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个故事
烟花飞过江南
三月。栗子小说 m.lizi.tw
烟花飞过江南。
（一）
一个人，一口剑。
在满天的落霞下，孤独地走进了杭州古城。
所有认识阿飞的人，都不曾想到，他居然也会变得这么落魄。
阿飞是江湖上最昂贵的杀手之一。一颗人头五万两，这个价钱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出得起的。
那些值得他去杀的人，不是名动当时的武林大豪，就是富甲一方的官宦世家。
总之，这些都是别人想杀、却又杀不了的人。
幸运的是，他从来都没有让他的雇主失望过。
出手二十五次，无一失败。甚至江湖上已经有人把他和其他九个杀手并列为“江湖十大杀手”。
阿飞并不喜欢杀人，但他喜欢钱。
他喜欢享受，喜欢倚马斜桥、一掷千金，喜欢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
所以他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三个月前。
腊月。
即使是浪迹天涯的游子，在这一段时间也会回到自己的家中，看望年迈的父母、安慰久旷的妻子。
阿飞没有回家。他没有家。自从他懂事的那一天起，他就不知道家是什么，家在哪里。
这样的空虚、寂寞和孤独，又会有几个人可以理解？
幸亏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票生意。有人出十万两，要“飘剑山庄”庄主顾飞鸿的人头。
阿飞爽快地接下了这笔生意。如果在年底能够有些事情做做，他至少不会空虚地想发疯。
于是他走过街市，走过热闹的洋溢着幸福的笑脸的人群，走进“飘剑山庄”。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也许没有注意到，他走进“飘剑山庄”的那一天，正好是除夕。
山庄里的人一个个都在忙着过年，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个陌生人的出现。
他很顺利地走进张灯结彩的大厅，很顺利地走到了顾飞鸿的面前。
顾飞鸿正在指挥下人布置客厅。他看见阿飞走进大厅，他的脸上抹过一丝阴云。
但他的声音很平淡：“我知道你就是阿飞，你是来杀我的。我也知道我并不是你的对手。我只希望在我死前，你能满足我一个要求。”
阿飞看着顾飞鸿，没有说话。
于是顾飞鸿继续说道：“我请你明天再来杀我。因为我希望我的家人能够幸福地过完这个年。”
顾飞鸿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儿子等这一天，已经整整等了一年了。”
阿飞摇摇头：“我从来不和死人谈条件。”
他抽出剑，喋血的“玉泉剑”在空中画出一道曼妙的弧线。
但他没有出手。
就在他抽出剑的一瞬间，正好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跑了进来，跑到顾飞鸿跟前，天真地扬着头。
“爸爸，妈妈说要送我一只鬼脸，你会送我什么啊？”
顾飞鸿一看见孩子进来，脸上立刻洋溢出慈祥地笑容。他似乎已经把阿飞忘了，眼前只有他可爱的小儿子。
他俯下身，轻轻拍着儿子的小圆脸，笑道：“你干吗这么急呢？到了晚上你不就知道了吗？”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阿飞已经走了出去。
他只看见阿飞的背影，却没有看到阿飞的眼中两粒晶莹的泪花。
这是阿飞做杀手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的“不忍”。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并没有把这一次的经历放在心上。他相信，少赚的十万两银子，很容易就可以赚得回来的。
他却不知道，有了第一次的“不忍”，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似乎突然在一夜间明白了生命的真谛。每当他拿起剑的时候，他都会强烈地感觉到：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上天赋予的，即使花多少钱，也不应该把它从一个人的身上剥夺走。
他渐渐成为江湖上最失败的杀手，渐渐已经没有人来雇他杀人了。
现在的他，也许只能杀死一个人了——
那就是他自己。
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二）
阿飞曾经尝试着做别的工作。可惜除了杀人，他根本就没有别的本事。
他做过镖师，可惜在第一次保镖的过程中，他为了追一个抢匪，竟一下子追出了十里远。等他杀了那个抢匪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镖车已经全部都不见了。
他只能回到镖局。
这趟镖值十万两。他写了张字条给总镖头，道：“这趟镖是我丢的，我赔。但我现在没有钱，我只能先写一张十万两的欠据给你。等我有了钱，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赔给你。”
于是阿飞还没有赚到钱，却已经有了十万两的外债了。
然后阿飞又到一家武馆当教头。他的武功很高，武馆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可惜所有的学生都不愿意跟他学。因为他的招式，既不花哨又不好看；所有跟他学的人，又不是折了胳膊就是断了腿。半个月下来，光医药费的开支都成为武馆的一项很大的负担。
于是馆主磕着头把他请出了武馆。
阿飞于是就这样，一路找着工作一路走着。
终于在满天的落霞下，走进了杭州古城。
望江门边上的“平乐面馆”，店面虽然不大，生意却非常火爆。
劳累了一天的挑夫们，往往会在这时，三三两两地走进面馆，要上四文钱一碗的“片儿川”。
平乐面馆的“片儿川”，不但便宜量足，而且油水旺。对于那些干了一天的气力活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廉价的营养品。
可惜阿飞身上，现在这剩下了三个铜钱，就连最便宜的“片儿川”也吃不起。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剑，终于下决心迈步走了进去。
最不济，就把这柄剑抵了做面钱吧。
店铺里已经坐了很多人。阿飞找了个角落坐下，对着门。
这是做杀手留下的职业习惯——
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都不能把背暴露在别人面前。
很快，阿飞要的“片儿川”就端上了桌。
阿飞很细心地品尝着面的味道。在找到新的工作之前，这也许是他能够吃到的最后一顿饭了。
他小心地吃完最后一根面，刚想端起碗，把面汤都倒进肚里。
忽然这时，厨房里一阵骚动，一只鸡飞了出来，几个伙计拿着刀紧追在后面。
鸡跑到饭堂之后，更加如虎添翼一般，在客人的脚间穿梭腾挪，三五个伙计竟奈何它不得。
吃饭的顾客们被这么一闹，忍不住怨声四起。
掌柜只得一桌一桌地道歉。
当他走到阿飞桌前的时候，阿飞一把把他拉住。
“如果我帮你把这只鸡杀了，你怎么谢我？”
掌柜看了他一眼，轻蔑地道：“你这碗面钱就算是我请的了。”
“好！”
话音未落，掌柜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个伙计猛地叫了起来：“鸡被杀掉了！”
掌柜这才仔细地打量着阿飞，一脸赔笑：“英雄好快的剑！”
阿飞淡淡一笑。一路上看惯了别人的眉眼高低，他已经学会了荣辱不惊。
这时就看到一个大概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冲他笑道：“这么快的剑法，用来杀鸡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阿飞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中年人在他身边坐下。
“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我愿意出五百两。”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放在桌子上。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作为定金。事成之后，我再付其余的四百两。”
中年人看着阿飞，笑道：“你可以拿着一百两银子，去买一套合体的衣服，吃一顿可口的晚餐，然后找一个舒适的客栈住下。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请一个姑娘来伺候你。”
阿飞已经很久没有过上这样的日子了，他听着似乎有些心动。
中年人继续道：“你所要杀的人，是城西灵峰‘望梅山庄’的庄主方重楼。你把他杀了之后，就拿着他的人头到城南的‘吉祥客栈’来找我。”
阿飞却突然站了起来。
“我不会替你杀人的，你另外找人吧。”
说完，他快步走出饭店。
似乎那个座位，因为中年人坐下来之后，立刻变得十分肮脏了一样。
（三）
阿飞坐在西湖边上，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虽然有人说，西湖风物如画，时时处处都有可赏之景。只是到了宝石山褪尽最后一丝流霞、雷峰塔也笼上了一层黑纱之后，西湖不但失去了白天的光泽，甚至在夜风中变得孤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