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个故事
兮碧
悟灭
四月的天,蓝的让人觉得惊艳,却依然无法掩盖住灵台山齐天的翠色。栗子小说 m.lizi.tw见得高崖上“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我长舒口气,整衣端肃准备敲门,却“吱呀”一下门打开来且又走出个广袖宽袍的清秀仙童。
我忙敛襟恭敬地后退一步。
仙童打量了我一翻道:“我家师傅教我来开门。说是又有个修行学道的来了。”
在天庭我就素闻菩提祖师未卜先知,却不解这“又有”二字何解,于是作揖又问。
仙童盈盈一笑回道:“方才才来了一只拜师的毛猴。”言罢转身朝后面一指,哪里有什么人影,却是树梢一摇,有个人戏耍私似从上倒挂下来,笑嘻嘻地对我道:“那你只得做我的师弟了。”只见他眉花眼笑,异常地不拘礼数。
现在想来,当时初夏的微风轻轻抚面,鬓角发丝随风吹起,显得他脸上笑意更浓,顿时我就有些痴了。此情此景,我至今铭刻于心。只是不知在他经历五百年的飘渺云烟后,是否已经相忘。
瑶台上的菩提祖师凝视我半晌,喃喃道:“我与天庭素不往来,也互不过问其事,本不该收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因果相生,今朝之缘也是天数。”说着指了指台下方才唤我作师弟的那人道:“这猴头与你均无法名,佛偈有言‘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你俩就叫‘悟空、悟灭’罢。”
我想到近年独自逃窜的艰辛如今终得安生,双眼微红地倒身叩头礼拜道:“多谢师父,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悟空却从座下一跃到我跟前,挑眉弄眼地说:“悟灭啊,在这三星洞内我只得你这么一个师弟,日后你要好好尊敬我便是了。今晚你就替师兄我铺床罢。
我一恼,先前的好感立刻烟消云散,啐了他一口:“好一只泼猴。
是夜,师父教人将我的寝处安置在了别院的单房独居。我知道,师父他只需一眼便瞧出了我的女儿身,以及那些过往。
此后,无论讲经论道,习字焚香还是扫地锄园,我总与悟空一同轮班。他时时借机就取笑我力不如人,身似女流。我也回讽他尖嘴猴腮,不习礼数,叫他讨不到半点便宜。
师兄们对我们的争锋相对倒也只当是耍小孩脾气,笑笑做罢
无月的冷夜,我时常惊醒,梦见天庭来人锁我回去。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灵台山的日子却出奇的宁静。
我也一直在暗暗寻着一个人。这么多年间每每轮我挑水运浆之日,那人便偷偷替我做好。无论我五更,四更,三更甚至通宿不睡去拦他,终不得果。于是,我就在头晚留了便笺写些感激之句以表谢意,然后用石子压在后院汲水的井边。翌日再看,已被人取了去却无回音。
我曾经去问众师兄,他们均说不知。最后一个问到悟空时,他又手舞足蹈地想要戏耍我,我胸中一恼道:“想你更不会有这等善心,不问也罢。”继而未等他回话便甩袖离去。
时间一长,我也索性不找了,只是常常在井边留条给那人。虽然等不到对方回音却也乐在其中。久久成了习惯,常在飞花落英的树下,记下修道中的点点滴滴写予他看。
转眼间,烂桃山上的桃林香艳了十次。
那是秋意正盛的午后,远远就能嗅到桃山上果实成熟的香甜气息。空中一丝浮云也见不着,似乎万物都有些庸散与松弛,一切都来的毫无征兆。
师父忽然要召见所有弟子集于瑶台之下。敲钟之后悟空却迟迟未到。大师兄便命我去寻。
到了他房里,也不见。一想到这猴子兴许又去后山偷桃吃去了,不禁莞尔。转身关门时,蓦然瞧见地上落了个布囊。藏蓝色的棉布,缝的粗粗劣劣。常见他贴身带着,象藏着宝似的。我笑笑,摇头将它拾起来,却在那瞬间,双手不由一颤,僵在那里。
里面是一叠写了字的素笺,被叠得整整齐齐,却因为日子长久而使得边上有些发黄。我眼眶微润,心一点一点潮湿地卷缩起来。
那是我写的字,每一张都是我亲手放在井边的留言。
此时,钟声敲得更急了。我也没细想,草草将东西塞在胸前,抹了抹眼泪跑回正殿。见到悟空已经坐在座上,冲我挤眉弄眼道:“悟灭,你又来迟了,什么时候才能长点本事啊。”
我刚要回嘴,师父却将我唤到身边,意味深长地说道:“悟灭,为师可曾追问过你的过往?”
“师傅不咎往事,收留悟灭,悟灭师恩难忘。”
师父捻了捻胡须,点头道:“那你就将一切告诉座上的各位师兄罢。”
我刹然一惊,心知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于是转身对师兄门一揖,缓缓道:“悟灭原名兮碧,本是昆仑山上西天王母瑶池中的一株莲花。幸得王母错爱,入了仙籍。既而与二郎真君有了婚约。”本是寂静似水的殿内有了丝丝嘈杂与窃窃私语。
而悟空,一改素日的习性,只是盘坐聆听看不出神色。我顿了顿又道:“真君乃是东方玉帝外甥,嫁之实属无限荣光,悟灭却不知好歹,无感天恩,私自从天庭逃到了灵台山隐居学道,欺瞒了各位师兄……”
未等我说完,师父就打断道:“悟灭,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去罢。”言罢看向殿外。
我随着望去,果然见到白衣银甲、相貌清俊的二郎真君站在那里,目光相遇后他微微一笑,朝我伸手道:“兮碧,我找了你十年,就随我回去吧。”
我已经无路可走,于是下跪磕头谢师,缓缓步出。
路过悟空跟前时,我心下轻轻一叹,掏出那布囊递至他眼前说:“师兄,多谢你了。”
他惊异地抬手去接,我却先于放手。于是那着了字迹的素笺一下子散落开来,落了一地,像极了烂桃山上的遍地落英。蓦然之间,点点往事涌上心尖,我顿时痛得难以呼吸。
这是唯一一次我称他作师兄,也是我俩唯一一次没有拌嘴。
遣云宫内,我常常看着真君宽容且温和的笑脸想:“兴许他会是个好夫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