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个故事
钗头凤
(一)
我一直记得那一年,那一年有一个非常寥落的冬天。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的轿子在纷飞的雪中一路吱呀吱呀的响着。那声音曾经那么深的响在我的记忆,和这个声音一起深埋在岁月中的,是那份永远也回不来的喜悦羞涩。
我总记得这个声音,随我在这条从小就熟悉的路上遂了我出嫁于你的梦想,哥,你是否也记得?
那一年的那个冬天一切都有着无可名状的寥落和悲愁,那一年的那个冬天我在离开陆府回到娘家唐府的路上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次相反方向的行走,那次相反方向的一路上都有的是盼了许久许久的喜悦羞涩。我看着陆府的朱红的大门一点一点的化做了天边那抹赤得让人心疼的霞,突然就有忍了竟日的一场泪无声而狂野的攀了我依旧如昨的绝世的容颜。哥,那时你也是在我们常玩的秋千旁边落着泪呢,我知道。
我回到了家,见了我的母亲,你的舅母。我看到她的一向整束得极好的发髻现了很多仓皇的散乱,我的心突地就有从未有过的疼。母亲看着我,那泪便不知所措的滑落下来。我没有落泪,我说母亲,我的房间该是收拾好了罢,我有些倦了呢,。各位哥哥,我向着母亲后面站着的哥哥们福了一福,请先代我服侍母亲一会,小妹先去睡了。然后我转身离了大厅。
我看到我的闺房里摆着我熟悉的一切,那枚四周围镂了一圈梅花的圆圆铜镜,还有那把青瓷刻花纹壶和它那一套六个的木叶天目茶碗,这里太多的东西都是你从各地给我找来送我的。哥,还记得那天你来和母亲商讨婚娶之事后在这个房间和我说的话吗,你那时说妹,这些东西就摆在这个房间吧,你以后去了我家也是要常回来看望舅母和诸位哥哥的,那时你还是要在这里睡的,这些东西也会像我一样陪着你呢,妹,有我陪你你就不怕黑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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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是微微的笑,我说哥,好的,好的。
如今我是真的回来了,是这么多年的第一次回来。这许多年在你的身边我一步也舍不得离开呢,甚至我早已经忘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唐府,唐府里还有一个我的闺房陪我度过了我所有童年和少年的时光。我想着我的生命就是从我坐着那抬吱呀吱呀响了一路的轿子进了陆府大门后才真的开始,我想着我的所有悲伤快乐所有不能自已所有微笑哭泣都会是在你的软语轻笑中灿了华丽的光彩。可是如今我回来了,这么多年的第一次回来,但你却再也不能够陪我,你送我的那些东西,也是引了一场又一场无法抑止的心痛之后便在我的泪眼朦胧中渐渐萧瑟暗淡,终于变的彻骨的冰寒和冷寂。
我坐在床边,有不可抑止的绝望在我的全部的曾经热切的血液中散漫开来,哥,你怕是也和我一样的罢。生命中的那份圆润和温柔被狠狠的抽离的感觉,我们都是太熟悉了呢,哥。
三个月后母亲对我说婉儿,母亲为你寻了一个人家,是赵府的公子叫做士程的,你看可否?我低了头顺了眉眼,轻轻的说好的,好的,母亲,挺好的。我其实是想说母亲,嫁与不嫁,嫁与何人于我已是这镜中的花,不可触摸,不可在意了。这一切,也就如此了罢。
我应了赵府的亲事,于是过没几天便上了我一生中的第二个轿子。这个轿子没有吱呀吱呀的响声,或者它也有而我却没有听见。我就那么的坐在轿中,低了头顺了眼,任红红的盖头垂下的流苏一颤一颤的拂过我依旧如昨的绝世的容颜。我有些笑意突然就现在我的面上,我感觉的到,我那时真的是在笑,微微的笑。我听到轿子外面有震天的爆竹声狂野的在空气中散落,我的笑意更加不可抑止。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就那么的笑着直到士程揭开我的盖头,那一瞬间他似乎呆了一呆。我们的事他是从头到尾都知晓的,哥。他该是没想到我的面上会有那样灿烂的笑意罢。我不管他的愕然,我只是说夫君,夜深了,该就寝了。那一瞬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是一个温润的男人对我说,妹,不,夫人,夜深了,该就寝了。我于是更加灿烂的笑,我说夫君......
便是如此,我便成了赵府的人了,我的夫君从此叫做赵士程。士程是个宽厚重情的人,他每日里温言软语,不曾半点亏受于我。我也是日日里笑语欢颜,做我为人妻者该做的事。日子便这么的平平淡淡的似乎不值一提,可是哥,那许多个月明如水的清寂的夜,我知道我们都一样的反侧难眠的。那一声声吱呀吱呀的响声,总是在我的心里颤颤的闪过,闪成一夜无眠一夜不动的一场不可消解的凄苦零落。
我以为真的就这样了,哥。每日只是那么的想想你,那么的在一个又一个夜里凄寒着漫天的月色。可是没想到又能够遇到你,在这个沈园。没想到士程还会让我们这么的说些话儿,饮些阔别了这么多年的酒。哥,这倒真的像是梦呢。
那就这样罢,哥,士程还在那边等我回去。这几天风竟一日日的起着,竟也不合时宜的一日冷似一日。你记着穿你那件厚点的长衫,要是那衫子还在的话。对,就是那件月白色的,袖口破了后我在破口上面绣了一朵梅花盖住的那件。
哥,你说些话罢,说完我也该走了。
(二)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起。你走的那天是下着雪的罢,我在那秋千旁就那么站着,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我想起你曾经对我说,哥,你看这雪花落到地上便会化掉,他们短暂的生命中只是飘落和融化,一直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快乐,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快乐,我们是不是,会一直的这么在一起,永远的快乐?
我记得我那天一直在笑,天空是灰蒙蒙的晦暗,那雪就一直一直的落下,像我们在年少是在梅林里追逐玩耍时风过后拂落的满天飞扬的梅花。我看着月白色的长衫的袖口那一朵鲜红的梅花,就有笑容湿湿的渗入进去,再也无法回复它的光泽。我的泪便在刹那间止不住的落。
那个夜后我再也没有去那个秋千近旁,我每日里在书房微笑着读着那些前人今人的诗文,我想着我像檐角那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蜻蜓,只是我在那夜在秋千旁独自微笑之后便不再挣扎,而是从容的看着那蛛儿向我越逼越近。我无能为力。我于是微笑,笑着笑着就有干涩的泪在我的砚台中“啪”的溅开一点浓浓的墨汁,那墨色迅疾无比的落入我的衣领,我看到我的左胸便渐渐散开了那点浓黑。那里突然,就有了从未有过的疼。
一个月后母亲将我叫到跟前,母亲说,儿啊,王家的女子温顺本分,你也该尽早再娶,你看可好?我说好的母亲,好的。我其实想说母亲,娶与不娶,娶者何人,于我已是这镜中的花,不可触摸,不可在意了。这一切,也就如此了罢。
将王氏迎娶进门,她就那么自然的在曾经都是你的身影隐现的那些地方走来走去。我看着她的温顺的眼低垂的眉,我便禁不住的想要微笑。我那日微笑着揭了她的盖头她也是这副神情。她总是那么淡淡的看着我,细声的说着每日里的杂事。我总是会说,夫人,夜深了,该就寝了。我那夜第一次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我似乎在什么时候也这么说过,我说,妹,不,夫人,夜深了,该就寝了。我想着那很多年前的相同的情景相同的话语,我面上的微笑丝毫未减。我只又有彻骨的疼漫了我的全身,从我的左胸一瞬间漫了全身。
日子本该就这么平淡的过着,我每夜里读书读到很晚,她也总是在旁相陪。我时常手里执着笔却任由笔尖的一点新墨悄悄滴落在雪白的纸上,我愣怔着看着窗外丝丝流落的清寂的月色。这个时候她就会细声的提醒我,夫君,墨落了。我于是转头,换过一方纸,将方才她的语声惊许下尚来不及散乱的那一缕愁重的思念缓缓的倾于枯瘦跳脱的一行行诗文墨字之中。
三年后我离开山阴去临安参加了“锁厅试”,那一次我被点中了魁首。和我同科的第二名是秦相的孙子秦埙,结果一出来我就知道有秦相在一天我的仕途便会黯淡一天。果不其然,第二年的礼部会试我就被秦相借故剔除了试卷。我回到了山阴,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我弄着每一个有着剔透月色的夜里的那些不知所措的箫声,就这么的到了今天,就这么的见到你这一面。
今天我没想到遇见你的,妹。但已经足够,我以为我们再也不能见了。待我为你写了这首《钗头凤》,你便去吧,士程在那边等着你呢。
红酥手,黄縢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去吧,妹,去吧。
(三)
我想我就要走了,离开这个世界。我将那首一生中最难写就最不愿写就的《钗头凤》交给士程,我说夫君,我走之后请将这词交给我的表哥,好吗士程。士程点头,那润满了泪的双眼里是一向的宽厚温软,我于是笑着,唱了这曲《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