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个故事
涉江
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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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涉江》
他默默地站在船头,一任春雨绵绵,浇在自己的衣襟、头巾上,仿佛浇在忧愁的心里。天地茫茫荡荡,有杨柳的飞絮杂着风雨斜飞。这雨,象初见窈娘时一样的温柔,飞过太湖的芦苇荡,飞过吴江的朦胧春水,飞过水镇的画檐酒旗,飞过这南朝三千里山河……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
这是文丞相的诗。他不自觉哽咽了一下。船行入一个乡野的渡口,有漂浮的水葫芦依生在乌青的码头旁,几只乌蓬船泊在那里,还有几只在雨中缩着羽毛的鸬鹚,都在水雾中慢慢清晰。
追随文丞相戎马倥偬的往事也象水雾一样散去。他觉得文丞相一点都不象一个统兵大将的模样,相反,儒雅翩然,文采飞扬。他记得文丞相特别喜欢看江南的雨景,逢着那梨花纷飞、春雨悠悠的时节,便会带领属下,立于高台之上,眺望茫茫无边的南方和北方。文丞相不停地感慨,国也如此,国也如此啊。
后来,他的梦里反复回响着这个沧桑的声音。直到有一天,他听到这个声音换成了痛苦的哭泣声和刀枪的折断声,然后有血,从梦里流淌曼延。醒来后,一地的秋风,一地的红叶。
他记起,这个声音也在一个雪夜听见过。
那一夜,大雪中的旗帜被连夜的寒冰冻住了,上面孤零零的一个“宋”字无尽苍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远处蒙古人的火炮继续呼啸着,夹着嘹亮的牛角号和呐喊。惊惶的士兵在城楼的长阶上蚂蚁般乱窜。文丞相交给他一封书简,然后拔出黄金长刀,头也不回快步纵上箭垛。他的身后,一个被流矢射中的将佐从城楼上倒栽下来,甲胄散得一地都是,像开败的落花。
涌金水门打开,一叶小舟涉江南下,载着他,还有他凄凉的梦。他立在船尾,在满江的风雪哀号中回望金陵城,城楼像垒起的雪人,雪屑纷飞。他泪流满面,湿了衣襟和衣襟中的血字书简……
他转头问船家,离金陵城还有多远?
船家呵呵笑,客官,你从太湖径直涉江往金陵城,想是好山观水之人,只是这城早已废了。
是啊,废了。他仰天长吁,好一座铁打的金陵,灰飞烟灭。
两岸是无边的青禾、生草,绿成一片迷朦,间或是黄色的油菜花。细雨中近处是连翩的燕子,轻轻地掠过江水,惊起一些细微的涟漪,和着雨水打在江面上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去……
他搭着凉棚,望向远处,是浅黛的群山,在雨中微醉着。他听说张将军就义前也痴迷地望着这江南的春雨群山,笑着道一句,“好山色!”然后轻松赴死。
而文丞相,此刻正在遥远的北方,没有江南的酥雨和河山,只有砥砺的风沙、陈旧的囚车和冰冷的铁索、刑具。文丞相是不能微笑的,眼里是血光中朦胧的江南的一片风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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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片落在水里的鹞子风筝,骨枝的一端没在水里,另一端却倔强地携着鹞子的灰翼,指向苍天,像文丞相保留在他记忆里的最后姿势。
那一个涌金水门的雪夜,萦绕在他长久的梦里。文丞相的黄金长刀发着光芒,和窈娘的迷离眼神一样,像梦中迷路的路标,指引他返回现实。在那个雪夜里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漂浮在水面的芦苇丛中,血的咸味和疼痛的感觉随着水波流淌,岸上的驿路传来马蹄、铃铛和斥骂的声音。那只小舟倾覆在水中,船梆上象靶子一样扎满了箭。
他用几乎冻僵的手指拔出身上的箭矢,不是蒙古人的狼牙箭,而是大宋朝的雀翎铁箭。
金陵失陷,文丞相下落不明,临安求和,贾似道虚构胜绩,诬退兵为逆反,于路截杀……
他大笑,复大哭。养好伤后,他借舟一艘,独往太湖而去。
大雪满弓刀,秋风洗征尘。
他蹲下身子,轻轻探手入水中,冰凉沁骨,象夜入太湖时的感觉。那时,他拍着船舷,浩声唱歌,天上斗牛初升,明月清泠,浩淼的湖面上回荡着他的歌声。曾经炽热的肝胆化了冰雪,纯净地融在湖光山色中。烟雾笼罩中,不知今昔何夕……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河岳山川之间,无不回荡。
他想,让文丞相的书简,沉入太湖之底,胜似被蒙兵汉贼掠去。于是他轻轻将书简用防水布包裹,放入湖水的下面,闭目松手,立刻感觉指间有冰冷的疼痛,蔓延到心里。一道血的痕迹,随着水泡飘飘渺渺浮到水面,象一朵盛开的红莲……
此刻的小船,正行经一片莲塘汪子。一朵朵红莲正飘在青色的水面上,彼此又为菱枝所分割,孤零零的。
他想起自己在太湖隐居的岁月,也养了一片莲塘,还在塘畔垒一座太湖石的高台。他日日坐于其上,在悲凉的风中看晚霞归帆,夜夜在月色中饮酒,看漫天满湖的星辰。北方的云和大雁飞过头顶的时候,他远望来时的方向,顿时迎风洒泪,无语哽咽。
临安失陷,文丞相被拘往燕云,山河已然破碎……
破碎的岂止是山河,还有自己年少时的梦……
船家在另一端收了桨,改换了长篙,船悄悄地减了速。船家笑呵呵地说,客官,前面就是有名的水镇了。
他早已知道前面的便是水镇,一个他熟悉得连河堤上有几棵柳树,几丛蔷薇都知道的地方。窈娘开的酒楼就在河的旁边,他似乎在远处便能看到酒旗,杏黄色的,带着醉人的暖意在连绵的雨意中飘展。他在那里曾度过了整整五年的缱绻的时光。
少年的他怀才不遇,一贫如洗,就像往昔的韩信。于是他也像韩信一样在河边流浪,可是他只听到洗衣女卑微或粗鄙的笑声,没有慈祥的漂母接济的身影。于是他望向天空,下着纤细的雨,苍白一片。他想迷失在雨中,可是却看见了杏黄色的酒旗,像此刻一样的温暖,招摇着旅人冷湿的心。
他就在酒楼里住了五年,当了五年的记帐先生,写了五年的针楷小字,听了五年的雨水淅沥……
记得那时的雨特别的凄迷,伴着微甜的一种香味。他坐在阁楼的杉木地板的房间里写字。他写得很认真,把帐簿抄了一遍又一遍。脚下两层都是酒楼的厅堂,他听到二胡的声音、酒客的嬉闹声、歌女的小调,当然还有窈娘殷勤的招呼声。窈娘的歌也唱得特别的好,醉醺醺的酒客就说要听老板娘唱歌,窈娘就亮着嗓子即兴唱。每逢此时,他手中的笔就不听使唤,墨迹象蜗牛爬似的,他有些烦躁地用鞋屐蹭着地板,又不敢发力。有一次发力,灰尘扑簌簌落下,酒客齐问,原来老板娘在楼上藏汉子啊。窈娘就佯怒打胡说的人,说是记帐先生呢。
记帐先生?酒客借题发挥,他还可以记帐,我们连帐都没机会记。然后是一片放肆地哄堂大笑。
以前的他,听闻后是愠怒的,有耻辱的感觉。而现在的他想起来,却只淡淡一笑,看着河堤上,蔷薇没了,是遍开的芍药,在雨中滋润着。他不自觉地想,往事随烟雨去了……
在太湖听雨的感觉却是有些凄怨的,没有生计着落的他,只好披着雨蓬,独自驾舟渡到对岸去,为人家的婚丧事写些对联文辞,挣几个银子,得几份枯荷冷饭。饥肠辘辘又不愿当人家面吃,他就带回来在湖中央慢慢吃。辽阔的湖面浓云低回,大雁在西风中哀哀地叫着,听着雨滴从乌蓬顶上滑落到湖里,他就会回想起窈娘的酒楼,和那个阁楼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