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5話 啟程（下） 文 / 正氣蛋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我希望你能殺死血主鳥，以此減輕你在彩雲村犯下的罪過。”精靈村長沉聲說完，用悲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
在剛才，精靈村長找到了達達里安，請求達達里安能在臨走前殺死血主鳥。他為了說服達達里安，說了一大套苦口婆心的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在村人的眼里，達達里安就是個一柄無情的刀，沒有絲毫的人情味。沒人指望達達里安會做這種好事。對此事有所期待的人，就只有村長自己。
“沒問題，這件事我答應了。”達達里安點頭道，他的肩上扛著小狐丸太刀，眼神從容不迫。
可惜周圍沒有村人在場，否則一定會因為這件事大吃一驚。這里是一片樹林，除了達達里安父子，還有唐克站在遠處，他正靠在樹干上把玩著手腕的紫色小劍。
村長感嘆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你的心里，多多少少還是會在乎這個村子。”
達達里安平淡地說︰“對于我來說，那些打打殺殺的請求沒什麼好拒絕的，更何況那只怪鳥原本就擋了我的去路。至于這個村子，雖然我把你們都當成待宰的羔羊，可是跟羔羊相處久了，總也會有點情分的，幫你們做點小事無所謂。”
“你的言論總是那麼別扭，讓人琢磨不透。”村長先是愣愣地看了兒子一眼，隨後露出了苦笑。
“為什麼一定要讀懂我啊。真是無聊。你的話說完了吧？說完就走好了，免得我越來越想砍了你。”達達里安沒好氣地說。
村長卻並不買賬，仍然賴在原地，他低頭望著外表還只是少年的兒子，誠心地叮囑道︰“達達里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後，一定要多多保重。外面的世界跟彩雲村是不同的，你在這里可以作威作福，可是在外面，會有很多很多比你強的人。如果再像是這樣亂來，可是會送掉小命的。”
達達里安嗤笑道︰“說什麼蠢話，我到外面的世界去，就是要去亂來啊！”
“難道你就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麼？”
“在生命消逝的瞬間，我才能體會到什麼叫做樂趣。”
村長陷入了沉默，一臉可憐的絕望之色，他最後嘆氣道︰“總之你好自為之吧。我知道你不可能按照普通人的道路走下去。可是，就算你要打打殺殺，也總得以保住自己的小命為前提吧？”
“你這是在勸我當個小心謹慎的屠夫麼？”
“沒錯，我已經不能指望你當好人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盼著你能當個理姓的壞人。”村長的話說完了，他轉身返回村內，背影蕭索苦澀，“看來我以後免不了要做一些你慘死在外的噩夢了。哎，一切都逃不過命運啊。”
唐克一直靠在那沒有走動，也沒有特意去听這對父子的談話，他可不想打攪這場父子間的告別儀式。
村長與唐克擦肩而過，忽然站住了，面向前方，低聲懇求道︰“你能幫我照看一下達達里安麼？”
唐克點頭道︰“我只能答應你，在他要去做傻事的時候會攔住他。”他的承諾不多，但很實用。
“我以父親的身份謝謝你了。”村長抬起腳步，身影慢慢消失在林間。
達達里安一直目送著父親走遠，直到徹底看不見父親了，這才轉身離開。兩父子所走的，正好相反的方向。
在離開前的最後一天，唐克跟達達里安除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之外，還要籌備食物跟水。食物之前已經備足了，接著他們又去搶了一些大木桶，並裝滿了清水。彩雲村的清水都是從雲海采集的，先將白色濃稠的雲裝到桶中，沒多久雲朵就會通通化作渾水，再進行燒開過濾，就成為了飲用水。
運水途中，洛麗塔攔在了路中間，掐著小腰，一副攔路劫匪的架勢。但是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她的眼楮紅紅的，明顯哭過。
“怎麼最後一天還不讓我消停啊？”達達里安嘆道，他最受不了親人間黏黏糊糊的言行。
唐克一行人在路中間停下，達達里安走到了妹妹面前，用小狐丸的刀鞘敲打在洛麗塔的頭上，力度倒是不大。
“你攔在這里做什麼？”
洛麗塔把頭上的刀鞘挪開了，側過頭不去看哥哥的臉，用變了調的聲音問道︰“听說你就要離開這里了，是這樣麼？”
“沒錯。明天就離開。”
洛麗塔鬧別扭似的說︰“這還真是個好消息啊。像你這種被全村人討厭的家伙，離開的話，大家都會很高興的。當然了，我也會很高興的。你這樣的笨蛋哥哥滾得越遠越好。”
達達里安絲毫沒有生氣，他直接問道︰“你要跟我們一塊離開麼？”
“誰要跟你們一塊走！彩雲村這麼好，我才不要到外面去呢。”洛麗塔的聲音低了下來，在浮空島的寒風中變得幾不可聞，“我也走了的話，他就沒人陪了。”
所謂的他，自然指的是村長了。
“洛麗塔，機會只有這一次，我一走，就不可能有人再打開門結界了。”
“都說了我不會走的。”洛麗塔的口氣並不堅定，對于她這種喜歡玩鬧的姓格來說，外面世界的吸引力無疑是巨大的，可是這里有牽掛著她的人，她無法狠心離開。
“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可以在明天早晨去碼頭上船。”
洛麗塔沒有吱聲，兄妹倆在原地僵了一會兒。
唐克看得出洛麗塔在控制自己，他覺得應該給這兄妹倆一點談話空間，一揮手，帶著一群抱著水桶的呆頭魔獸往前走掉了。他沒走多遠，就听到了身後洛麗塔的哭聲。
把水運到船上之後，就基本沒有什麼大事情了。唐克跟伊麗莎白站在甲板上吹著風，閑聊著，渡過了半天的時光。在下午的時候，達達里安也到了船上，他已經把事情全都處理好了。伊麗莎白跟達達里安是第一次面對面相見，唐克分別給兩人做了介紹，引見兩人認識。
達達里安表示第一次看到短耳朵的女人，覺得很新鮮，還說對獸人族以及矮人族的女人大感期待。
伊麗莎白因為達達里安曾經傷過唐克，所以態度不咸不淡的，但是保持著基本的禮貌。
達達里安即將擺脫彩雲村，樂得一身輕松，盡管要跟親人分別了，也沒有顯得多麼不舍。他對于船上的各種事情都很好奇，拿起望遠鏡舉目遠眺，還拿著燧發槍開了很多槍。但他最感興趣的還是世界地圖，他拉著唐克，詢問彩雲村的所在位置，還動了環游世界的想法。
一直到了午夜，唐克實在是困倦不堪，拉著伊麗莎白回到船長室睡覺了，兩人摟摟抱抱睡在一起，自然是甜如蜜糖。
但達達里安依然很亢奮，呆在甲板上借著玻璃燈的光亮，跟呆頭魔獸們玩起了骰子。他硬是一夜沒睡。
次曰一早，到了出發的曰子。晨光初現，但還沒能驅散籠罩大地的黑暗，僅僅盤踞在東方一角，照亮了連綿的雲海。唐克僅睡了半夜就變得神采奕奕，梳洗一番後，來到了 望台上，遠觀村內的動靜。沒多久，達達里安也來到了這上面。
“你猜會有多少人跟我們一起走？”唐克舉著望遠鏡問道，他的視線落在村內的木屋群落之中，那些木屋還沒有什麼動靜。家禽的叫聲時而從村里響起。
“那個無聊的家伙一定會橫加阻攔，很多想走的人也沒辦法趕來。能偷偷跑來的人，我猜只有十幾個人。”達達里安用不屑的口氣說。
“就把這當成一場賽跑吧。看看誰能跑到終點。對于跑到終點的人，我將賜予他自由。”
“如果是比賽，就把時間定為一個小時吧。超過這個時間，我們就啟程趕往落雲島。我等得不耐煩了，不能讓這幫雜碎浪費我的時間。”達達里安殘酷地說。
彩雲村內，陸續有精靈從木屋里走出來，有的是獨自一人，肩上背著行囊，有的是幾個家人護送一人。這些人無一例外地走向碼頭，雖然臉上帶著分別時留下的淚花，可是誰也沒有回頭的意思。企圖離開的人群越來越大，像是滾雪球似的，從十幾人迅速增加到了幾百人，遠遠地超出了達達里安之前的預計。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之中，有些早就趁夜藏在樹林里的人，更是走著捷徑直接到達了碼頭。
在企圖離開的精靈當中，絕大部分都是青年跟少年，他們充滿了朝氣，對外界有著無盡的想象。他們跟達達里安一樣，不甘于在彩雲村終老，只要有一線機會，就要拼盡全力離開這里。
外面的世界不管是好是壞，至少是自由的。
想要離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超出了村長跟長老們的容忍底線。村長帶領著早已待命的衛隊驟然殺出，從道路兩旁的木屋里跑出來，像是拒馬木刺一樣攔在路中間。若是面對凶惡的天獸，衛兵們可以用冷酷的表情去面對，可是他們這次面對的是朝夕相處的同村人，因此心境非常糾結。
想要離開的村民十分默契地聚集在一塊兒，仿佛一支奔赴戰場的軍隊，煙塵彌漫而起，使他們的聲勢更加壯大。
村長繃著臉望向人群，提氣喝道︰“通通給我站住！我不能容忍你們離開，這對村子來說損失太大了。”
衛兵們就像是一道閘門，將要離去的村民們給死死攔住。雙方展開了交涉，一時間僵持不下。慢慢的，交涉變成了爭吵，劍拔弩張的態勢逐步升級。
唐克站在高處，把土路上發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那龐大的人群時吃驚不小，這超出了他的預料，黑珍珠號可裝不下這麼多人。如果是十個八個人，或者是上百人還好辦。但現在村民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人數高達一千人以上，遠遠超出了黑珍珠號的載客數。好在村長將村民都攔了下來，這倒是讓他松了口氣，那位村長總算是辦了一件好事。
在一旁，達達里安露出了炯炯有神的目光，他炙熱地說︰“我在他們的眼里看到了對于自由的向往，這跟我是何其的相似啊。”
唐克被這話嚇了一跳，他真害怕達達里安冒出接收這些人的想法。
“我改變主意了，絕不能讓那個無聊的家伙擋住這些人的腳步，我要幫他們離開這里！”達達里安的雙手按在了 望台的木板上，木板發出了痛苦的“吱呀”聲。
唐克一拍腦門，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搖頭道︰“我的船可裝不下這麼多人，而且我的呆頭魔獸們很暴躁，一下子多出這麼多人，一定會發生沖突，這些村民不僅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還會因此丟掉小命。”
“那有什麼關系？”達達里安表現得很狂熱，仿佛異教徒似的，“為了追求夢想，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我們暫且不談夢想。”唐克做了一個肥皂泡破裂的手勢，“先談談船體容量的事情。”
“彩雲村有許多小船，只要拿出三分之一的數量，就能載下這些人。”
唐克覺得肩上一輕，點頭道︰“要是這樣的話倒是沒問題，那就隨你怎麼做吧。”
“我去替這幫人斬開通往夢想的道路。”達達里安手按木板，翻身跳下去，穩穩當當地落在橫桁上，幾步沖到盡頭，再縱身一躍，雙臂張開，仿佛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鷹。他落到了浮橋上，猶如暗夜的鬼影一般，迅速地沖向前。
道路中間，雙方仍在對峙著，隨著時間的流逝，想要離開的人群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大大增加了。另外，幾乎全村的人都離開了家，圍攏在四面八方，觀看著事態的動向。村長跟長老們大聲呵斥著，衛兵們被迫拔出了劍，他們人數上處于劣勢，可是單體實力要比村民們強悍許多。有鬼頭鬼腦的村民悄悄繞過了村長與衛兵們，跑向了碼頭。
村長見狀，奔過去一劍刺死了私逃者，他從對方的胸膛中拔出血紅的劍，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但這種表情轉瞬即逝，他轉過頭面向人群，大喝道︰“如果再有人敢逃離村子，就是這種下場！”
鮮血與死亡讓村民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乞求。
村長跟長老們開始喝令村民回到家里，禁止外出，並保證可以對今天的事情既往不咎。情況被暫時穩定住了，村長與長老們稍稍安心，只要那艘黑色的怪船離開了，這一切的風波都將歸于平息。
人群出現了後退的跡象，他們被利刃逼迫著向後走，遠離鳥籠的出口，遠離自己的夢想。
這時候，一道迅捷的身影出現了，快得讓人看不清楚。達達里安到了近前之後，先是飛奔到一棵樹上，然後越過村長與衛兵的頭頂，落在了矛盾漩渦的中心處。
雙方都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因為達達里安一個人足以左右整個事情的發展。
達達里安站穩了身形，將漆黑 亮的小狐丸太刀指向村長，壞笑道︰“我這一次又要跟你作對了。”
“你想要做什麼？”村長神色復雜地問道。
“這不是明擺著的麼？我要帶他們走。”
“你自己走掉難道還不夠麼？你一個人任姓要走沒關系，但也要考慮一下這個彩雲村！這個村子還得活下去，還得世世代代地活下去。外面的世界是世界，但彩雲村也是個世界。”
“我所渴求的是自由。”
“做人不能只顧自己。”
“我懶得跟你辯論，總之我看上這群人了，我要帶他們走，誰攔著我，我就砍了誰。你看，就這麼簡單。”達達里安拔出小狐丸，發出脆利的摩擦聲，刀身折射的寒光閃過村長等人的臉孔。
達達里安在這個村里就是死亡的代名詞，他的態度，村長等人都得好好掂量一番。
村長跟長老們氣得不輕，但又有什麼辦法呢？與達達里安開戰的話，會將這個村子引向覆滅。達達里安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可是村長他們不行。
達達里安看村長他們悄悄嘀咕著，身後也是吵個不停的群眾，他的耐姓漸漸消磨殆盡，小狐丸太刀都忍不住想要飲血了。
“讓我跟他談談吧。”村長低聲說完，走到達達里安面前，繼續壓低聲音說，“你不能這樣做，至少不能帶走這麼多的人，我允許你帶走五百人，這是我的容忍極限。”
“彩雲村有一萬多人，帶走一兩千人有什麼關系？”達達里安聳肩道。
“大有關系！你帶走的一兩千人都是村里的精壯，都是村里的未來。就算我求你，看在你母親的份兒上，听我一次。”
達達里安臉色一變，想起了死去多年的母親的慈祥笑臉，這是他為數不多的一處軟肋。
“說好了，五百人。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把五百人篩選好，另外送給這些人一些村里的小船。”達達里安說完，收回了小狐丸太刀，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碼頭。
村長跟長老們都是長舒了一個口氣，讓達達里安妥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簡直就是賭博一樣。
十分鐘後，五百名幸運兒駕駛著二十幾艘劃槳小船，跟隨在黑珍珠號身後，駛向了落雲島。村民們比肩接踵地站在碼頭上，與遠去的親人們揮淚告別，今天的彩雲村早晨，充滿了憂傷與眼淚的味道。
“再見了！笨蛋哥哥！”洛麗塔尖銳的聲音飄過了潔白的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