嘴马蹄尘。
纵然这一回没啥马粪味儿,但看清楚铮的模样之后,宫十二还是恨得咬牙:
“又是你”
楚铮茫然,且无辜。
他是真的没记住宫十二。
、一报还一报
宫十二眯了眯眼。
他看懂了这白衣人的茫然,也相信他是真的没记住自己
如此才越发暴怒。
然而怒到极致,竟是灿然一笑。
楚铮怔了怔,竟有些遗憾。
宫学岭给宫十二拎在手里,也顾不上羞愧,倒冲口就是一句:
“哎呀,我先前都没留意着,咱家这十二竟是好个大美人,可惜额心少了一点红,不然活脱脱一绝色哥儿哟”
小栓子挺着小肚腩得意:“当然,我阿哥,绝世无双”
陶弃抚了抚额,话说,到底有几个还记得十二哥哥真就是个哥儿来着
楚铮这时候也回过神来,翻身下马,抱拳致歉。
只不过歉语对着宫学岭说,眼睛还是不自主地往宫十二身上转。
倒也不是因为宫十二这皮囊真个何等绝色,毕竟宫阿爹不过平民哥儿,宫待川也不是什么潘安宋玉之姿,宫归卿这皮囊,不过清俊罢了。
楚铮见过的美人却不要太多。
只他见过的高手虽然也不少,却没有宫十二这般年少,就这般举重若轻的。
宫十二瞪着他的眼神,那一眯眼的似笑非笑,也莫名让楚铮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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