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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節 文 / 唐浩明

    無法心,法法無心法。小說站  www.xsz.tw

    楊度听了心里一驚︰叔姬果然非凡夫俗子。遂說︰“莊大士三義歸納得好,此偈亦將為佛門名偈。”

    剛才兒子的偈句沒記下,不料女兒又湊出幾句來,既像繞口令,又像打啞謎,李氏全然不懂。誠心拜了一世觀音菩薩的老太太,覺得這種佛法太高深難懂了,她有點坐不住了,廚房里飄來飯香,她想應該過去幫媳婦摘菜洗菜了。

    這時,叔姬又問話了︰“虎陀禪師,照這樣說來,世上也無所謂佛與佛法了,是嗎”

    楊度立即答︰“正是這話。佛即凡夫,極其平常,人人可成,只須將一切妄念去掉,歸到極平實的地步,便是成佛。學佛的最高一義,乃並聖念而去之,故達摩對梁武帝說廓然無聖,禪宗僧人們常說我不學佛,皆是這種意思。更有過激的甚至說,佛來,打殺喂狗”

    李氏听了這話,嚇得一顆心直跳。她站起來對兒子說︰“阿彌陀佛,造孽造孽,若是讓佛祖听見,還不知要降下什麼禍災你這佛法不要講了,我也不听你的了。”

    老太太邊說邊走出了講經堂。

    叔姬和午貽都笑了起來。楊度卻無事一般,依舊微閉著眼楮,平心靜氣地數念珠。

    夏壽田想起好友痴迷了二十余年的帝王之業,去了一趟廬山之後便如此徹底拋棄了,真讓人難以理解,便有意詰難︰“世人都說帝王之學最可貴,做成了可為將相。請問虎陀禪師,這佛門之學亦是一學,它比帝王之學若何”

    楊度盯著夏壽田,說︰“帝王之學是末學,佛門之學是大學。帝王之學成了可做將相,佛門之學成了可為大丈夫。”

    夏壽田追問︰“大丈夫的氣概表現在何處”

    楊度答︰“一刀斬斷命根,豈非大丈夫之所為”

    夏壽田窮追不舍︰“問訊禪中虎,心輪日幾回不曾求解脫,本自沒疑猜。任染孤明在,無修萬行賅。明明生滅處,隨分見如來。

    楊度不假思索,隨口答道︰“我是禪中虎,心輪自在回。一生無解脫,萬事不疑猜。我法雙雙滅,神通色色賅。一真為極樂,即此是如來。”

    午貽語塞,再也提不出問了。叔姬接著上︰“請問吾師,今日所傳佛法為禪門何宗”

    “無我宗。”虎陀禪師答。

    叔姬、午貽都很奇怪︰禪門五宗七派,從沒有听說過無我宗的。兩位信徒一齊發問︰“此宗何來”

    “自我所創”楊度大言犖犖地回答,“本法師精研各家各派,而後明白各家各派均不能真正解脫人生,遂取三論宗之中道二諦以明平等無對,取法相宗之諸法無我以明自由無習,取最上乘禪宗之無性無相,直指本心,以明無我自由平等,合三為一,成無我宗。須知世間一切罪惡,莫非因我而生,習本法師之無我宗,小則救一己,大則救世界。所有從前佛學中難以解決之問題,無我宗都能全部解決,實為佛學界開闢一個新紀元。本法師之無我宗,一不念佛經,二不拜佛像,三不入佛門,四不行佛戒,五不長修煉。一日有我,一日凡夫;一日無我,一日成佛。爾等明白否”

    于是叔姬、午貽鼓掌起立,笑著說︰“我們都入了虎陀禪師的無我宗,半日無我,便做了半日的佛。”

    仲瀛進來招呼大家吃午飯,講經堂即行撤去,又恢復成往日的書房。

    自那以後,楊度致力于他的禪門無我宗學說的完善,常常寫些文章送到報館去發表,向世人公布他的開創佛門新紀元的貢獻,居然也引起了社會的注意,連來華考察佛教的美國哲學家貝博士也慕名前來槐安胡同。楊度與他高談心外無物、物外無心、萬緣若息一念不生、十方三世盡在吾心、世界只在一心、心外別無世界、我即是佛等等無我宗的大道理。栗子小說    m.lizi.tw他廣征博引,中西合璧,口吐蓮花,唾如珠滴,把個無我宗說得千般美妙,萬般神奇。貝博士听得入迷了,一連三天來槐安胡同請教,然後寫出大塊文章向世界宣布︰中國前籌安會首帝制頭號余孽已經大徹大悟立地成佛,並創立了一門可以即刻解除罪惡進入佛國的禪門新學派。

    貝博士是個極有影響的洋哲學家,經他一宣傳,佛學家楊度的名聲大噪,甚至有壓倒帝制禍首的趨勢。

    冬天里,李氏老太太因感風寒生了一場大病。春暖花開時,她的病好了。她害怕哪天一病不起,老死異鄉,堅決要回湘潭老家去,並要女兒和媳婦護送。仲瀛最是孝順,一口答應。叔姬卻陷于兩難之境。

    陪著母親回去吧,則要與夏公子分離,這一別數千里,說不定永遠不會重聚了。不陪母親吧,找得出什麼理由呢做媳婦的都願離開丈夫送婆婆回家,一個做女兒的,何況丈夫不在身邊,不陪能說得過去嗎家里人會不會懷疑自己與夏公子之間有曖昧不清的瓜葛呢年逾不惑有夫有兒的楊莊決不可能忍受社會在這方面對她的指責,她只有把巨大的痛苦壓抑在心里。

    听說叔姬要回湘潭了,夏壽田也十分痛苦。但他知道眼前的狀況是不可能長久維持的,遲早總要改變,心里早有準備,幸而叔姬的詩文詞謄抄得差不多了,再辛苦兩天就可竣工。

    楊度則將一切都已看破了,他甚至希望大家都早點離開,他要一個人飄泊東西,浪跡天涯,在漫游四海之中去進一步領悟人生的真諦,去盡善盡美地營造無我宗的殿堂。

    這天下午,夏壽田捧著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詩文簿來到叔姬的房間里。叔姬正在無端凝思,見夏壽田來了,忙起身招呼。

    “叔姬,你的詩文稿我已謄抄好了,你可以帶著它回湘潭。”

    叔姬木然接過,心里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相對無言多時,她才輕輕地說了句︰“夏公子,我走後,你要多多保重。”

    夏壽田點點頭。

    叔姬仔細地望了夏壽田一眼,說︰“你近來臉色不太好看,哪里不舒服嗎”

    “沒有。”夏壽田搖搖頭。

    叔姬打開詩文稿,一股特殊的氣味撲鼻而來,她略覺奇怪。看字跡,個個端正,行行整齊,她心里感謝不已。

    突然,她發覺這些字的墨色都不太黑亮。她疑惑地望了夏壽田一眼,只見夏壽田的臉上頗有一種難言的羞澀。叔姬一驚,一個念頭閃電般出現在她的腦海里,難道墨汁里摻有他的血不少虔誠的佛教徒和居士,往往以摻有自己指血的墨汁抄寫佛經,以表示禮佛的誠心。有的甚至因此而早逝,他們也心甘情願。叔姬是見過這種佛經血抄本的,因為摻有血,字跡都顯得暗暗的。她慌忙將詩文稿對著窗戶展開。在明媚的春日陽光下,原來不太黑亮的墨色里明顯地透出一種暗紅色的痕跡來,果真是血

    她放下詩文稿,情不自禁地抓起夏壽田的兩只手,只見他的十個指頭上滿是針眼的疤痕,叔姬無限疼惜地說︰“夏公子,你怎麼能這樣,你讓我如何承受得起”

    夏壽田將兩手拼命地從叔姬的手里掙脫出來,口里喃喃地說︰“這沒有什麼,你不要介意,不要介意你對我的情誼,我無法報答,我只有這樣才能表達我的心意”

    叔姬重新拿起詩文簿,將它緊緊地貼在胸口上。淚水一串串地從眼眶流到臉上,從臉上滴到詩文簿上,好久好久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話︰“老天呀,你為何不將時光倒退二十五年”

    夏壽田終于不能強制自己了,他緊緊地抱著叔姬,說︰“別哭了,叔姬。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秦少游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只要兩心相印,不在乎山隔水離。世間有許多人,一輩子沒有得到過別人真心的愛,而我們倆互相愛慕能有如此之深如此之久,我們也算是幸福的人了。”

    叔姬默默地將下巴靠在夏壽田的肩膀上,凝望著窗外那一輪如血如火的夕陽。它是那樣的鮮艷,那樣的熾烈,仿佛象征著她和夏公子之間歷經歲月滄桑後,更為純潔更為深沉的真摯愛情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一禪意發揮到極致,原本與藝術的最高境界相通

    叔姬和仲瀛護送母親離京回湘了。臨走前,仲瀛一再招呼丈夫讓亦竹早日回北京。楊度是給亦竹去了信,但不是叫她回京,而是要她在甦州定居下來,他已決定只身飄蕩江湖。叔姬走後,夏壽田無心再在槐安胡同住了,便應直隸督軍曹錕的邀請,去保定做了督軍衙門的秘書長。從此,槐安胡同就只剩下楊度一人了。

    僅僅只在兩三年前,這里還是京師權貴要員密談國事、士紳名流縱論詩文之處,整日里車馬盈門,冠蓋如雲,而今已徹底冷落下來。除偶爾有幾個佛子居士前來走動外,大門一天到晚緊閉著,附近街坊還以為這個四合院里早已無人住了。

    楊度天天做著自己規定的功課︰晨起打坐一個時辰,然後讀佛經,中午午睡一個時辰,下午撰寫參禪心得,夜晚臨睡前再打坐一個時辰,中間穿插一些諸如蒔花、練字等項目作為調劑。他戒掉了煙酒葷腥,一日三餐素食粗茶。他常常陶醉在這種自我營造的氛圍中,覺得無思無慮的日子真是過得無憂無愁,倘若普天之下的人都這樣皈依了禪門,則一切糾紛、爭斗不就自然而然地止息了嗎

    白天如此悠閑自在,但夜半的夢寐卻常常將他帶回過去的年月︰乙未年慷慨悲憤的公車上書,東洲小島上湘綺師授課時的炯炯目光,扶桑國寓所留日學生對救國方略的激烈爭論,改朝換代那些日子里的南北奔波,總是或斷或續或隱或顯地出現在眼前。每當這時,他不得不披衣而起,或枯坐床頭,或游弋庭院,在夜風吹拂中,在星光注視下,他感到孤獨,惆悵、痛苦、茫然,有時甚至會生發出無端的恐懼。次日早晨打坐時,則往往會心猿意馬,難以安定。是修煉功夫尚未達到泯滅一切的程度,還是無我宗其實也不能真正地做到無我呢白天與中宵間的兩極反差,使這位先前的帝王學傳人、今日的佛門居士,陷于不能解脫的困境。

    一天午後,有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槐安胡同。楊度沒有料到,來者竟是分別多年的胞弟重子。仿佛空谷足音似的,離群索居的虎陀禪師欣慰不已。兄弟倆對面而坐,一杯清茶聊起了家常。

    這些年來,楊鈞一家一直住在省城長沙。盡管世局風雲激蕩,變幻莫測,湖南境內兵連禍接,楊鈞卻不聞不問,潛心于他的藝術世界中。天賦的靈慧,加之持久的勤奮,使他獲得了旁人難以企望的成就。他的繪畫治印,聲名卓著,即使時處亂世,登門來求印畫者仍絡繹不絕。楊鈞便靠著這個收入來養家糊口。空閑時,夫人尹氏也會畫上幾筆梅花蘭草。老岳丈尹伯和先生一月之中,總會從鄉下來長沙住上十天八天的,與女婿切磋繪事技藝。一家人在對藝術美的追求中清貧而和樂地生活著。

    楊鈞為人隨和、熱情,朋友們都喜歡到他家坐坐,聊聊天,走動得較勤的幾個好友中有一個便是齊白石。

    “哥,齊白石來北京賣畫已經三四年了,你見過他嗎”

    “什麼,齊白石到北京來了三四年”楊度頗為驚訝。“我怎麼從沒听人說起過”

    楊鈞笑道︰“媽說你這幾年已成佛了,俗世的事都不過問。我一直不相信、看來倒是真的。”

    “那我們去看看他,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嗎”

    “住在法源寺。我這次來北京,主要就是來看看他在北京的賣畫情況究竟如何。若是好的話,我也將白心印畫社搬到北京來。”

    從小和大哥很親熱,把大哥當作師長、榜樣尊敬的胞弟,來北京主要不是為看大哥,而是為了看齊白石,楊度在欣喜之余,不免生出一絲悲涼來。

    第二天上午,兄弟倆一起來到法源寺。

    前些年,寄禪法師掛單這里的時候,楊度常來法源寺與他談詩論禪。寄禪圓寂後,他的弟子道階親自護送骨灰到浙江天童寺安葬。道階被天童寺僧眾挽留,做了該寺的住持。道階不在,法源寺再無熟人,楊度也就不來了。

    幾年不見,法源寺顯得冷落了。來到寺門,打听到現在的住持竟然就是當年碧雲寺的演珠上人,楊度為之一喜。

    他清楚地記得,二十多年前,他和曾廣鈞、夏壽田一起在碧雲寺里數羅漢、講湘綺師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喜歡吟詩的演珠對他們招待得很是殷勤。第二天臨別時還拿出紙筆來恭請他們留詩作為紀念。二十多年光陰,彈指之間便過去了,當年羅漢的預示卻並未兌現,這雖是遺憾事,但故人重逢,自己這幾年又走上禮佛之路,無論是敘舊,還是談今,都有許多共同的話題,見見面應是樂事。楊度暫不去齊白石處,帶著弟弟先去方丈室拜見住持演珠。

    演珠已過了古稀之年,依然紅光滿面,精神矍礫。楊度很高興地與他打招呼︰“演珠法師,你還認得我嗎”

    不料,演珠卻對面前這個身著布衣的清瘦俗客搖了搖頭。

    “我就是二十多年前與曾重伯翰林一起游碧雲寺的楊度楊皙子呀當時還有一個年輕人名叫夏壽田,戊戌科的榜眼公。”楊度竭力喚起演珠的記憶。

    “哦,哦,我記起來了,原來你就是楊度。”

    楊度滿以為演珠認出了舊友之後,會像當年一樣對他熱情備至。誰知演珠並無特別表示,平平淡淡地說︰“你們坐吧”

    演珠的冷淡,出乎楊度的意外,他拉著弟弟一起坐下。

    “施主前些年很出了些風頭,這幾年躲到哪里去了,听不到一點消息”演珠並不看他,低頭數著念珠,儼然與他從未有過交往似的。

    “我這幾年在家參佛,讀了幾百卷內典,明白了許多道理。”

    “施主也參佛阿彌陀佛”楊度正想將自己這段時期的體會對這位上人好好說說,孰料演珠極不禮貌地打斷了他的話,“依施主你的德性,在老僧看來是參不成佛的。那年,老僧知道施主是一門心思想做大官,為不讓你掃興,故意說你今後會做宰相。其實,你數的那個羅漢,背後靠的是白雲。天上的白雲飄來飄去,最無定準,老僧那時就料死你做不成大事。官做不成,佛就參得好了嗎”

    楊度無端受了演珠這番奚落,心里很不舒服,本想回敬兩句,想起萬般皆空的道理,強壓住憤懣說︰“法師當年若是照直說就好了,免得我半生瞎闖。”

    演珠冷笑了一聲,間︰“施主來法源寺做什麼”

    “與舍弟一道會一會寄住寺里的老朋友齊白石。”

    “就是那個賣畫的瘦老頭子吧,”演珠略帶鄙夷地說,“沒有人來買他的畫,他早搬走了,你們到西四牌樓尋他去吧”

    楊鈞見齊白石不在法源寺,又見這個老和尚很冷淡,便拉拉哥哥的衣袖,示意離開。楊度早已不耐煩了,剛要起身,只見演珠的眼神忽然明亮起來,他望著門外滿臉笑容地高喊︰“張師長,你老光臨敝寺,貧僧未能遠迎,該死該死”

    楊度轉過臉去。原來方丈室門外站著一個全身黃呢軍裝滿臉橫肉的中年軍官,身後跟著兩個馬弁。趁著演珠點頭哈腰之際,楊度兄弟急忙離開了方丈室。

    出了法源寺,楊鈞氣憤地說︰“什麼住持高僧,比俗客還要趨炎附勢。他的冷淡,是因為哥沒有做成宰相,假如你今天是國務總理的話,他會向你跪下磕頭的,決不會說什麼背靠白雲之類的鬼話”

    楊度的胸臆間悶悶的,默默走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來到西四牌樓,正不知如何去尋找齊白石,楊鈞眼尖,發現路邊一棵老槐樹上釘了一塊白木牌子,上面寫著︰白石畫屋,二道柵欄六號。靠著這塊小木牌的指引,楊氏兄弟很容易地找到了白石書屋。

    這是間門面不大的小平房。門邊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有幾行字︰尺紙銀幣元半,扇面銀幣二元。原來是畫的潤格。楊鈞心想︰這價碼並不高呀

    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少婦抱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孩走過來,操一口四川口音問︰“客官是買畫的嗎”

    楊鈞隨便點了點頭,那少婦便很客氣地領他們進屋。進屋後尚未落座,又見對面牆壁上貼著一張同樣的潤格。

    “客官要畫點麼子”一句濃重的湘潭土話從里面屋子里傳出。隨著一陣“叮當叮當”的金屬踫撞聲,一個瘦高老頭子從里屋走出。正是齊白石。

    楊度有點奇怪,齊白石走路,身上為何發出“叮當叮當”的響聲楊鈞卻听慣了。從那年東洲書院第一次見面,到以後的每次相聚,齊白石隨便走到哪里,“叮當叮當”的聲音就會跟著他到哪里,因為在他的腰間褲帶上總掛著一大串銅鑰匙。

    這個怪木匠,到了京師還這樣,也不怕貽笑大方楊鈞正在心里嘀咕著,只見齊白石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快樂地大聲打招呼︰“這不是皙子先生嗎重子,你是何時來北京的”

    又對剛才的少婦說︰“快泡茶,稀客來了”

    少婦轉身進了廚房。楊鈞知道白石帶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孫子在北京賣畫,便指著少婦的背影輕聲問︰“這是你的兒媳婦嗎”

    “哪里,哪里”齊白石忙搖頭,“她是我的副室胡寶珠。”

    听說是妾,楊氏兄弟都瞪大了眼楮︰這哪里像是妾,簡直可以做孫女了

    齊白石坦然說︰“這是我老伴春君給我從湖南送來的。春君舍不得鄉下那點田和屋,不願跟我住北京,又擔心我沒有人照顧,剛巧遇到從四川逃荒來湘潭的寶珠,便把她領到北京。我見她比我整整小了四十歲,剛開始不同意,春君勸我收下,寶珠也情願服侍我,也就同意了。難得寶珠這份心,願意服侍我這個糟老頭子,去年還給我養了個滿崽哩”

    齊白石講到這里,咧開嘴巴大笑起來。

    楊度十多年不見這個奇特的木匠畫家了。他雖然滿臉皺紋,頭已禿頂,下巴留著幾寸長的稀疏胡須,但從說話走路看來,精神體氣都很好。六十多歲的人了,尚能生兒子,看來比湘綺師晚年還要活得瀟灑。齊白石的情緒感染了楊度,演珠上人帶給他的不快,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飄散干淨了。

    這時寶珠用托盤端出三杯茶來。楊氏兄弟帶著好奇心仔細地看了一眼︰臉龐清清秀秀的,四肢也無任何殘缺。她居然肯跟著一個比她大四十歲無錢無勢的老頭子,這也真是齊木匠前世修來的福氣。

    “寶珠。”齊白石鄭重吩咐小妾,“這兩位先生是我的同鄉老友,又都是王湘綺先生門人,我今天要留他們在這里吃飯,你到廚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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