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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節 文 / [日]島田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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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為,如果是自殺,最常見的還是在啤酒或可樂中摻入毒藥。”吉敷竹史說。

    “我也這麼認為。”小谷在一旁插嘴道。

    船田小心翼翼地把啤酒罐放進塑料袋里。

    吉敷竹史對船田說︰“如果這邊沒有什麼事情了,咱們去看看朱418號一等車廂里的那具女尸吧。”

    “可不是嘛,還有一個呢”船田說著站了起來。

    “朱418號”就停在附近,一等車廂里的女尸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乘務員們也跟著警察們過來了。

    “最早發現尸體的是哪位”吉敷竹史問。

    “也是我”木村舉起右手回答說。

    吉敷竹史盯著死者的臉看了很長時間。死者的頭發梳理得很整齊,妝化得也是一絲不苟,眼睫毛上涂了很厚的睫毛膏。長相不能說丑,但也說不上十分漂亮。年齡大約在四十歲上下。從表情到化妝到服裝,都有幾分酒吧女的妖艷。

    船田湊近女尸的嘴唇聞了聞︰“這也是氰酸類毒藥”

    座席前邊的小桌上也放著一個啤酒罐。吉敷竹史注意到,這罐啤酒跟剛才在“山彥194號”上看到的那罐啤酒是一個牌子的。

    “木村先生,在到達上野站之前,您沒注意到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嗎”吉敷竹史問。

    木村覺得自己受到了警察的指責,不由得低下了頭︰“對不起,從她身邊來回過了好幾次,沒有注意到她已經死了,我以為她睡著了。”

    “一等車廂乘客很少是嗎”

    “很少。別的車廂人挺多的,這里大部分座席都空著。”

    “這個女人是在哪兒上的車,您還記得嗎”

    “記得。是在新瀉上的車,發車以後我就開始查票,所以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她身體還好吧”

    “啊,還好。”

    “情緒是否顯得有些消沉”

    “這個我沒看出來,一般吧。”

    “這罐啤酒一直放在這里嗎”

    “這個嗎記不清了。好像是一直放在這里。”

    “明白了。現在,我來問山彥194號的乘務員幾個同樣的問題。那個男的是在哪兒上的車”

    “盛岡。”

    “嗯,倆人都是在始發站上的車啤酒呢盛岡發車的時候就放在窗台上嗎”

    乘務員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想不起來了。”

    “也是發車以後馬上就查票嗎”

    “是。”

    “那時候他是否有什麼不正常”

    “沒有。沒有感到他有什麼不正常。”

    “哦。”

    接下來,吉敷竹史打開了女人隨身攜帶的包。沒有發現遺書一類的東西,但在一大堆化妝品里邊,找到了她的駕駛執照,從照片上可以斷定就是這個死去的女人。

    駕照上的名字是岩田富美子,生于昭和十八年1943年十月二十六日,本人住址寫的是岩手縣盛岡市中之橋街三町目十一區九號。

    “盛岡”吉敷竹史不由得小聲嘀咕了一句,轉身問乘務員,“這邊是朱418號吧”

    乘務員們一齊點頭。

    “始發于新瀉,從上越新干線過來的,對吧”

    乘務員們還是一齊點頭。

    “嗯”吉敷竹史陷入了沉思。這麼說,“朱418號”上的這個女人,“山彥194號”上的那個當中學老師的男人,都是盛岡市的人,為什麼其中之一坐的是新瀉發車的上越新干線呢

    “這邊這個女的,也是喝了啤酒以後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小說站  www.xsz.tw”船田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啤酒罐放進塑料袋里。另一個負責現場鑒定的警察立刻在塑料袋上貼上標簽。

    “詳細結果很快就能鑒定出來。不管怎麼說,先讓這一男一女親親熱熱地到咱們的巢鴨法醫院去吧”船田輕松地說著俏皮話。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吉敷竹史被船田的俏皮話觸動了︰“親親熱熱親親熱熱”吉敷竹史小聲念叨著。

    “就這樣吧。”船田說著就要下車。

    這時,那個叫木村的說話了︰“對不起,我”

    吉敷竹史趕緊中斷自己的冥想,把臉轉向木村。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木村顯得有些扭扭捏捏不好意思。

    “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您是不是還注意到什麼了”吉敷竹史問。

    “我听說在破案的時候,不管多麼細小的事情都可能成為重要的線索。”木村說。

    “您說得太對了。不管多麼細小的事情都是重要的,有時候會成為意想不到的證據。請您一定說出來。”

    “明白了。我發現這個女的坐在這里不動,搖晃她的肩膀的時候”

    “像這樣搖晃嗎”吉敷竹史搖晃著女尸的肩膀問道。

    “對,就是這樣。我搖晃她,她一動也不動,可是,從她的肩膀後邊飛出一只蝴蝶來。”

    “蝴蝶”吉敷竹史不由得叫出聲來。

    見警察對這種小事如此重視,乘務員們都感到意外,全都不知不覺地笑了。木村的話和吉敷竹史的反應引起一陣騷動。

    “對不起,我也許”木村更覺得難為情了,說話的聲音小得幾乎听不見。

    吉敷竹史苦笑了一下,繼續問道︰“請您接著說,那只蝴蝶後來呢”

    “啊,那只蝴蝶還在呢”突然,羞得滿臉通紅的木村指著車廂一角說。

    車廂里又引起一陣騷動。

    座席後面的車廂一角,落著一只小蝴蝶。翅膀是深褐色的,最初吉敷竹史還以為是一只蛾子。

    “不就是一只蝴蝶嘛,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嗎”一個乘務員在嘲弄木村。

    “可是,不管多麼細小的事情”

    “喂大家能幫我們捉一下嗎”吉敷竹史大聲說。

    “啊”乘務員們一齊轉向吉敷竹史,都以為警察是在開玩笑。

    “有沒有捕蟲網和裝蝴蝶用的小盒子”吉敷竹史認真地問。

    見吉敷竹史這樣認真,大家才知道警察不是在開玩笑,你一言我一語地出起主意來。

    “捕蟲網倒是沒有,不過,我那里有個蟈蟈籠子,可以嗎”

    “可以可以。”

    “趕快拿過來吧”

    最先說話的乘務員跑出去拿蟈蟈籠子去了。

    “咱們用帽子當捕蟲網吧”木村說著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快把車門關上,別讓它跑了”木村說完躡手躡腳地接近了蝴蝶,照準了用帽子扣下去。

    沒想到那蝴蝶還挺機靈的,啪地展開翅膀飛了起來。小蝴蝶飛起來以後是金黃色的,猶如一團火焰在跳躍。

    乘務員們紛紛摘下帽子捉起蝴蝶來。一等車廂霎時變成了昆蟲采集場。

    03

    這是一起令人費解的事件。

    第二天早晨。在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隊辦公室里,吉敷竹史翻開了列車時刻表。

    “山彥194號”晚上七點整,也就是十九點整從盛岡發車,走的是東北新干線。那個叫小淵澤茂的中學老師坐的是這輛車。

    “朱418號”晚上八點零六分,也就是二十點零六分從新瀉發車,走的是上越新干線。栗子網  www.lizi.tw那個叫岩田富美子的女人坐的是這輛車。

    這兩輛車都是從日本東北部南下,開往東京的。所不同的是,一輛從太平洋一側發車,一輛從日本海一側發車。先後到達東京都內的上野站的時候,一男一女分別在各自乘坐的列車里死亡。喝的是同一個牌子的啤酒,死亡原因都是因為喝了氰酸類毒藥中毒。

    兩個人乘坐的列車從大宮開始走同一條鐵路線,分別于二十二點二十六分和二十二點三十分到達上野站,前後相差四分鐘。一輛停在十九號站台,一輛停在二十號站台,也就是一個站台的兩側。

    很可能是自殺。船田和乘務員們雖然沒有把“自殺”這個詞說出來,但從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都是這樣想的。

    難道說,這一男一女死在各自乘坐的列車上,到上野站停在同一個站台上,是偶然的

    不,不能這麼說。這一男一女都是盛岡人,兩個人的尸體幾乎在同一時刻到達同一站台,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偶然的。

    那麼這兩個人是不是關系非常密切呢如果是的話,是不是殉情呢

    殉情也不好理解。這樣殉情的還沒听說過。殉情,一般都是同床共枕。分別死在兩輛列車上,有這麼殉情的嗎

    要是殉情,兩個人應該在上野站見面以後,手拉手到兩個人都喜歡的地方去一起自殺。

    吉敷竹史把在小淵澤茂的座席上放著的那本書拿了起來。那是一本很厚的書,重量不輕。書已經很舊了,看書的人好像不大愛惜,皮革做的書脊有些地方已經破裂了。

    先看目錄。標題很多,半數以上是短小的故事。吉敷竹史掃了一眼,立刻發現這本書中關于殉情的故事佔有相當大的比例。

    第一篇是曾根崎殉情,接下來是殉情兩枚繪草紙殉情重井筒高野山女人堂殉情萬年草殉情刃乃冰之朔日二郎兵衛于今宮殉情嘉平次生玉殉情紙屋治兵衛殉情天網島殉情庚申夜

    在這些關于殉情的故事里,殉情兩枚繪草紙用鉛筆畫了個勾。吉敷竹史翻開了這一篇。

    非常難懂的古文。看了一段,不知所雲。好在文章不長,吉敷竹史靜下心來反復閱讀,結果還是看不懂,簡直就像在讀密碼本。

    吉敷竹史把近松世話淨琉璃全集放在一邊,決定向繼續搜查小組的中村請教。中村喜歡江戶時代文學,辦公室跟吉敷竹史不在同一層。吉敷竹史撥了一個電話,馬上就找到了中村。

    “我是吉敷竹史。”

    “哦,有事嗎”中村是個非常爽快的人。

    “近松門左衛門的作品殉情兩枚繪草紙你知道嗎”

    “啊,題目倒是知道。你要是問曾根崎殉情啦,殉情天網島啦,我就知道得更詳細了。”

    “那些我不需要,我只想知道殉情兩枚繪草紙的內容。”

    “這個嘛,我說不準。”

    “沒關系,不用太準確,說個大概的意思就可以了。”

    “你怎麼回事沒頭沒腦的,怎麼想起問近松門左衛門來了”

    吉敷竹史把昨天晚上在上野站發生的來自上越和東北的兩輛新干線列車上發現了一男一女兩具死尸的事件詳細地跟中村講了講。

    “原來如此。這是一起殉情事件嗎”

    “不好說。盛岡和新瀉方面正在調查兩個人的身份,他們到底是什麼關系,目前還不清楚,還不能下結論。”

    “哦。”

    “要說是殉情,你不覺得有點兒奇怪嗎兩個人坐的新干線都是開往上野站的,為什麼非要死在半路上呢很快就能在站台上見面了嘛”

    “嗯,要說也是。”

    “見面以後,再找個兩個人都喜歡的地方一起死,不是挺好的嗎”

    “你的意思是說,殉情是假象,實際上是殺人事件”

    “還不能確定。上野警察署正在為設不設搜查本部猶豫呢。”

    “要是殉情,以前都不驗尸。這回,那一男一女親親熱熱地進了法醫院,是吧”中村的話跟船田一樣,“那樣的話,倆人的尸體肯定是並排擺在一起,這是他們可以預想到的。這樣說來,殉情也不能完全排除。”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嗯。我雖然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但好像殉情兩張繪草紙,說的就是殉情的一對男女,約好卯時,也許是酉時,我記不清了,當寺廟報時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兩個人在不同的地方一起死去。”

    听中村這麼一說,吉敷竹史吃了一驚︰莫非死在兩輛新干線里的那一男一女,演了一出現代版的殉情兩張繪草紙

    中村接著說︰“所謂殉情,就是男女都確信對方會跟自己一起自殺。可是,在殉情兩張繪草紙里,女的死了,男的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一種說法是男的也在某處自殺了,還有一種說法是男的逃到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隱居起來了,所以出了兩張繪草紙。”

    “什麼叫繪草紙”

    “就是當時的報紙,相當于現在的號外。不管怎麼說,發生在上野站的這個事件,也許是一個風流的殉情事件,兩個人死在兩條船上。”

    “船上”

    “嗯。上越新干線,東北新干線,就好像從越後地區和東北地區流向東京的兩條河,不可以這樣比方嗎”

    “嗯”

    “這兩條河,在大宮合並到一起,然後流到上野站,形成一個y字形三岔河。”

    “哦,這麼說,朱418號和山彥194號,就是這三岔河上漂浮著的兩條大船。”

    “正是這一男一女不用掌舵也不用劃槳,兩條大船就能把他們的尸體一起送到上野站。然後呢,還會有人把他們送到位于巢鴨的法醫院去,並肩躺在驗尸台上,對不對多麼風流的殉情啊他們一路都可以听到三岔河的潺潺流水聲呢”中村在電話里侃侃而談,陶醉在自己編織的風流故事里。

    04

    放下電話以後,吉敷竹史心頭悶悶不樂。現在大致明白了,死在上野站的那一男一女也許是殉情。但是但是

    吉敷竹史有些不以為然。

    他不能完全接受殉情的解釋,甚至有幾分被人耍弄了的感覺。他覺得殉情只是一種表面現象,有明顯的加工痕跡。在看上去也許是殉情的尸體旁邊,放著一本以寫殉情故事著名的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的全集,而且在那麼多關于殉情的劇作目錄里,單單用鉛筆在殉情兩張繪草紙上畫了個勾,而這出戲的故事呢,跟這一男一女的死亡事件極為相似。

    簡直就是在手把手地教警察怎麼破案嘛警察都是無能之輩,所以要告訴警察們,這一男一女同時死亡的事件啊,是這麼這麼這麼回事,做了非常細致的說明,就像一個附帶著使用說明書的塑料人體模特。

    想到這里,吉敷竹史更加不以為然起來。不是自己太 了,而是不想圍著對手的指揮棒轉。如此看不起我們當刑警的,太過分了吧

    雖然中村那樣說了,但吉敷竹史還是要找出並非殉情的證據。其實不用特意去找,眼下就有不少。首先,沒有遺書。自殺之前誰不寫遺書呢可是那一男一女身邊都沒有遺書。

    不過,單憑這一點很難否定“殉情說”。如果他們是由于不正常的男女關系,不能見容于社會而選擇了殉情的,當然也就不願意寫遺書。寫的話也只會寫給父母,說一聲對不起,或者寫給孩子,說說對孩子將來的擔心。這種東西也許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遺書。

    然而,再反過來說,這一男一女死去的地方也太奇妙了。兩個人分別坐在兩輛新干線里,這兩輛新干線相距幾百公里一起朝東京方向前進,為什麼一定要死在車上呢還有一兩個小時就可以在上野站的站台上見面了呀

    但是,單憑這一點也同樣無法證明“殺人說”。殺人的話,更合適的地方有的是,有什麼必要在飛馳的列車上把兩個人殺了呢而且兩個人還不在同一列車上。

    從這個角度來看,還應該說是約好時間一起自殺,是殉情。因為死的時間,死後兩個人聚首的時間,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船田打過來的。

    “上野站那兩具死尸的驗尸結果出來了,你知道了嗎”船田問。

    “啊。”

    “都是吞服了氰酸類毒藥中毒身亡的。死亡推定時間嗎發現尸體一個半小時以前。”

    “都是被發現之前一個半小時死的嗎”

    “對。順便說一句,基本上跟我昨天晚上的判斷一致,沒有大的出入。”

    這就是說,這一男一女是事先約好在同一時間,在不同地點一起服毒自殺的。男女都確信對方會跟自己一起自殺,上演了一出奇特的殉情劇。難道這真是近松門左衛門戲劇的現代版嗎

    “知道了。”吉敷竹史說。

    “還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還沒有。謝謝”吉敷竹史說完掛斷電話,又翻開了列車時刻表。

    一個半小時以前,也就是晚上九點左右,始發于盛岡的“山彥194號”剛剛離開經停站福島,始發于新瀉的“朱418號”呢,還沒有到達經停站越後湯澤。兩車距離會合地點大宮還很遠。

    “吉敷竹史兄”搭檔小谷在一旁叫道。

    “盛岡警察署的電話,您接不接”小谷用手捂著話筒站了起來。

    吉敷竹史點點頭站起來,來到小谷辦公桌前,接過話筒,很客氣地對盛岡警察署的人說︰“我就是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吉敷竹史,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里哪里。”是一個非常柔和的男人的聲音,吉敷竹史感到有幾分意外。

    “我是盛岡警察署的菊池。您問過的小淵澤茂和岩田富美子都是我們這里的人。小淵澤茂生于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三月,現年五十二歲,盛岡市第一中學二年級二班班主任,現住盛岡市愛宕町二十四號。盛岡市第一中學的具體地址是盛岡市加賀野五町目四區六號。小淵澤茂生于盛岡長于盛岡,有一個姐姐,遠嫁大阪。本人也已經結婚,有一個兒子,在上小學一年級。東京k學院史學系畢業,曾在東京都江東區一所私立高中教古文,七八年前,當時還健在的母親要求他回家鄉,于是就調到了盛岡市第一中學。這是小淵澤茂的情況。”

    吉敷竹史一邊听一邊做記錄。

    “這樣說可以嗎實在對不起,太籠統了。”菊池非常客氣。他說話的聲音比較高,但十分柔和。

    “完全可以。您調查得很細致。”吉敷竹史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第一次抓到一點兒實際的東西,“我想問一下,小淵澤茂跟岩田富美子認識嗎”吉敷竹史認為這是一個要點,如果這兩個人不認識,就沒有殉情的可能性。

    “認識。”菊池非常干脆地回答說,“岩田富美子是位于盛岡市內丸二十一番地一個叫北上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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