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義一在當參謀本部次長的時候就沒少與上原勇作抬杠,上原勇作頗失體面的大聲說話,借此嘲諷山縣元老“年老昏聵”,引起田中的強烈不滿。栗子網
www.lizi.tw可是,這僅僅是日本的內部問題,在討論支那問題的時候,特別是要作戰略性決定的關鍵時刻,田中義一還是深吸一口氣,吞下了不快。
“元老大人,諸位,支那直至今日還在執行戰略物資輸出控制;支那的政治看似完全民主化,實則掌握在何向東和段祺瑞二人之手,這兩個人都是純粹的軍人!”
田中義一中將略作停頓的時候,收到元老和上原勇作大將投來的贊許目光,在這一問題上,陸軍是一致的。
“支那政府已經建立起強有力的國家統治,絕非前清朝廷可比;支那在何向東、蔡鍔等人的主導下,一直在經營針對帝國的戰略,根據阪西武官和菊子的報告,支那對帝國的戰略分為短、中、長期,蔡鍔和蔣方震甚至公開鼓吹,日支之間必有一戰。反觀帝國,徒有山梨陸軍教育本部長的戰略計劃,卻因政潮、經濟、外交以及軍隊高層決策矛盾而無法實施,在西伯利亞派遣軍問題上遲遲未能統一意見,導致派遣軍進退失據,以致在恩琴叛亂問題上判斷失當,中了支那人的圈套。”
田中義一有意把上原勇作的失誤說成戰略性的,把失誤產生的根源歸于日本政府和軍部的政策協調上,算是給上原勇作留了大大的面子。
“誠然,帝國兩屆政府(寺內、原敬)以對支緩和關系,在支那問題上更多的考慮美、英等國因素,在歐戰期間確實起到了相當的作用。帝國政府從負債20億日圓到持有債權12億日圓,大量的物資輸出帶來大量的資金,各財閥也賺得盆滿缽滿,但是,這些錢要麼在財閥手中,要麼是政府間的欠債和黃金儲備,實際上,帝國政府手里並不富裕,對吧,首相閣下?”
原敬點頭認可了事實。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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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垮台之前就開始用黃金購買日本武器彈藥,法國從1916年底就開始欠日本政府的債務,意大利在關鍵的1917年向日本一次性借款四千萬日圓..目前,日本除了擁有政府的十二億國際債權之外,還有了近政府和民間的十億日圓黃金儲備。賬面上的國力大大增強,而實際上要馬上拿出多少錢來打仗卻很困難,除非拋售黃金,這將引發國際金融的大動蕩,也包括打擊金銀復本位制的日圓本身。
“今日之支那就是一個大工地,支那政府采取加大國內基礎設施建設和以政府保護價收購農產品來實現經濟轉向,幾乎沒有受到歐洲訂單急劇減少的影響。元老大人,諸君,東京都大學經濟金融學者荻野先生近日在《大阪朝日》發表了一篇文章。他說,支那政府保護價收購農產品,給以支那農民以購買工業品的原動力,單以機織布一項來說,以前的支那農民穿土布,現在的支那農民穿機織布,以一年人均購買一米機織布來計算,支那的機織布市場就達四億米,這一數量等同于今日帝國機織布的總產量。”
“米騷動”讓與會諸人記憶猶新,日本陷入種糧者無米吃、財閥手里大量金錢不願意投資國內的怪圈,日本經濟在獲得歐戰紅利之後反而陷入困頓的境地。而支那政府的保護價收購農產品,組織商會和同業會控制工業品國內銷售價格,讓其相對還很弱小的工業產出得到一個龐大的國內消費市場,歐戰訂單結束之後,支那工業投資依然處在高速發展、膨脹之中。
“荻野先生說,自從1914年9月開始,日支兩國實際上已經爆發了一場戰爭,以經濟搏殺為主要形式的戰爭。毋庸置疑,帝國兩任內閣都沒有認清這一情勢,制定出來的對支政策給以支那政府,確切說就是給何向東以鑽營的機會。何向東的攻擊手段是限制戰略物資輸出,影響國內消費市場,把帝國工業產品幾乎完全排斥在外,也無法從支那得到足夠的工業原材料。栗子小說 m.lizi.tw本人認為,當前帝國處在日支戰略對抗的劣勢,在發起軍事進攻之前,如果不能贏得一場經濟戰爭的勝利,帝國陸軍只能陷入與支那陸軍的長期戰爭中,這一結果是何向東想要的,對帝國而言卻是致命的!元老大人,大將閣下,請三思。”
山縣有朋和上原勇作原本以為田中義一會提出以軍部領導全國發起“傾盡國力的對支懲罰之戰”,哪知這話說著說著就變成了經濟對抗。二人對此的反應完全不同,山縣有朋陷入了沉思,上原勇作的神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越變越惡劣,正要發作時,藏相高橋是清從席位上起身,向元老和首相鞠躬示意。
原敬也把上原的動態收入眼底,搶先道︰“高橋君,請講。”
“帝國的當務之急不是發動戰爭,而是從歐戰的經濟狀態轉向平時的經濟狀態,解決經濟發展停頓的問題。正如田中陸相所說,帝國徒有比支那強大的工業生產能力,卻因缺乏原材料和市場,無法讓優勢的工業能力轉化為經濟流通、增長力。支那政府的最新舉措給帝國政府以有益的啟迪,改善平民階層的生活狀態,增強國內購買力是在解決與支那的經濟交流問題之前,帝國政府急需著手實施的重要舉措。在俄國革命的影響下,帝國人心動蕩,根本問題還是在于政府和財閥佔據了帝國經濟利益的幾乎全部,平民生活艱難而人心思變,本相以為,調整帝國經濟結構,增加平民階層的收入水平,將有助于抵御俄國式的革命,並..。”
上原勇作霍然起身,粗暴的打斷高橋是清的話,大聲道︰“藏相,你的經濟結構調整需要多長時間?帝國與支那的決戰迫在眉睫!你所謂解決與支那的經濟交流問題,無非繼續對支那作出讓步,與前一階段外交方面對支緩和的態度如出一轍,實為換湯不換藥!事實證明,這一方針是絕對錯誤的,帝國必須盡快發起戰爭奪取滿蒙,以滿蒙資源支撐國內工業,以佔領之地為工業品傾銷市場,如此才能挽回帝國在前一階段錯誤方針引導下造成的戰略劣勢!”
閉目沉思的山縣有朋睜開雙眼,用有些異樣的眼神打量漲紅臉的上原勇作,很快,他的目光瞟過滿臉激憤之色的高橋是清,轉向田中義一。
元老的目光轉移已經說明了態度。
擺在與會眾人面前的現實很復雜,猶如亂麻一般,此時,須要的恐怕不是慢慢的理清亂麻,而是拔出快刀,一戰而決。七萬派遣軍被錯誤的牽扯到鄂木斯克,在外交戰略而言倒也能說得過去——配合巴黎和會,為大日本帝國爭取戰後利益。可是,如果此時發起對支戰爭,七萬派遣軍會立刻失去補給,成為被支那北征軍團隔絕在萬里之外的孤軍!
戰爭是不可取的,而原敬和高橋是清,以及外相內田康哉主張的對支緩和,打開支那原材料和商品銷售市場,又不能依靠讓步和慢慢的來實現,必須有一股力量來打破支那的經濟“封鎖”。
弱國經濟封鎖強國?奇怪嗎?不可能嗎?如果支那不參戰,不派兵遠征歐洲切實參戰,那就不可能!可是,支那參戰了,堅決的參戰了..直到今天,日本的五相會議才明白過來,支那將軍何向東主導的支那參戰,其實是以軍事行動為表,以經濟戰爭為里,支那的戰爭對象並非德軍而是日本!
今天,山縣有朋元老總算想明白了,也從這一刻起把支那將軍何向東當做一個“韜略心機深不可測”的強大敵手來看待。他在投給田中義一中將的目光中表達了許多的意思,有對上原勇作的不滿意,對原敬內閣的失望,以及寄托給陸軍中將田中義一的巨大期望。
元老真的老啦,在當前日本國內民主政治風潮高漲之時也無法親自出面了,他需要一個在桂太郎、寺內正毅之後的接班人。
田中義一能夠感知到元老的目光含義,不過,在此時此地,要提出一個既解決日本國內問題,又能遏制支那的戰略,實在是太過于困難了。而且,他還必須考慮到元老與原敬內閣的“良好關系”,考慮到自己在提出建議的同時為寺內內閣的舉措擦屁股,否則就會動搖長洲陸軍的地位。
“參謀總長與藏相的主張,並非不可協調。”權衡之後,田中義一決定從爭論中抽身,充當一個和事老的角色,並在和稀泥的同時實現自己的戰略。“對支懲罰之戰勢在必行,但不是當前,帝國應該從制定對支全局戰略出發召開專門會議,制定國策,遵照實行。我以為,擴軍備戰是其一,必須給支那政府造成相當壓力,迫使其國力進一步轉向軍費支出,拖垮其財政;利用巴黎和會打破支那政府經濟封鎖是其二,盡早結束戰爭狀態,支那就再無理由實行戰略物資輸出管制了;適當在支那問題上作出讓步,確保帝國七萬派遣軍在西伯利亞的安全,爭取英、美各國的諒解和支持是其三..”
上原勇作咆哮道︰“讓步!讓步?田中君,你的讓步究竟指什麼?”
“主動撤出青島。”
“你..”上原勇作張口結舌之際,看到元老在微微點頭,原敬、高橋、內田三人都露出松了一口大氣的神情,明白自己在這個會議上是無法取得支持了。
“陸相之議實出于有擔當的忠誠和務實精神。”山縣元老緩緩說道︰“西園寺元老來電,日支代表在凡爾賽爭論激烈,列強就山東問題態度已現,沒有山東的青島是不可憑據的雞肋,在帝國完成戰略調整,做好對支決戰準備之前,暫時放棄之,于帝國爭取外交、經濟和軍事準備大有裨益,也能確保七萬派遣軍之安全。諸君,此議就請首相閣下呈報陛下,再適時組織支那戰略會議,盡早完成戰略調整為要。”
言畢,山縣有朋向眾人微微鞠躬作禮,眾人知趣的告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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