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意看起来都是外行,正是大餐前最适口的开胃菜。栗子小说 m.lizi.tw机不可失,赵瑜拔出腰间倭刀,一指前方,大喝一声:“杀”进军号应声响起,浪港水军七十余艘大小船只上号角齐声呼应,却如群狼扑羊,挂满帆直直杀向前去。
连绵的号音惊动了齐聚港口、放下小船准备登陆的官军。熊将军讶然转身,落日的辉光立刻就刺入他眼中。他眯着眼,只看得双眼酸痛,就只看见缕缕黑烟在霞光间飘着,却仍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三矛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大呼小叫着:“熊将军熊将军是浪港军是浪港军的进军号”
“浪港军”熊将军瞪大了双眼,小小的眼珠,惨青的眼白,看起来极是碜人,“你确定”他恶狠狠的问道。
夏三矛骇得直点头,“是肯定是那进军号的调子就浪港军独一家”
熊将军一看左侧,百步外,二十几艘浪港军投诚的船只上已乱作一团。看来真的是浪港余孽。他仰天哈哈大笑:“这他娘的正好哇,竟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洒家上岛去捉了真他娘的体贴来人”他一声大吼,“叫下了船的小子们都给我滚回来洒家要去会会他们”
身边的亲兵领命就去,夏三矛却突然喊到:“等一下”
熊将军眉眼一狞,冷声道“夏巡检有何高见”
夏三矛惶惶摇首:“不不是只是将军,来不及了。等下了船的弟兄们回来,浪港军的火船说不定就要冲进港了杭州水军就是这么被灭掉的”
熊将军皱起了眉。这次他能领兵剿灭浪港余孽,是他在童贯面前立军令状死命求来的。不然以他明面上领到的首功,童贯根本不会让他再来挣余下的小功劳。有功大家分,这才是官场上的规矩。
只恨他抢功之事,虽然郑九没明说,但私下里军营都传遍了,所以他才会无视官场规则,抢下这个任务他必须用胜利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若是他在这里输了,墙倒众人踩,前面他杀友军夺敌首之事立刻就会被揭出来,到时连童贯都不会保他。
他输不起
也因此,虽然他最恨被人驳回面子,但他不得不低头向夏三矛请教:“那夏老兄你说该如何”
夏三矛迟疑地偷眼看看熊将军脸色,方小心道:“叛贼占据上风,又有阳光遮挡,我军地势不利,绝不能回头迎击。只能分兵从港口两侧突出去,然后再反包抄到贼军身后不过这要快,迟恐不及。”
熊将军听完,没犹豫,扭头对亲兵吼道:“听到没有还不快去传令”
烈焰吞没了主桅,木料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呻吟,火流沿帆索淌下,直烧向船舷。水手们聚在主桅下,一边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火团,一边试图把桅杆从桅座上卸下,如果能把桅杆推入海中,至少可以把船只保住。至于接下来怎么逃跑,现在无人有余暇考虑。
一团火焰从桅顶横桁上落下,砸在一名水手身上。水手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而火焰就在他身上开始燃烧。一股焦臭在甲板上弥漫,却没人多看他一眼。锁住桅杆插销一根根起出,最后只剩下一根。正当他们要欢呼庆幸逃过一劫的时候,一个瓷罐从划着弧线从远处抛来,正好砸在桅杆上。一蓬石灰洋洋洒落,水手们的眼前一片灰白。他们惨叫着,想擦去遇到身上的汗水就沸腾起来的石灰,却没注意摇摇欲坠的桅杆正向前方倾倒。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桅杆在船头砸为三截,船艏的官兵们皆尽死伤,火焰流淌,甲板上顿时烧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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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艘赵瑜把头扭了回来,身后已无官军船只,只剩十二座火堆,全数沉入海底,也只须少待片刻。零伤亡的大胜,让浪港军士气更振,赵瑜现在不用再担心他们会临阵脱逃,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敌军主力上。
港口已近在咫尺,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原本挤在港口中官军船队现在分作两部,一部向南,一部向北,向外突围。队形有些混乱,其中还杂著一些熟悉的船影。
“我们要分头堵上去吗”赵瑜身后,赵琦仰头问着。他本来在舱中陪着旧病复发的至善,不过当听到进军号后,就忍不住跑了上来,照看三叔的任务却交给了蔡婧。
赵瑜摇头:“官军因为船只太多,害怕在出港时拖慢速度,才被迫分兵逃窜。我们没那个必要,集中兵力击败其中一部才是兵法正道。”他弯下腰,对着赵琦:“我问你,如果要全歼官军,先击败哪一部比较好”
赵琦搔搔脖子,试探着道:“南面”
赵瑜一喜,竟然说对了:“理由呢”
“因为小武哥哥的船正在向南走”
唉赵瑜一叹,一巴掌刷在赵琦的头盔上,把他三弟拍个趔趄。
现在刮的是西北风,敌军北部是逆风而行,而南部是顺风。要想全歼敌军,当然要先消灭走得快的。而且浪港军是从西南方进攻,离敌军南部也更近。先南后北是很自然的事,有点海战经验的都会这么选择。他本想考一考赵琦,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对吗”赵琦缩着脖子,小心问道。有头盔护着,那巴掌一点不痛。
赵瑜哼了一声:“对得很”他掌中倭刀向右一挥,“传令全军随三国号直取敌军南部凿穿敌军阵列,尽速歼灭之”
战旗在号角的伴奏下开始舞动。如果从天空中看,血红的海面上,黑色的群狼齐齐右转,直逼向南逃窜的羊群。在恶狼们的进逼下,慌张的小羊们的队伍越拉越长,丢下了同伴,都只顾着自己。要是他们能齐聚一处,阵列而行,群狼们要想得逞,可没那么容易。
顺风疾行,只一刻,赵瑜的队伍就从散乱的官军南部船队中猛插了进去,直直截为两段。十几艘快船随着赵武的三国号对前方逃窜的官军衔尾直击,把它们逐出战场,而赵瑜率剩下的近六十艘战船摆下了凹形阵,守株待兔般迎上不及转向的后列敌船。
一场屠杀。
当熊将军率着北部船队绕了一圈,终于赶来救援的时候,海面上尽是熊熊燃烧,半浮半沉的官军战船,而浪港一方,就只有七艘小船退出战线。这七艘小船仅仅是略有损伤无法跟上大队,但战力犹存,收拾起漂在海上残余官军,却是在捡功劳。
夕阳已落入海中近半。赵瑜编组好阵列,缓缓迎上官军残部。
“完了”夏三矛抖了起来,从心底里嘶吼着。为什么不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看到南部分队被全歼,熊将军仍不肯撤退。浪港军出现时他就知道已经败了,他分兵突围的提议本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撤退才提出的分出去的南部分队仅仅诱饵却没想到这莽夫竟不听劝告硬是转回来。“真的完了”
“完了”熊将军听到了,他怒吼:“贼寇不过还剩五十多,现在我手上也还有近五十艘,战具、弓矢比他们齐备得多,又处在上风口,如何说完了”他恶狠狠的瞪着夏三矛,“你若再胡言一句,洒家便劈碎你的狗头,定你个扰乱军心之罪”
夏三矛眼睛如死鱼般黯淡,熊将军的威胁他已毫不在乎。栗子小说 m.lizi.tw他回头,西面远处,一队浪港战船正从后逼来赵武的快船分队已然回转;而近处,本阵中最大的二十几艘战船却都是原浪港的部队。他低头,完了
“赢了”
赵瑜回头,却见赵文不知何时走上甲板。他一笑,“赢了”前后夹击军心不稳的敌军,没有输的可能。
“只要把章相公送去便结束了”赵文再问。
“断了他的舌,砍了他的手,截了他的脚,再送过去,我可不想寨中的内情被他捅出去。反正童招讨只要他那张脸”
“那就装在蛸壶里送过去罢还剩四条腿的章鱼,不知童招讨喜不喜欢”
“只要带上章鱼脑袋,他一定喜欢得紧呐”赵瑜哈哈大笑,很快,赵文也陪着笑了起来。笑声传遍海上,一如对手的绝望。
在收到讨灭浪港余孽的官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经过一番暗中讨价还价,童贯终于与假借至善之名的赵瑜达成了协议。
大观四年二月十五。
长达一年之久的昌国之乱终于结束。贼酋赵橹、赵瑾被传首京中,从贼的原昌国令章渝也在汴梁城中被剐了千刀,浪港残部在匪首至善的带领下被招安,不过在招安后不久,至善因旧伤而死,童贯也因此去了心头之患。
浙东招讨春风得意,他临危受命,仅仅数月就擒叛贼、斩贼酋、招安余匪。回朝后,他进太尉,领枢密院,官位之高、权势之大,已是大宋建国以来宦官中的第一人。
大观四年二月二十二。
浪港山外海。
赵瑜潜身渔船,远远望着那座隐藏着他童年记忆的老寨。烟生火起,老寨陷入了烈火浓烟之中,隔着数里的海面,房梁倒塌的声音仍清晰可辨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贼寇被招安,分金买市、弃毁旧寨是惯例。当年占了衢山岛,主寨转移到观音山,蔡禾仍一力主张维持浪港寨的名号。他所想的,就是为了今天。
风渐起,一名随从从船舱中钻出,他在赵瑜身前轻声道:“大当家,我们该回去了”
赵瑜微微点头。
是的,他现在已是大当家。不过不再是浪港,而是衢山。浪港寨的一切已成过去,他的路才正要开始。
初九:潜龙勿用之卷完。
注1:即是沙船,宋时称为防沙平底船。
第三十四章出战上
大观四年正月初一日,庚子。\\西元1110年1月22日
衢山岛外海。
马千祖**船头,虽然今天是入冬以来难得一见的暖日,但从心底而起的寒意,仍让他忍不住瑟瑟而抖。
浪港寨完了。
去岁此时,马千祖他站在昌国城头,俯视城下敌军,心中一片喜乐。可是一年后的今日,纵然浑家成阿花刚给他生了一个的大胖小子,但他心头依然是万念俱灰。
浪港寨完了。
回想这一年,浪港寨占昌国、夺船场、败官军,打得两浙水军片板不敢下海,是何等的兴旺直至大当家自立称王,寨中人人俱有封赏,连他也当了一个供奉官。活了二十多年,就算在梦里也没敢奢想过,竟有一日,他能成为一名开国之臣。那一日,他紧紧握着发下来的告身敕牒,哭一场,笑一场,在父母的牌位前喝得烂醉。只恨父母早亡,看不到儿子今日的得意。
可这一切,就如水泡一样,转眼就没了。
六日前,一艘战船歪歪斜斜的驶进港中。随船而来的是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夏家反叛,郑家作乱,一夜之间,大当家和大郎都死了。
马千祖的天塌了。那个豪爽英雄的大当家,那个勇猛无畏的赵大郎,竟然就这么去了。不是战死在沙场上,而是死在一群宵小之手
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他不敢相信,他不愿相信,但赵二郎的反应却使他不得不相信。
赵二郎封锁了船只,封锁了港口,封锁了大道。而小武头领,率着一百名出身于浪港老寨的士兵,直奔岛北的采石场。随后,一股浓烟就从采石场中滚滚而起,那浓黑的烟柱,就算在海上也看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就听到了传言,采石场中的四百健奴都被活活烧死在奴工草屋中。没人怀疑这是谣言,因为那一天,港口中始终飘散着一股焦臭和肉香。
马千祖还记得,半月前,在港中做搬运苦力的奴工里,凡是有声望的、有口才的、会武的、桀骜不驯的,都被挑拣出来送去了采石场,而岛上所有工坊、农庄里的奴工也都如此被挑选。.当时,没人清楚赵二郎的用意,但这场火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
再回想,赵二郎之前也有过对郑家的指责,当日无人相信,但现在,谁又能说这不是赵瑜的先见之明
想起了赵瑜,马千祖又有了点信心。
他跟着赵二郎占了昌国,他跟着赵二郎夺了船场,他看着衢山岛上的基业从无到有,他知道究竟是谁主持了这一切。赵瑜的准确预见、赵瑜的未雨绸缪,都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是呀虽然大当家没了,大郎也死了,但二郎还在,他有准备,他能应对
渐渐的,马千祖不再发抖,他站得笔直。他是赵瑜的耳目,当敌船到来时,他会第一个向岛上报信。二郎的命令,他会全心全意的执行。
微风,煦阳。今天第一次,马千祖方察觉这天气是如此的惹人爱。
观音山主寨。
拐杖夺夺的点着地面,赵文紧紧跟在赵瑜身后。赵瑜突然而来的决定让他疑惑,他不得不再次确认,“二郎,真的不走了吗”他问道。
赵瑜回首而笑:“难道你喜欢短腿、大脸的婆娘”
赵文抿抿嘴,他不喜欢赵瑜的笑话,“朝令夕改,日来做的准备又为得什么”船只、人员、物资好不容易方准备妥当,但赵瑜的命令一下,这些日子的辛苦却要白费。
“当时可没想到章相公还能再落到我手上。”赵瑜冷笑,却是对着不在场的某人,“爹爹是反王,大哥是世子,而章渝是大宋进士兼反贼国相。剿灭浪港,官军的目标就是他们三人。其余的,如你我、如三叔,都是添头。现在爹爹和大哥的尸首都在官军手上,只要我再献上章渝的首级,凭这三枚首级,童招讨便可大摇大摆的回京复命。没有了朝廷大军,我还怕两浙路的杂兵吗”
赵文摇头不信,“不斩草除根,他如何能交差”
“朝廷的檄文你也看过,上面就只注了爹爹三人的名号,其他人都被等掉了。首恶既除,童大珰已可向官家交代。剩下的余孽,留给明州知州即可,就算日后有事,也是明州的疏失,须怪不到他头上。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我等,留在这里再住上一年半载吗他是中官,离开东京太久,他就不怕会被官家疏远战国策三人成虎那段,难道你忘了”
若是果真如此,却是再好不过。但赵文仍然认为这是赵瑜的一厢情愿,而且他的推断,不是没有破绽:“既然如此,章渝就算没有落到二郎你手中,又有何干他不是留了替身吗”
“我审章相公时你也在场,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料理那替身的”
赵文皱眉回想,“杀了替身,交换衣物,然后放把火,趁乱逃走最后在城外被三叔的亲卫捉到没有什么罢”
“你忘了一样,他毁了替身的容。他放那把火便是为了此事。那替身体形与他相似,但毕竟相貌不同。不毁了他的面目,如何瞒得了人。然此具被毁坏的尸首,纵然有饰物、体形为证,终归会有人怀疑。就是这点怀疑,童贯就不得不留下来犁庭扫穴,以确认章渝的死讯。”
好像是有点道理。“所以只要把章渝献出去,童贯就会回京了”
“当然不会”
赵文一呆,听错了吗他疑惑地望向赵瑜。
赵瑜瞥了他一眼,解释道:“必须要先打上一仗,得让童招讨明白,要想把我等剿灭,至少还要费上半年须得如此,他才会安坐下来,接受我的赠礼。到时,如果他心情好的话,招安也不是不可能”
“招安”赵文并不喜欢这个词,这意味着要把性命交到官府的手上。
“我会以三叔的名义去谈的”赵瑜一笑,脸上尽是奸狡。
观音山主寨后宅。
手持麂皮,在爱剑上轻轻拂拭。一遍,再一遍,就算剑身已晶亮如镜,陈绣娘仍没有停手的意思。每当心情烦躁时,她都会把这对子午剑拔出了,擦拭一遍,她的心情也会因此而平静下来。
但今天不,自从她丢了从父亲手中接过的老寨,她的心中就一直没有安定过片刻。为了把父亲传下的基业延续下去,她逼着自己去努力,去拼命,而这四年来,她的心血也没白费,寨里的生活也蒸蒸日上,没有人再因为她的性别而怀疑她的能力。
但这一切,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在官军面前,在这些被浪港寨杀得丢盔弃甲的废物面前,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仓皇而逃。所以她投了浪港,希望能借助赵家的力量来光复她的象山寨。
但是她又失败了。浪港寨看似不可一世的强大,却是建筑在沙滩上的。郑家区区百人的作乱,就轻而易举地斩下了赵橹、赵瑾的头颅,而官军突然登岛,更让一切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
虽然她又逃了出来,还带着章相公和至善国师,但衢山岛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很快,官军就会追踪而至,到那时,她又该如何是好
叹了一口气,她把长剑在眼前竖起,犀利的锋刃所透出的寒气,在肌肤上激起一颗颗战栗。可是,再锋利的长剑又怎能比得上千军万马的威严在潮水般的敌军面前,她又能斩杀几人
长剑侧过,一个素衣飘逸的身影在剑身上映出。陈绣娘偏头看过去,那个还在热孝中的少女,端坐在桌案前,低头抄写着什么。
金刚经。
陈绣娘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还是认得。只是她想不通,抄写这些经文又有何用,指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吗
她嫉妒着蔡婧。同是丧父,她为保住家中的基业夜不能寐,而那女孩却只需烧纸念经。她执掌寨中,有人诋毁她、有人畏惧她,却没有人关心她,而那女孩却能独享呵护,虽然赵家二郎每日只过来聊上几句,但他对聘妻的怜爱,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就连给她的命令,也是保护蔡婧。
保护吗爹爹啊,你可知道,你女儿已经沦落到要给人看家护院了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门外传来。
陈绣娘霍地站起,拔出长剑,“是谁”虽然憎恨自己现在的任务,但既然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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