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仍然每天都在挨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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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見得多了,已經變得麻木不仁,倒是三角山這里偶爾听不到爆炸聲,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盡管意外地沒有遭到轟炸,但傍晚聚集在一起時,衛生兵們仍然顯得表情陰郁,因為他們知道這場戰爭並沒有結束,死神或許就潛伏在短暫的寧靜背後。一名士兵強打精神,信口作了一首很“主旋律”的詩,最後一句是“血氣男兒留空名”。
听完這首詩,旁邊的另外一名士兵忽然發作起來,他大聲吼叫著︰“渾蛋,什麼叫血氣男兒留空名啊”
這名士兵抓起一把沙土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們這些人要是戰死了,一張訃告就給打發了,連個空名也留不下來,死了等于白死留名的是參謀本部那些人,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他媽叫什麼事啊”
“死了等于白死”,許多前線士兵正是這種心理狀態,在巨大壓力和絕無勝利可能的前景下,日軍士氣已相當低落。
正如松本所說,這場仗打得真是莫名其妙,諾門罕不過是一片完全看不到人煙的荒野,有什麼理由花費這麼大的代價來爭奪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哈拉哈河東岸是中國領土,哈拉哈河西岸是蒙古領土,可在中間大動干戈且吃盡苦頭的卻是日軍。
在亞洲範圍內,士兵的反戰思想往往跟戰爭前途和命運密切相關。比如日軍佔領南京時,若要說有士兵反戰,那絕對是藝術家的一相情願,諾門罕戰役也是這樣,松本那麼膽小,身上也沒什麼“武士道”的影子,但起初他也沒認為發起和參加諾門罕戰役有什麼錯。
現在知道錯了,不得不說,很大程度上是挨了痛打的結果。
在小松原接到停止攻擊命令之前,他曾要求關東軍司令部再提供一批彈藥。在清單中,小松原來了個獅子大開口,其中普通山野炮每門需配置1700發炮彈,100毫米以上的大口徑重炮每門為1500發炮彈。
植田老人家差點被嚇得一屁股坐地上︰我的個天,莫非讓我去搶劫不成
幸好總攻取消了,小松原按命令築壘固守,那份大清單也就不再有人提起,但補給還是需要的,否則如何固守
植田把能征集到的卡車全都派到諾門罕,一共湊齊750輛,除去有故障不能開的,剩下不到700輛。這些卡車里面,有些還有戰時征用的民用車輛,並不符合在崎嶇道路上行駛的軍用標準,半路上拋錨是司空見慣的事。
除此之外,車隊不能像甦軍輜重部隊那樣做到全天候運作,必須利用甦軍炮擊的間隙,才能向前線運送彈藥糧草,回來的時候就順便把重傷員給捎帶回來。
以往日軍都會帶回死尸,這次除軍官以外,輜重隊對死尸一律免收,理由是補給任務異常緊張,尸體會弄髒車身,回去還得清洗,沒那時間了。
于是大部分士兵尸體都被拋棄在陣地前,堆成一摞,任由其腐爛發臭,正應了“死了等于白死”那句話。
說大話使小錢
經過緊急增補,到7月29日,前線每門炮所能分配到的炮彈是︰普通山野炮每門15發,重炮10發,這麼點料,連一個小時都支撐不了。
要固守,除需足夠彈藥外,還得修築工事,但卡車用來輸送給養已很勉強,哪能再騰出來運建築材料
明知守不了,第7師團的須見聯隊長提議,沿岸陣地處于甦軍眼皮子底下,天天被虐,已形同雞肋,不如干脆放棄,全軍退到將軍廟再說。那里距離哈拉哈河已有30公里,甦軍的重炮伸得再長,也有夠不著的時候,而且將軍廟的地勢比諾門罕要高一些,依靠剩余火炮及彈藥,足以固守。
須見挺有見識,可是他不知道雞肋也有雞肋的存在價值。栗子網
www.lizi.tw關東軍被揍得如此慘兮兮,“戰線已挺進至弗依高地”,“把甦軍逼到哈拉哈河沿岸”已是用來遮丑的唯一新裝,如果這層衣服再被剝掉,還如何見人
不怕男人窮,就怕男人慫。小松原、 政信理所當然不會采用須見之計。
還好,雖然每天炮聲不絕,但甦軍也沒有發動地面進攻,只是從天空來那麼一下。
說起來,還是日本航空兵自己找抽。
1939年7月29日,第24戰隊前移至額拉依野戰機場,這是靠近諾門罕前沿的日軍一線機場。蒙古高台上的甦軍用望遠鏡觀察到後,向甦聯空軍主任斯穆什科維奇進行了報告。
斯穆什科維奇立即制訂出擊計劃,在這個計劃中,他再次運用了曾實驗于西班牙內戰的一個成功戰術。
早晨8點50分,20架伊16從太陽升起的方向起飛,飛至額拉依機場上空。不過它們沒有馬上進攻,而是原地兜起了圈子。
發現甦聯戰機後,11架日機沖上跑道,試圖緊急起飛迎擊。這時伊16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在空中進行掩護,一部分突然俯沖而下,然後依次組成攻擊航線,用機上的大口徑機槍,對正在滑跑卻又來不及升空的日機進行輪番掃射。
整個路道被打得一片火海,日機一架起火,一架嚴重破損,另外九架飛機也不同程度中彈,無法再次起飛。
額拉依機場上空本有幾架警戒日機,由24戰隊的第1中隊長可兒才次大尉親自統領,準備與升空日機會合後,再與伊16決斗,但他們沒想到甦聯人會這麼“壞”,竟然不等排好陣勢就提前開了火,見情形不妙,趕緊四散逃開。
20架伊16完成任務後隨即返航。可兒才次擦了把冷汗,準備在機場著陸,與下一批警戒日機換防,只是他不知道,斯穆什科維奇還有一個樂章沒有奏完。
第2批20架伊16到達,並從警戒日機的後上方發起攻擊。可兒才次中隊長措手不及,當即被擊身亡,第24戰隊尚未投入一線作戰便遭到了重創。
7月29日這一天的空戰還迎來了一位顯貴,關東軍司令官植田謙吉大將親自來到將軍廟。這是諾門罕戰爭爆發以來,關東軍第一大佬首次抵達前線視察。
植田無事不登三寶殿,難得來一趟,無非是要提升一下前線官兵委靡不振的士氣。
當他拖著一條假腿走下飛機時,首先看到的是前來迎接的小松原以及軍官方陣,後者即將等候植田的檢閱。一眼望過去,好多軍官啊,也難怪,匯集到諾門罕的各式部隊,僅聯隊以上編制就有二十多個,而且全都是關東軍的主力,真稱得上是“地位響當當,資產烏泱泱”。
軍官隊伍一排,植田比比畫畫地一檢閱,士氣就算提升了,全不管各部隊的實際情況究竟如何。
可是你還能讓植田怎麼辦呢他實在是沒一點招了,要炮彈沒炮彈,要卡車沒卡車,也就只能干點這種說大話使小錢的活。
“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植田原本是想在諾門罕走出一條路來的,所以才調動了這麼多部隊,但結果卻是“更加無路可走”
植田竭力在臉上裝出一副對前線將佐充分信任的樣子,但其實他心里明鏡似的︰這些軍官和部隊已經像是西游記里的那些配角,什麼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看看都是神將,其實沒一個濟事的。
很快,植田自己也在光天化日下現出了原形。
他用飛機將炮戰中受傷,正在海拉爾養傷的盛厚上尉接到將軍廟,專門為這位天皇女婿舉行了授勛儀式。儀式結束後,身上掛滿戰功勛章的盛厚卻並沒留在前線,而是又回到海拉爾逍遙去了。
此情此景,弄得在場軍官們面面相覷,終于知道自己在司令官眼中,尚不及一個受了輕傷的炮兵上尉值錢。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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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還能活多久
關東軍司令官的難得光臨,並沒有給前線帶來好運。他前腳剛走,甦軍後腳就發動了進攻。
1939年8月1日,甦軍突然出兵,向酒井第72聯隊駐守的陣地發起猛烈進攻。進攻過程中,轟炸機、重炮、坦克、步兵一齊上陣。
自諾門罕戰役開始以來,甦軍都是以防守為主,這種積極進攻甚為罕見,小松原得報後頓時緊張起來。
經過三次諾門罕戰役後,不光是士兵有了“反戰”情緒,就連小松原這樣的高級將領也開始從“求戰”滑向了“怯戰”。
沒辦法,對手的裝備太多,火力太猛,這種戰爭繼續打下去,只會讓人越打越沮喪,越打越自卑。
所謂事業,就是今天干了,明天還想干。所謂職業,就是今天干了,明天還得干。現在的小松原屬于論點上班,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身上已找不到半點激情。
他希望就這麼先守著再說,偏偏甦軍又攻過來了,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得設法抵擋一下才是。
這天傍晚,三角山上的衛生隊接到了轉移陣地的命令。在接到命令的同時,每個衛生兵還收到兩張信紙,以供他們出發前寫家書。
不是一般的家書,是遺書
對松本等人來說,那個最令他們害怕的時刻終于來了。
微不足道的蟲子
松本把信紙鋪在膝蓋上,拿著一根破爛鉛筆頭,潦潦草草也是抖抖索索地寫了一封。遺書是寫給老婆的,無非是囑咐老婆,萬一自己戰死,要盡心撫養父母小孩之類。
寫這樣的遺書,就好像自己已經提前死掉了。松本把寫好的遺書折疊起來,放入懷中,此時此刻,他的心里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怨念︰上面有什麼理由讓我們寫遺書呢恨我們不快點死,不早點給甦軍坦克碾碎,給甦軍大炮當炮灰
議論“血氣男兒留空名”那會兒,出于衛生隊隊長的身份,松本還勸別人不要亂發議論,以免軍紀查處,可當寫完遺書,他自己也沉不住氣了。
我們這些人不但“死了等于白死”,還是微不足道的蟲子,在當官的看來,蟲子死多少都是無所謂的
松本又恨又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像個夜叉一樣吼叫著沖出了棺材一樣的掩體,一邊拿著軍刀在山上亂劈亂砍,一邊歇斯底里地狂叫怒吼。
可憐的軍醫已處于半瘋癲狀態,直砍到筋疲力盡,喊到聲嘶力竭,他才如同一堆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第二天早晨醒來,松本爬出洞,迎著晨風使勁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總算,腦袋有點清醒過來。
要是沒有戰爭,呼倫貝爾完全稱得上是個美麗的世界,雲彩、陽光、草原,四周廣闊無邊,到處生機勃勃,就好像是被日軍侵佔的東北大地一樣。
“要是還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該有多好啊”松本不由感慨起來。
他是個醫生,他天生不是屠夫,如果可以,他甚至願意在呼倫貝爾草原當個牧人,與世無爭,平平安安地過上一輩子。
一個念頭涌上松本的心頭︰“我能不能逃跑扔下刀槍拿起牧鞭”
參加諾門罕戰爭以來,松本多次差一點喪命,這使他心里充滿牢騷、怨恨和恐懼,逃跑的念頭有過,不過都是隨便想想,閑來發點感慨,這一次他卻是真的想逃,而且逃的**很強烈。
松本思前想後,一時難下決心,但當他再次看到身邊的戰刀時,終于明白,他根本就逃不掉。
松本的戰刀不是部隊所配發,是祖傳的。侵華戰爭以前,士官以上都可以領到戰刀,但後來因為部隊擴充得太多,就發不起了,只好自己從家里帶來或者掏錢購買。
松本的這口刀名叫“長船”,出征時,父親把它送給了松本,還囑咐了兩句話,一句是不要撒謊騙人,另一句是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先前松本沒把這些話太放在心上,現在處于這種處境,才真正地掂到了話中的分量。
假如逃跑,他自己是解脫了,家人怎麼辦按照日本國內的規矩,一家人就麻煩了,他們一定會被戴上“非國民”的標簽。
所謂“非國民”,就是非日本人,相當于日本人眼中的“奸細”,頂著這頂帽子,家人將因此受到牽連,乃至于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原來除了送死,別無選擇,想通之後,松本也就無所謂了,反正這條命不是自己的,而且早晚得丟。
衛生隊從三角山轉移到了733高地。圍繞這塊高地,雙方曾反復爭奪,僅坦克兵就交戰多次,因此戰壕都不用挖,全是甦軍原先待過的現成戰壕。
733高地上有一支日軍炮兵分隊,這支分隊剛剛領到炮彈,興之所至,便一連向甦軍陣地扔了五六發過去。
士兵們多半時間只有挨打的份兒,難得見自家威風一回,都像小孩子過年看放鞭炮一樣,拍手歡呼起來。歡呼聲未停,甦聯人就送了回禮過來,三十幾發炮彈,眼楮都不眨一下。
這就是有錢人家的做派啊。士兵們慌不迭地抱著腦袋趴在地上,除了暗念阿彌陀佛,沒人再敢吭氣了。
高地上的日軍炮兵可能是像衛生隊一樣,從二線陣地新調上來的,膽特別肥。他們自思在步兵面前丟了面子,還想再找回來,甦軍暫時停止炮擊後,又裝上炮彈,賭氣似的打了三發。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那邊看樣子真生氣了,嘩嘩嘩地還擊了幾百發炮彈,733高地四周被打得硝煙彌漫,塵土飛揚,士兵中彈慘叫的聲音不絕于耳。
步兵們那個恨啊,你要打就打個徹底,要不打就干脆捏著鼻子一聲不吭。明明沒幾發炮彈,卻硬要逞能,解決不了問題不說,還暴露了陣地目標,徒增傷亡,這不欠揍嗎
于是眾人都回過頭,毫不客氣地朝炮兵嚷道︰“別打了”
一點都不正常
從8月1日開始,甦軍一直保持著積極進攻的姿態,而且呈現出一天換一個陣地的“喜新厭舊”模式,即今天打酒井聯隊,明天打山縣聯隊,童叟無欺,人人有份,不過持續的時間一般都不長,似乎並不以完全攻下陣地為意,只是給點顏色就算了。
朱可夫究竟想干什麼,會不會就此發起大兵團作戰,成為日軍高層最想知道的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朱可夫不會自己說出來,只能靠情報,而日本陸軍內部並不缺乏情報戰高手,比如參謀本部情報部的情報參謀崛榮三。
崛榮三有很高的情報解析天賦,在日後的太平洋戰爭中,他曾準確地分析出美軍所要攻擊的目標、內容以及日期,因此被許多參謀戲稱為“麥克阿瑟的參謀”。
崛榮三的一句經典名言是“要成為長耳朵的兔子,只要完全變成兔子就可以了”,其情報生涯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是“股票分析”。太平洋戰爭期間,情報部事無巨細,每天都要收听和記錄美國的廣播節目內容。要從這些浩瀚的信息中發現有價值的情報,如同大海撈針,所以眾人只是按部就班,就事論事,對這些內容本身並沒有一點興趣。
起初崛榮三也是如此,但慢慢地他從股票價格波動的消息中發現了玄機︰只要罐頭公司和制藥廠的股價上漲,太平洋上的美軍鐵定就要開始啟動下一輪進攻。
崛榮三通過分析,得出結論,美軍每次出兵前,都要大量生產食品罐頭以及抗瘧疾的藥品。
在諾門罕戰役中,參謀本部情報部同樣也對甦軍動向作了大量的跟蹤分析。早在6月中旬,情報參謀們就掌握到一個情況,即甦軍正通過西伯利亞鐵路運輸載重汽車。
參謀本部立即向關東軍司令部進行了通報,並特別提醒關東軍,鑒于載重汽車將可能成為甦軍兵站運輸的主要手段,必須迅速改變一個錯誤判斷,即甦軍不會在諾門罕地區使用大兵團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