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个故事
箫娘
一、
我该回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累了。半生官场，几起几落，直染白了我满头的青丝，终没能争得过翻云覆雨的手段。
也好！也许，到了我该归去的时候了。
昨天夜里，我又梦到了你，箫娘。我看见你仍旧立在水边那片我们相遇的苍苍蒹葭旁，淡淡的晚烟微拢，你幽幽地看着我，幽幽对着我说：“箫郎，你看，芦苇头又白了。”
箫娘，我早该回去了。更何况正是这萧萧秋风渐厉的时候，勾引起了我多年深藏于心底抑郁着的情结。多少夜的魂梦里，直萦索着阔别多年的家乡。那花，那月，那片空灵的山水，还有黄花庭院共对的青灯，你亲烹的鲈莼的香。挥之不去，日益揪结着我的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加上官场的劳累失意，终于让我一病不起！
箫娘，怎能忘记我们的相遇，失意的书生一任舟子的撑篙飘泊。是你那一声水边清幽的箫声，招引了我的魂魄，洗涤了我的伤口。我弃舟登岸，追随着你，淡雾渺然，那身影在芦花丛里时隐时现。栗子网
www.lizi.tw漫天的飞絮随着箫声飞扬。我多看了两眼，便醉了。
箫娘，更不能忘记我们的离别！那年春天轻寒料峭，芦芽遍地。你那敏锐的心思，分明地读懂了我眸子里想圆梦的所有的期待与不安。你没有再留我，帮我收拾了行装。潇潇的雨落个不歇，我们在曾一起呤诗吹箫的水边撑了伞默立。小舟将行，我指着芦芽对你说：“说不定，等到秋来，这芦芽长成白头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一定要等我。”你什么也没有说，微微一笑。仍用你的樱唇叩开一泓缠绵幽深的箫音为我送别。
风雨消渺，如在昨日。
我离开了你，官场东奔西走，直如浪子打马千里，几十年来，曾穿过暮烟孤直的大漠。也到过荒无人烟的蛮岭。残破的马蹄卷起浓浓的尘土，每伴着揪心的长嘶。我必需向前，没有归路。你苍古凄凉的箫声梦里醉里鬼昧般追索着我，让更多的孤寂与落寞，在我的眸子里日益疯狂。
也许一时的功名让我圆了一时的梦，但我却失了我最珍贵的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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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娘，等着我，我就要回来了。
二、
山色空蒙，天尽头云痕隐断雁字。落魄行者的马车辘辘而行。
车夫一声不吭，认真地赶着他的车子，头也不回。
当我拖着病体告诉他我要回去的时候，他那日经风吹雨淋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我半晌，然后打马出发。甚至没有问我家在哪里。
我的大夫从后面追上来，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他嘶声喊：“回来！你将死在路上！”但我执意不听，终于，他的声音渐渐的远了。
我已经不需要医治，我所有的郁结只在于你，箫娘，我只要见你。请你原谅一个浪子的自私与错误吧，错过了最珍贵的你，错过了一切。一生的病痛，此刻都不比因你而留在我心上的创伤，难以平复。纵然我知道，也许我赶不回千里之外的家乡，赶不到你的身边，但我一定要回去。碌碌一生，为名利奔忙。就让我最后为你奔一回吧。
半昏半迷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觉得马车突然停了。
我看见一匹马拦住了我的去路。一个人嚎哭着从马上翻滚下来，跪在我的面前，叫我先生，求我回头。
我渐渐地认出了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他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仆。
我告诉他，我要回去，我要去见箫娘。
“不，你不能回去！”他嚎哭着：“跟本没有什么箫娘了，你病糊涂了！”
谁说我糊涂了，我昨天还梦见了你，箫娘。你立在水边那片苍苍的蒹葭旁，幽幽地跟我说：“箫郎，你看，芦苇头又白了。”
我一定要回去见你，你一定是在那里等我等得望眼欲穿了。他死死地抱着我，任凭我怎么不耐烦，他也只嚷着“不能啊先生！你不能去啊！”
我怒操起车夫的马鞭，萎萎然便朝他抽下去！
他并不躲开。仍旧哭道：“你明知道箫娘早已经在你离开的第三年就病逝了！先生你醒醒啊！”
我如临大梦，凝视着他，突然间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腥血顿时喷出。
三、
残阳如血，暮鸦零乱，渐渐都消黯了去。
我从车里出来，固执地挣脱了老仆的搀抚，遍野秋林瑟瑟。秋渐已深沉，那晶莹的露珠将凝成剔透的寒霜。不远处的江渚上，成片芦苇在月光下翻着白浪。如同我皆白的须发。芦苇白了，失意的书生的头也白了！
风声呜咽，飞絮轻撩，仿佛是箫娘那缠绵幽深的箫音又一次的穿空而来。
那清泠泠的水，是你深情的眼眸，那修长的芦苇，是你纤细的身影。你的脸在月光里定分外动人，你的爱如芦苇坚韧不拔。
我将出壳的灵魂，只有你才能够招引回千里之外的家乡。你一定在等我着一叶扁舟乘风归来，听你呤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里，就在那里！你正一袭白衣，持了你心爱的箫，立着幽幽然深情地看着我。然后微微一笑。
我也笑了，朝那片芦苇走去。
老仆悲仓的声音在后面紧追：“先生回去啊！”
是的……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