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个故事
桃花劫
一、 前尘
清兵入关,金戈铁马横扫边城,马蹄之下落花如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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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之上,一素衣女子目光茫然。忽然间她纵身跃入桥下河水中,未待行人醒悟,她娇小的身影已被湍急的水流吞没了……
数日后,夕阳残照,一名身佩长剑伤痕累累的青年男子来到桥上,望着脚下粼粼波光喃喃自语:“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男子忽然目光如炬,仰天长啸:“也罢,如今已是国破家亡,邀月,我来陪你了!”言毕,抽出随身长剑自刎而亡,瞬时,血染残阳。
这两个魂飞断桥之人,一个是京城云飞楼的奇女子水邀月,另一个是屡建战功的将军朱之瑾。二人与三年前相识相知。
当时邀月寄居云飞楼,因善诗词歌赋而誉满京华,无数王孙公子欲千金博一笑,无奈她只以诗会友,令那些浪荡公子无缘一见。彼时,之瑾为恒王爷得力之人,文韬武略无人能比,王爷惜花怜人,从中以诗作合,促成了这对佳偶。此后二人吟诗颂词,红袖添香,恩爱无间,曾以词为誓: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却未能休,且待三更间日头!
无奈,塞外狼烟起,之瑾随王出征。日前传来消息,恒王所率大军在边关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故而引发邀月自尽随夫君而去。岂料,之瑾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不顾伤痛只为救邀月免受清兵铁蹄践踏。却没想到,桃花依旧,人面无踪。公子多情,刎颈相随。
二、轮回
虽是军阀割据,,时局动荡,却并不影响大上海十里洋场花团锦簇的繁盛景象。尤其是在“月之宫”,那里每天都是华灯溢彩歌舞升平。小说站
www.xsz.tw只因那里有一个皎月小姐。提起她在上海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英、日、法文样样精通,她可以任意出入各个租界,甚至上流社会的聚会都以能邀请到她为荣。显贵们的太太小姐都争相模仿她的服饰甚至她的一颦一笑。即使这样一个奇女子,也难逃命运的捉弄。也许是天妒红颜,最终她竟嫁给了军阀白幼庭做了四姨太。
“皎月小姐,玉瑾少爷回来了,在前厅,司令请您过去见见。”丫环春桃来请她。
就这样,皎月见到了白玉瑾——白幼庭唯一的儿子。四目相对,似曾相识——宛如贾宝玉见到林黛玉。“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却又恰似旧时友。”
玉瑾本在北平读书,因战乱学校停课回到上海。自此二人有了接触,他们似乎很有默契,当有下人在场时,他们或用英文、或用法文进行交谈,对外则称少爷在向四姨太请教外文。这一切优势就在白幼庭的眼皮底下进行,只因他们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两颗年轻的心因共同的期盼而雀跃着。
直到第二年桃花开时,玉瑾在后院叫住独自赏花的皎月,“你可听过这样一首词?”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只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却未能休,且待三更间日头!”
未等玉瑾念完,皎月就接上了下半阙。
“谁叫你的这首词?”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没人教,从小我就会……”玉瑾说道。
“为什么?我也是从小就会……”皎月的神情有些激动又有些落寞。
自此,二人的关系又进一步。
终于白幼庭发现了一切。一个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另一个是自己的宠妾。他选择了保存自己的独苗。于是,他给了皎月一把手枪,一颗子弹。栗子小说 m.lizi.tw
皎月倒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里。那天是四月十七日。
不久,玉瑾失踪。
三、今世
周至瑾开着自己的别克就要进入小区的停车场时,发现转弯处的路灯下有一个女子痛苦的捂着胸口,身体有些蜷曲。他忙把车停下,走到近前,发现那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女子,只是被病痛折磨得面色惨白,玉齿紧咬朱唇,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小姐,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我不去医院。”女子的眸子有些冷。“如果方便,请您扶我到那边坐坐好吗?”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拒绝。
早春的夜风有些微凉,于是至瑾将她扶到了自己的车里。过了许久,女子才从痉挛的抽搐痛苦中醒转过来。至瑾一直用纸巾替她擦拭额头细密的汗珠。
“谢谢你,先生。我要走了。”女子点头致谢,欲推开车门下车。
“等一下,小姐。我叫周至瑾,这是我的名片。”记者的职业敏感让他感到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况且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周至瑾。”女子轻声念道。那一刻两人同时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涌动。“我叫欧阳映月,改天我请周先生喝茶。再见。”欧阳映月优雅的下车,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中。
再次相遇是在三元里附近的“蓝之媚”酒吧。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角落里的四号桌。
“至瑾?”“映月!”竟如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直呼对方的名字。
“来一杯‘醉舞桃花’。”两人同时点了同一种饮品。
那是一种加了粉色奶油花点缀的碧绿色液体,里面有桃花淡淡的清香缓缓释放出来。
那晚至瑾知道了映月的故事。三岁时,父亲下小煤窑再也没回来,母亲带她改嫁。继父酗酒成性,经常当着她的面蹂躏母亲发泄兽欲,母亲为了她咬牙忍受着。终于在她十四岁那年,一病不起。次年母亲去世。当时的她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为了躲避继父整日色迷迷的眼光,她离家出走来到广州,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涯。现在她已经完成了成人夜大的学习。
从此他们总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期而遇,两人心中的暗流也开始了涌动。
映月颇有些文字功底,为此至瑾多次要介绍她进杂志社工作,都被她婉拒了。但慢慢的她开始往至瑾的专栏投稿。有时是短短的几句感言,有时是一首清丽的小诗,有时又或是洋洋洒洒的散文。她的文字中透露着与世无争的空灵,让人读到欲罢不能。每读她的文字,至今就会有一种心痛,似乎千百年前就与她有过深深的心灵之交,能读到她的血脉,她的骨髓。感她所感,念她所念,痛她所痛,苦她所苦。
忽有数日断了映月的消息,她不在寄稿件过来,至瑾打她手机总是关机,也不会再与街头偶然相遇。至瑾终日惶恐,疑心她出了什么意外。他发现那个女子已经深深的印入他心深处,挥之不去,抹之不灭。
四月十六日,快到下班的时间了,至瑾接到市立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映月住进了医院。
至瑾见到了病床上的映月,看起来没有什么大恙,还是那种格式之外的宁静表情,笑容淡淡如烟。
“枕前发遍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映月轻声低吟。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至瑾紧接下阙。
二人莞尔。
原来映月自幼的了一种怪病,每年的四月十七就会发病,次日就会不药而愈。一年前与至瑾相遇那晚正是映月发病之时。
第二天一大早,映月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及到中午就已如白纸,汗自额上不时渗出,她强忍痛处,紧握至瑾之手,指了指床头的抽屉。至瑾刚要转身去打开抽屉,忽觉映月的手一紧,抬头只见她的嘴角已被咬出血痕,知她痛楚加剧,忙按铃叫医生。医生赶来叫至瑾先回避,场面相当混乱。至瑾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医护人员纷纷出来,医生向至瑾摇摇头:“你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至瑾不相信的奔向病床边,应约已是气息微弱,一双大眼睛看看至瑾,又看看抽屉,最后吐出两个字:“抱我。”
至瑾轻轻将她搂入怀中,她的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转瞬,香消玉陨。至瑾的泪无声的滴落在她美丽且冰冷的脸上。
映月几乎没有什么遗物,抽屉里是他写给至瑾的一些似文非文、似信非信的文字:
“轻语相问:在比新更深的地方,我愿变为溪流伴你到天涯,愿不愿意?不必回答,怕一语是近在咫尺天涯碣石潇湘,一语是人远天涯近。万丈红尘里,你是我唯一的归宿,曾有人问:人为什么要有家?我呆了许久,写给他看:为了相爱的人终生相守。却又同时无奈的摇头一笑,原本唯一的答案啊,却已经不再是了。是的,只有唯一。世界再大,我只有你一个港湾,你是我路上最后一个春天,最后一场雪,最后一次花飞语匆。百年花,千年草,此季从不落叶,此季落花流水天上人间。从此走一个人的路,做两个人的梦。从此是挥手挥不去,惊梦惊还来。相逢何必曾相识,是浅情地久天长;纵使相逢应不识,方是此情亘古缠绵。时肥时瘦的江南词已不敢再言,只深刻于心灵深处。纵歌平生,我笑得很甜,泪却潸潸而下。
此生此世只为某一天某一刻,怕只怕你来时是我已不在的日子。且留一株花,花自解语。君见此花,必如梦相似。君若问花,人花同是泪。”
依旧是空灵的文字,依旧得让至瑾痛彻心底。映月是爱他的,却又爱得那么苍白无力。
映月的死亡证明上写着:先天性心脏病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