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个故事
《拾梦录》之羽化
夕阳西坠。栗子小说 m.lizi.tw秦岭山间,古栈道上,张无华背着书箱,步履蹒跚的走着。
“该找家客店歇脚了”,张无华看看天色。
四下全是山,一条古道夹在山间。西阳被群山遮了,但仍可以看见被春山顶上被抹上的一层金色。张无华,卸下水囊,喝了口:空的。只好又系好,加快脚步向前赶。
山回路转,在不远处的树林中,隐约看见一角幌子。张无华迈开步子走向那林子。
果然是家小旅馆,踞在青山绿树中。张无华再看天色,一定有星星在天上玩耍了。张无华松了口气,撩开门帘,跨步进屋。店面很小,一张高桌算是帐台,后面是一个老者:五六十的样子,青灰的衣帽,人很是精神。“掌柜的还有客房吗?”张无华问。那老者笑着说道:“公子看来不是本地人。这穷山僻壤,那里还讲客房,只有大通铺。而且一定没有地方了。”张无华不信,进里屋去看。两条大通铺上躺满了人,地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山货,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张无华退出来。那老者赔笑说:“前面再走不远就有集镇,公子不嫌弃的话,小老儿给公子拿些吃喝,趁着月色还是去那里投宿吧!”张无华无奈只好买了些馒头,灌了些热水,沿着老者所指的路向前赶。
山间月色如水,张无华在半山腰的小路上疾走,已无暇欣赏这眼前美景。
忽然在张无华发现在山间的大路上有数人赶过来。“正担心,这荒山野岭独自孤单呢。没想到会有人陪。”张无华想。渐渐那队人近了,张无华趁着月光看见是辆小轿,两个玄衣汉子抬着,步履匆匆。那队人很快超过了他,但在那队人后面,还有两个人,是两位高个的玄衣妇人,一前一后,远远的跟在那辆小轿的后面,行色诡秘。张无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种末名的恐惧感,但也仅仅是一闪念。
在小路与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处,两个妇人没有再跟那辆轿子而是走了和张无华要走的那条路。栗子小说 m.lizi.tw张无华远远跟在两妇人的后面。路的两旁是芦苇荡,初秋的芦苇已经高高过了人头。隐隐有流水的声音,而且不时有被他们的脚步惊醒的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路越行越窄,苇叶把张无华的脸划得生疼。天上的行云忽然遮住了半边月儿的脸,夜色一下暗了许多。张无华远远跟着两个妇人,大气也不敢喘。忽然那两个妇人转过了身,黑色的衣裙,白色的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张无华转身想向回走,不知什么时候那辆小轿堵住他的来路了。两个轿夫在轿子的左右站着,黑色的衣衫,白色的脸,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轿帘打开了,一个老者,是旅店主人,只是也是黑色的衣衫了。那老者走下轿子,看着张无华。那老者笑了,轿夫笑了,妇人也笑了。四下静寂,只有那长长的笑声,飘荡在空荡荡的荒野里。忽然他们不见了,化做一股黑色的烟雾缓缓的从衣领冒出来,衣衫慢慢地摊落在地上。五股黑色的烟雾在天空化作了五个面目狰狞的鬼。五个鬼在月下,狂笑着,挣抢着,撕咬着张无华……
月儿从高高的天空向山间泻下银色的光亮,星子在天空无忧无虑的眨着眼睛看这片静寂的芦苇荡。清风徐徐的吹过,和着苇叶的轻歌。一切静如从前,好像一切都不发生过。
又过了很久,天空中有个声音叫着:“张无华,张无华……。”
路旁的草丛里,一小段残骨,忽然闪了一下光。那是一段侥幸遗漏的短骨,里面聚着张无华惊恐不定的魂魄。
“我知道你死的冤枉,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去报仇吧!”
短骨被泥土包裹了,慢慢地变成了人的模样。人活了。
张无华又活了。他向天施了一礼。匆匆的向前赶。……他要报仇。
清晨的集市上,张无华走着,漫无目的。人越来越多了。
巳时近中午了。张无华忽然看见一个身影,那是鬼,张无华追过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鬼一见,转身就跑。在人群中张无华跑的很吃力,好像有荆棘撕扯着他,泥土做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了。那鬼就在他前面,眼看就要追上,只要再赶几步就可以抓住了。追呀、追呀,张无华怎么也追不上。张无华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水分都要淌干了。双脚似乎已经和身子脱开,不在听自己使唤了。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拥挤了。但张无华丝毫不放。那鬼突然钻进一个学堂里去了。张无华也跟进了进去。里面在考试,老先生冲着张无华说:“不要乱跑了,找个桌坐好,考试了。”张无华眼看着那鬼在学堂最前面的地方坐着,但他是个读书人,不想打搅学堂纪律,或许他这些也连想都没想,就乖乖坐下了。张无华一头扎进了考试里,当他把试卷答完,再找那鬼时,那鬼早就踪影全无了。
张无华从考场出来,这时已是午后了。山里的集散的早,赶集的人已经散得寥寥无几,只有小贩们还在忙着收拾东西。张无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随着脚步在向前走。这是他看见,一个妇人推着一辆车子向坡上走,车上放着几捆柴,妇人推得很吃力。张无华就上前帮着推车子,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翻了两个山头,走进一个山凹。终于看见一户人家,一间土屋,一围篱笆墙,一道木栅栏门。那妇人指着那个小院说:“这就是我家了。”张无华帮妇人把车推进院子,又帮着把柴卸了。那妇人说:“烦劳相公送小妇人这么远,心里好生过意不去,相公就在舍下用顿饭吧。”张无华连忙推辞。正转身要走时,那妇人说:“就算相公不愿吃饭,喝口水总可以吧,不然人家会笑我们这山野村妇不懂待客之理。何况小妇人也不敢让相公穿着破了的衣服上路呀。”张无华这时才发现自己衣服的左肩上破了,原来是刚才卸柴时挂破的。张无华只好脱下外衣让那妇人拿到屋里替他缝补,而他就站在小院里等着。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西移,张无华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敢在等下去了。他进了屋子,里面没人,衣服就放在桌上。张无华拿了衣服出来,急匆匆的继续赶路。
该去那里呢?
天色暗了下来,张无华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月亮升起来了,亦如前夜。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里,迷失了方向的张无华已经近乎绝望了。忽然他看见不远处有户人家,高墙大院,就走上前去。淡淡的月光撒在门楼上,屋顶上的瓦衣已经尺许,随着轻风不停的摇摆着;不时有蝙蝠从檐下飞出飞进。宽大的木门不知经了多少的风雨早已经漆色驳落,辩不清颜色。张无华走近,门虚掩着,用力一推,“吱”的一声闷响,门开了一个尺许的缝,门枢已经朽坏,再也推不动了。张无华侧身进去,不小心蛛网粘到脸上、身上,也不知道这所园子有多久没人来过了,里面长满了荒草,只有昔日的影壁上雕刻的图案依稀看的清楚。两侧房子屋顶已经坍塌,只有正中的堂屋依然勉强的支撑着。张无华向堂屋走,隐隐的有喃喃的说话声,张无华走近了,说话声没了。院子安静的只剩下虫子的叫声。张无华壮着胆子透过已经破烂的只剩下窗框的窗户向屋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院中的树把月光遮挡了,只在有风吹过的一刹间,有月光从窗户里扫过。张无华走到门边,又听到一句细细的说话声,但然后就是一片静寂。张无华推开门,月光从门里照进来,投下一个矩形的光亮和一个被拉长的人影。张无华继续向里走,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屋子里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张无华停下来,静了静神,仔细再看,还是没有人。屋子很大,只在屋后面有道隐隐的亮,或许还是一道门,应该是通向后院的吧?什么也没发现,张无华转身想离开这里,就在他准备迈出堂屋的时候,几个黑影从后门溜走了,张无华赶紧就追。后院比前院更大,近乎废墟的荒院成了野草的乐园,野树杂草和昔日的园中的花草搅在一起,连院中的道路也侵占了,根本分不清揪扯着你的是野生的荆棘还是曾经编制作篱笆的蔷薇,脚下踩了的是卑贱的蒲公英还是幽雅的兰草。几个黑影在前面跑着,并不时发出吓人的尖叫,又象是在嘲笑。张无华急急的追着,他知道他们就是吃了自己的鬼。院子好像越来越大了,跑过了一座小桥,又是一座小桥,穿过了一个废弃的凉亭,又是一个凉亭,一排排花草被踩踏了,又是一排。张无华追着,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因为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摊泥土。
月亮开始西坠了,它似乎已经厌倦了这场无味的追逐。张无华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追上去。他近乎不知道追上以后该怎么样。那五个鬼就在他前面,他们逃不了,张无华也追不上。
突然张无华被一股树根绊倒了,肩头一痛,他用手一摸,是只针。原来衣服那妇人没有缝好,针还在衣服上别着,张无华就拿走穿上了。就在他跌倒的时候,那五个鬼已经跑出去了老远。针扎的很深,幸好还带着线,张无华急了,用手使劲抠住针,一用力,拔出来了。那针在空中化作一道银光,连着那被血染红的丝线,飞了出去,那线越来越长,就像放飞的风筝带的那样,风筝飞多远,那线就放多长……
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太阳就要出来了,张无华的身体开始发软。他快不行了。在他身边,五个鬼被从他们胸口穿过一股红线牢牢的捆成一团。
天空中又传来那个声音:“张无华,你的前身是天上的神仙,你的劫数已尽。还不赶快回天国吗?”
张无华说:“我的身体已经被他们吃了,怎么作神仙呢?”
“解铃还需系铃人,他们吃了你的肉身,就让他们赔给你好了。让那给吃人者作腿的作你的腿,让那给吃人者作手的作你的手,让那谋划吃人的给你谋划。”
“那我呢?”
“你就作心吧!”
太阳出来了,照着整个大地。清风在阳光中游走,像在晨练一样。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荒院里,野花和家花一起开放,在花从中躺着一摊泥土,没有人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