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彭威廉怒罵的那一刻,徐利亞正斜身靠坐在梅竹胡同附近的一家小酒吧里,翻著本閑書,手邊放著一部手機,那是她的秘密武器靠朋友幫助,她偷偷將彭威廉的手機和這個手機連成了一體,只要彭威廉用自己的手機撥電話發短信,她這里便都能收到,甚至替他發個賬號給患者都很方便。小說站
www.xsz.tw雖然這是違法的,甚至侵犯了彭威廉的**,可徐利亞卻監視的理直氣壯她是為了他好。
三年前,徐利亞是彭威廉第一個中國病人,當時的稱謂叫做研究案例。那時候她的恐懼癥已經到了危及生存的地步,時刻擔憂,不敢坐電梯不敢乘地鐵,不敢獨自在家也不敢去人群聚集的地方,房間低矮會突發哮喘,太過空曠也會產生眩暈簡直就沒什麼活路了,于是在朋友介紹下,找到了梅竹胡同里的彭威廉。
診所開張以來第一個正式病人,還是個國產美女,這讓彭威廉興奮不已,隨後,彭威廉又發現了這美女的更多優點。當時彭威廉說的中國話,也就是徐利亞這樣精通外語的人能夠听得明白,中文怪腔怪調,大面積的英語中還夾著點粵語,但凡換個人,幾句話就得氣跑了。
可是接下來的溝通還是出了問題,沒等彭威廉問幾句,徐利亞就在那張寬大的牛皮沙發上暈了過去,她太累了,整夜不敢合眼已經長達四天,在這個相對舒適的環境中,終于昏睡了過去。
那時的彭醫生還純潔敬業,那時的徐小姐還天真可憐,兩個人就在陽光燦爛的診室里靜默,一個酣睡,一個凝望
兩個多小時後,徐利亞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痛哭,哭的鼻涕眼淚齊流,哭的聲嘶力竭到抽搐,跟梨花帶雨那類的詞絕不沾邊。這點很奇怪,在彭威廉的職業生涯里,研究過不少恐懼癥患者,能哭出來的卻沒幾個,第一次見面就這麼嚎啕大哭的更是沒有,那些人都壓抑著,恐懼著,汗流浹背。栗子小說 m.lizi.tw
可徐利亞卻哭了,第一次面對彭威廉的時候,就這樣沒形象的大哭。
這只能說明一點,她信任他,而且毫無理由。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陸續捋順了徐利亞恐懼癥的來龍去脈,說是捋順,也就是找到了第一次發病的時間地點而已,原來地鐵一號線的某次臨時故障,是徐利亞發病的直接誘因,“快到隻果園終點的時候車突然停了,也沒有廣播什麼的通知,那里很黑,只有綠色應急燈,車廂里有四五個人,門都關著,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後來”
徐利亞停止述說,一臉茫然,她忘了,半年前的事,她竟然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從那天之後,再也沒進過任何地鐵站,再後來,她的恐懼漸漸蔓延到了生活的各個角落,“電梯最危險,還有我們社里的辦公室,那些黑色的鐵架子吊棚太不結實了,還有衛生間,到處都是管子”徐利亞開始變得像個“正常”的恐懼癥患者,驚心動魄的描繪著她周圍的險情。
最終,彭威廉決定還是用傳統的催眠療法,把那天後來發生的事,也就是恐懼的根源,挖個清楚。
彭威廉的催眠療法在美國很有點名氣,他那低緩的嗓音,親切而有力的聲調,像是天生就用來催眠的,不過很可惜,只能催眠老外,作為一個8歲就離開中國的華人,目前他的中文水平也就夠買菜用。
彭威廉又一次慶幸,他面對的是徐利亞。
徐利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在彭威廉渾厚的美式英語中,成功進入催眠狀態,“你在地鐵里,車停了”彭威廉提醒著,“很黑,應急燈是綠的車廂里有六個人,關上,打開,關上,打開”
“你看見打開、關上的”彭威廉看著開始冒汗的徐利亞,她哭過之後花貓似的臉依然美麗,此刻微微皺著眉頭,倔強而憂郁,“牆壁上有黑色的管線像蛇很多人在我身邊,我們排好隊,在等”徐利亞沒有理會彭威廉的誘導語言,自顧自的敘述著,她已經完全融入了當時的境況,“頭暈,窒息,大家倒下了,都中毒了,我們死了”徐利亞的呼吸瞬間急促,渾身像通電般痙攣起來,那是巨大的恐懼造成的肌體反應,彭威廉見狀立刻打了個響指,這個暗示聲音是催眠前留下的“回路”,可是,徐利亞沒有按照預定的狀態清醒過來,她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催眠層次,“達由樂都”徐利亞發出奇怪的語音,隨後猛的長吸一口氣,身體前挺,將縴細的腰肢彎成了一個圓弧,修長的手指緊緊的攥成拳頭,怪異的繃緊在身體兩側,隨後發出了響亮的長嘯,那聲音尖利而痛苦,如果說有撕裂靈魂發出的尖叫,彭威廉相信那就是。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徐利亞不是咬到舌頭,就是窒息暈厥,彭威廉不愧是催眠高手,他還留下一個“暗門”,那是一個老式鬧鐘,此時猛的被他按響,強烈穿透感的金屬鈴聲,蓋過了徐利亞的尖叫,終于把她從噩夢般的深度催眠中喚醒過來
那之後的半年里,彭威廉對徐利亞又進行過兩次催眠,並且每次都做好多個“暗門”,連急救措施都準備妥當,他不能確定徐利亞到底進入了什麼情景,甚至懷疑這個想象力豐富的女孩是不是自編自導了“夢境”,讓自己陷入了“真實的謊言”。
第二次催眠,依然順利進入了地鐵停運的場景,隨後彭威廉終于听明白,那開開合合的是車廂的隔斷門,並且由于突然受到驚嚇,徐利亞非常專注的盯著那個門,可以確定,配合昏暗環境下規則頻閃的綠色燈光,她被當場催眠了這就是第一次催眠中她難以醒來的原因,她被自動帶入第二層催眠狀態,並且去往一個奇怪的情景納粹集中營。
他們十個人一組,等在昏暗的消毒室里。另外九個人中包括她的丈夫,一個皮膚略黑,頭發卷曲的高個子男人,他們都天真的認為,消毒過後,就可以回去睡覺了,似乎只有徐利亞明白,那是他們的終點,這一天將是他們的忌日。奇怪的是,她不懼怕死亡,而是對死亡帶來的離別感到更痛苦,她的敘述變成了哽咽。
“所有人都死在那里,閃爍著綠色燈光的鐵房子里”最後她說道,淒涼無比。
照理說,有這一次催眠結果,彭威廉應該可以在徐利亞的醫療檔案上做出結案陳詞了,根據理論分析,這種突入式場景,應該是想象出來的受害心理,地鐵列車的封閉環境,頻閃的應急燈,焦慮的等待狀態,都容易讓人產生某些幻覺,尤其是彭威廉了解到徐利亞那些天正在回顧德文版的辛德勒名單,並且一直都酷愛二戰影片,似乎都為她的發病做了鋪墊。可是彭威廉在研究錄下的音頻後,發現了一些與眾不同的細節,那就是徐利亞敘述的細節,實在是太細了。
關于集中營里的氣味,她形容為腐爛的干奶酪,關于她“丈夫”的描述,提到了微笑時多出的皺紋,關于听到的對話,她甚至說出了波蘭口音,這些細節都鮮活無比,是彭威廉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描述。
還有一個無法解釋的部分,就是第一次催眠中徐利亞的痛苦尖叫,包括那種奇怪的語言,都沒有再次出現,那是什麼樣的場景,會令她如此痛苦呢
彭威廉決定對她進行一次深度催眠。
距離第一次治療五個月,徐利亞第三次進入催眠狀態,彭威廉沒有再去提“地鐵”這個敏感的字眼,只是讓徐利亞自由的放松開來,這一次,她似乎直接跑去了一個非常遙遠的年代。
一個個細節又在徐利亞的訴說中詭異的展開了,燃燒香料的味道, 啪輕響的燈芯,細膩潔白的亞麻長袍,金葉子編制的頭冠,周圍圓柱上的球形凹槽
“我是祭祀,是傳導者,是神的代言人,哦我是個英俊的男人”徐利亞用驕傲的語調低聲訴說著,並且怪異的笑了下,那絕不是一個女人的笑容,這讓彭威廉汗毛直豎,他抑制住自己捏響手指的沖動,繼續觀察下去,連引導的話語都沒有說。
不過接下來的敘述不算順利,徐利亞有些混亂,她他突然被囚禁了,似乎為了一個女人,一個“皮膚微黑,長發卷曲的女人”,听到這個形容詞,彭威廉內心疑惑,感覺似曾相識,似乎徐利亞在納粹集中營里的丈夫也一樣皮膚黝黑,頭發卷曲,“我們被關在黑色的石洞里,他們判定我有罪,將我封在了銅鑄的長匣內,放進舍沙的祭壇,哦帕維踹買那”徐利亞又說出了奇怪的語言,並且開始大口吸氣,有理由相信,那是被活著塞進匣子里窒息的後果,趁著那種可怕的痙攣開始之前,彭威廉及時的按下了鬧鐘。
就此,三次催眠都非常成功,雖然最後這次催眠,彭威廉懷疑徐利亞是不是溜進了木乃伊歸來那部電影里,可是具體的細節還是很有說服力的,不但獨特而細膩,並且通過語音分析器,彭威廉終于找出那種奇怪語言的來源,那是一種古泰魯固語,發源于西亞以南地區,絕對是徐利亞的語言學習中從未涉及過的範疇,大致的內容是︰神靈,不要埋葬這讓一向自視甚高的心理學博士開始審視自己的“科學常識”,不得不接受一個無法做出書面診斷的結論徐利亞進入了自己的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