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个故事
胭脂舫
入了夜的秦淮河满眼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尽是奢靡浮华之气。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墨玉般的长河也被染成了金灿灿，竟成了名副其实的流金之河。
热闹之外，却有一只小花舫静浮在河上，那小舫并无特别，却满是清寂与别处的喧闹形成了相距之势。船头只挂了个灯笼，借着昏暗的灯光，可见船上胭脂舫三个桃红色的字。到过或者没到过金陵的人应该都听过一句话：胭脂一曲绝天下。胭脂舫的曲冠天下，也造就了它江南第一舫的地位。南来北往的豪客一掷千金，争破缠头，为的只是一曲妙音，以及看一眼传言中有淤泥荷花之态的清倌人婉娘。
四个月前，浙江才子梅予之来金陵后写了一篇知音小记，文中对婉娘的琴音多加描绘又做了诸多品评，大有许自己为钟子期之味。第二日，婉娘就托人给他送取了邀帖，从那以后胭脂舫就闭门谢客了，这绝妙之音也只为梅予之一人弹奏。这些日子又听说，梅予之要娶婉娘回浙江，这绝天下的琴曲是再难听到了。知道些风声的，这几日去秦淮河更是勤了，虽是远远听着婉娘的珠玉之音也心满意足了。
浮华的夜空荡起了几声天籁之声，破空而来，时远时近，却使这个世界安静了。河上期待已久的听客都停止了动作，仔细的捕捉那琴音，谁都害怕漏听了一丝。忽然座中有人捶胸痛哭，似狂似疯，接着满厅之人也跟着大哭开来，一时弥漫的尽是呜咽悲伤。栗子网
www.lizi.tw厅角一个白衣书生猛的站起，朝厅外走去，俊俏的脸上除了伤心还有愧疚。船头上，夜风拂起少年的衣袖，他却岿然不动只看着飘来凄怨琴音的源头。
黑且寂的夜空此时已与河水连成了一片，这越显的胭脂舫的孤寂、苍凉。昏黄的灯笼被吹的摇曳不停，红色门帘掀开，走出了一个紫衣飘飘的抱琴女子。她甚是瘦弱，清素的脸上却有着女子少有的铿锵，让人见之既怜既叹。
“我自诩是伯牙，却误认了子期，要这琴又有何用？”紫衣少女扯过一块白布，将手中古琴包裹了几层，漠然的将它抛下水去。
忽听一声“不可”，一道白影也跟着跳下了水去。
女子一愣，看了许久，见水下没任何动静，方右手变掌劈下，豁的那河水分为了两半，随即左手甩出一道白绫卷住了船身，身子一跃跳进了河中。半晌，一个巨大的水花激起，紫衣少女抱着白衣人已站到了船上，白衣人手里紧抓着正是那把古琴。
“不懂水性还逞什么能！”少女冷眼看着已晕死过去的白衣人，食指轻按他的人中，输了些真气进去。
白衣人还未醒来，口中直叫嚷着：“这都怪我，这都怪我……”
紫衣人听他说的奇怪，双手连匡他四下，才打的他有些清醒。
“你是谁？”
白衣人见站在自己身前的正是自己恋慕已久的姑娘，当即就红了脸，结巴的道：“我……小生姓戴，名竹毓，是小生叫戴竹毓。栗子网
www.lizi.tw我并无心冒犯婉……婉娘姑娘，只是我听出你的曲子有些……有些闺中的怨愁，所以有些……想问问姑娘……”说完见婉娘乌亮的眼睛冷冷的盯着自己，心中不禁一跳。
能听出是闺怨，又是一个知音吗？！想到这个身体里面又有了撕心裂肺的痛，可是已经感觉不到了，是麻木了吧。婉娘道：“你刚才说都是你的错，这又是何意？”
戴竹毓道：“这个要从头说起，我与那予之兄也是相识，他那篇文章其实不是他写的，是……是我写的。本来我想揭发他，可见姑娘和他很是投缘，这也是个人的缘分。可最近听姑娘的琴音似乎有些……”
不待他说完，婉娘就冷笑道：“有些什么？你以为我知道了他的真面目，现在是黯然神伤。”戴竹毓见她脸色发白，身体颤抖，急想找些话来安慰她，却听她又道，“你可是想错了，我们处的可好的很啊，他帮我成了京中要员的十九妾，等我嫁了过去，他也飞黄腾达，登跃龙门，我们是各取所需。”
“他……他怎能这般对你！你定是不愿的！”戴竹毓只觉两耳嗡响，眼前有些发黑。
婉娘突然笑道：“我为何会不愿，他帮我从万人鄙弃的妓子变成了可以享尽荣华富贵的官太太，我谢他还来不及啊。你不要把我想成什么贞烈女子，我不过是一个妓女。我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遇上梅予之，又怎么会有这个机会。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我是你的知音所以知道你是不愿的，你刚才的曲意是那样的肝肠寸断……”
“哈哈哈哈，肝肠寸断，四年的辛酸，本以为我会遇上一个有情人离了这地狱，没想到走进的不过是另一个。我当真是可笑啊，当真可笑啊！你为何先前不说，现在来做什么好人！”
戴竹毓愣愣的瘫倒在船板上，只觉梅予之可恨，自己更可恨，毁灭了这个可爱少女的梦想，迫使她对这个世界绝望。忽得他觉得自己身上一轻，原来是婉娘已将他提起，顺势抛回了自己的小船。
“你还是快逃了吧，别让他们抓到！”
紫衣少女不答，挥手灭了灯笼，转身进舱去了。
戴竹毓醒的时候已是身在家中了，爹娘和家仆都焦急的守在他的床边，一见他醒来都松了口气。
“儿啊，你可终于醒了。”戴老夫人扑在他床上大哭，原来戴竹毓虽然现在没事但是这病根是留下了，以后能活几年大夫也说不清。
“少爷，你可吓坏大家了。”他的书童砚台平时和他最亲，这时见他醒来也高兴的大叫起来，“你可是睡了三天三夜啊。”
戴竹毓闻言一惊没想自己竟晕睡了三天，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要开口，忽听一阵喜乐传来。
“这是谁家的喜事这般热闹？”
砚台听他问起，快嘴答道：“是我们秦淮河上的那个‘一曲绝天下’啊，听说是嫁到京城去……”别的话戴竹毓再也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回绕的只是“她终究是嫁了”，忽然他吼中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他顾不得别人的惊叫，飞快的跑了出去。大门前喜气洋洋的大花轿正被抬过去，这花轿有别于一般，更像是大辇轿，四面着红纱，依稀可见新娘面前正摆着把古琴。到了他面前，响起了几声琴音，马上又息了。
戴竹毓大笑一声，身子微晃，直直的倒了下去，脸上的是安心和愉悦。
“她终不会受屈于他们。”
三日后，金陵城上挂出了两颗人头，一老一少，均是双目已空，面目狰狞，而正在送嫁上京的队伍突然发现新娘不见了。
一个月后，金陵郊外，戴家坟园。
寂静的坟园飘起了丝丝琴声，一时如高山巍峨又转化为流水潺潺，时急时缓。琴声中一人如紫衣舞蝶翩翩而来，她一手托琴一手轻拨，足踩莲花，身体和着音乐舞起，这死寂的坟场竟因她变成了极乐世界。良久，一曲“高山流水”毕，她站在一座新坟前，双手一搅，顷刻间古琴化为了无数木屑，她在当中舞动，木屑也似活了般随她舞起，漫天飘落。
“她终不会受屈于他们。”
婉娘还记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戴竹毓，他一脸的歉然一脸的痴，那个关心她懂她的人走了，但却给你她活下去的理由。
“走了，找到好琴再来弹给你听。”紫袖挥动，满地的木屑又被拂起，像极了一场红雨。嫣红之下那一抹紫影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