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个故事
词情诗意系列-箜篌引
我有**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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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唐?李贺《致酒行》
（一）梦入家门上沙渚，天河落处长洲路
大唐。青城天下幽。
多年以后，李贺在山风的回荡呼啸声中，在漫天鲤鱼云的舒卷游动中，看着三位鹤发松躯的师父，飘渺的箜篌声音在他们的长手指间像流水一样潺潺而动，心里面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关于这个时代，关于自己的人生。
是年风云初定，波澜仍兴，天下苍黄，无疾有苦。
惶惶乎天地间有冥冥之音缭绕，寄托着百姓惧怕战事、渴求太平、堪破乌云的心灵追索。
惶惶乎天地间有冥冥之音缭绕，箜篌之声风行天下、长歌天籁，于星汉间引人幻想。
箜篌，无迹而来，无踪而往。自古能奏善弹者少，举世寥寥。但凡传箜篌者，须单人对单人代代相授，薪尽火传。对求学者资历考察也极严，可谓千取其一，须心有慧灵，于箜篌之妙有缘者方可。而且据说善弹者与所弹箜篌会有神秘的一种命运关联，心血相系，生死攸关。古有刘兰芝携箜篌自沉，人称见之复乘孔雀往东南而去，飞化成仙。
这样的神秘天授之器，按理应该被“敬鬼神而远之”的世人所疏远。但自有唐一代，气象盛大，各类乐器均有发展，而玄宗皇帝更是博通乐理，素爱听箜篌，把其作为“养帝王气”的道途，故而梨园内箜篌乐师位置倍崇。晚年玄宗还曾集水陆**场，为杨贵妃招魂。于是有人荐当世三大箜篌隐者，在华清山长生殿演奏箜篌神曲，玄宗等在场诸人无不惊讶箜篌乐曲的巨大魅力，时而有霓裳羽衣翩翩飞舞，宛如往昔现实又现；时而又仿佛幻景，耿耿星河，电石雷云，飘渺仙山，海外阁楼，并造出梦境云梯，直送玄宗上天入地……
于是，弹箜篌者更深为帝王家器重，不仅为乐之至尊，占天象卜运道也皆会用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三位箜篌隐者，后来却隐居终南山，长安贵胄、富绅乃至落第才士、平民百姓，无不将子弟送往，恳请拜师学艺，希望求得登堂进臣的“终南捷径”。
但没有一个人能被收留下，甚至没有一个人能见上三位箜篌隐者的面，他们统统在终南山的密林苍雾中迷了路，后来又被一种奇妙的乐曲声萦回着指引，沿着石径小路回到进山的地点。从哪里进山，就一定会被乐曲声引回到哪里。
世人只知道他们是三位老者，名号分别是寒松、冷梅、瘦竹。他们在终南山隐居了三十年，没有收一个弟子，后来就消失了。但同年秋，千里之外的青城山开始传出动人的乐曲。那一年以后，青城山周围风调雨顺，猛兽归林，农牧丰产。百姓认为，青城山来了神仙，青城山的飘飘仙乐被视为神仙的施法，于是相约不得进山。因为只要有人进山，仙乐就会立刻停息。
有一年，来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一律的锦袍亮甲，旗仗显贵，当先是个皇家禁卫统领，盔上的五彩雉翎标志着他尊崇的地位。队伍来到山前，把路口一封，在那里驻扎了五天后，那个统领不顾当地百姓劝止，径直上山。乐曲声停止后，统领向着山巅方向拜了几拜，说“小将乃大唐皇上殿前青龙将军，征东指挥使李赭，奉皇上钦命捉拿叛臣，现逃犯下落不明，素闻三位高士有堪破人世之玄妙，特来请求指明道途。若能事成，小将愿请命皇上，在山中为三位立庙塑身，香火长年，岁季供祀。求高士指点！”
然而始终无人相应，空荡荡的山林中静谧得可怕。乐曲声停止了很长时间，直到军队撤走后。
然而，时运沧桑，几年后的一个初夏，四个年轻人从不同的方向来到，在向当地百姓打听一番后，同时迈上了进山的道路。而这次，乐曲声竟没有丝毫停息，仿佛这四个人是山中的常客。当地的百姓在注目议论了一番后，就努力地记忆着这四个年轻人的相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根据他们的观察，这四个人互不认识，一个相貌清秀，一个相貌堂堂，而另外两个则显得古怪，一个人细瘦、两道眉毛几乎是相连的，手指长长的，另一个人则是病怏怏的书生，拄一根破拐杖，走几步就吃力地咳嗽，像个活不长的痨鬼。
（二）玄霜绛雪何足云，薰梅染柳将赠君
高山。会当凌绝顶。
摩天崖壁立千仞。从崖顶漫漫看去，满山的苍翠仿佛蜡涂似的，折射着迷朦的光彩。长风在山谷间回荡，又掠过树丛，扑到崖顶，扶摇着崖边苍劲的一棵老松，枝干沧桑，松针如铁。崖面上是茸茸的青草、刺香和菖蒲，松花落了，在风中洋溢着清香。在山脊路边，是丛生的梅树林，如海洋一般接到了山腰的青翠。
一只燕子飞过梅树林，逆风而上，落在松树下面一位灰袍老者的肩上。老者却似不知，仍然聚精会神地弹着怀中的箜篌。青干乌弦，七缕一品。每拨一下，就有微微的风从弦中缓慢流过，然后又顺着音奏，飞旋空中，仿佛有无形的物体在空中舞蹈似的。半晌，轻轻停了，目仍不回视，凝神听着背后由远及近传来的另一阵箜篌声。
这一阵箜篌声却仿佛是树林中本来就有的，与自然的天籁浑为一体，不仔细听，甚至无迹可辨。箜篌声到处，草莆忽然繁荣，树林忽然静止，满山的梅花仿佛一瞬开放，美丽异常。
灰袍老者笑着说，“冷梅师弟，你以花奏音，融万物声息于品弦间，可谓高妙啊。”
另一个苍老矍铄的声音回应，“寒松师兄，你谬赞了。我以花奏音，只雕虫小技耳，师兄你却能调风为音，重造自然生理，实乃造福苍生之大雅啊。”
来者从梅树林轻轻走出，是一位白衣胜雪的老者，朝寒松深鞠一躬。两人相视大笑，响遏行云。冷梅问道，“师兄既以箜篌乐招我来，想是为了那进山四子的命缘吧。”
寒松捻须答道，“是啊，没想到咱们命里注定要招收的四个弟子恰好在一天来了，真是没想到啊。咱们都活了百来年了，到了薪尽火传的时候了。箜篌神音亡于此代，时命啊。”
冷梅叹道，“只是师兄，你可知此四子既是咱们衣钵承者，也是咱们的衣钵毁者啊。”
“当然知道，可是命合如此，也无须过于伤神。瘦竹师弟已经前往山中，考究一下他们的天赋。应该说，他们的天赋都具备了承继箜篌大音的资质，只是看看他们的道德及精神境界了。如果过不了那关，是他们缘浅，也怨不得我们了。”
（三）铅华之水洗君骨，与君相对作真质
初夏。甘露洗空绿。
山腰上，四位进山者行进在婆娑的树影中，竹林中黄鹂和猿猴的叫声时断时续。他们起始的脚步是错乱的，然而行了一会，竟奇怪地统一成了整齐的步调。四人停下再走，却又不自觉地整齐了。终于明白是被山中始终传播的箜篌声所指引的，心下肃然，也不敢流连顾盼了，虔诚地行进着。
四人走了半日，彼此也弄明白了名字和身份。有三个人是专门来拜师学艺的，包括病书生。只有这个名叫李贺的通眉年轻人，说话曼声细气，称自己不是来学艺的，只是受了一个奇怪的梦的指引来的。但要他回忆到底是什么梦，却又想不起来，还陷入了沉思的状态……
忽然听到山中箜篌声急变，渐渐趋无，却有滴答的水滴声和汩汩的流水声传来，婀娜漂浮，仿佛哽咽叹息一般。转过山坳，四人都大吃一惊，仿佛梦境一般，一个巨大的绿幽幽的深塘横着拦住了去路，水绿得发蓝，寒气透过水面漂浮的蓁子和缭绕的轻雾，刺得人肌骨发愁。一条小溪从生满杉柏树和悬肠草的崖壁上飞泻而下，激起雪白的浪花。却又分明看见一位老者，枯瘦而挺拔，背身赤足踩在溪口，敲击着发着青光的崖石。是一个采玉老者呢。
四人便欲靠近去问路。李贺素有诗才，急忙拿出背上书囊里的纸和碳笔，想把这所见幽景记录下来。不料风云突变，深塘忽然出现巨大旋涡，划破了宁静。一条黑鳞蛟龙瞬间从塘中腾身而出，直令山川摇撼，及于半空，探口便吸走了采玉老汉。四人面色皆惊得煞白，眼看黑蛟就要衔着老汉没入水中，那位相貌堂堂的公子把剑拔出，大喝一声，“我来救人！”奋不顾身跳入深塘，直扑黑蛟而去。
然而片刻之间，幻景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一条山路复又出现。寒塘、小溪、崖壁都没了，老汉和黑蛟也不见了，连相貌堂堂的公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三人愕然地相视半晌，只得继续赶路。
然而越往山巅，三人感觉越不对劲，仿佛行走在烟雨迷朦、雾障和荆棘丛生的荒蛮南方，两边是人一样高大的芦苇，郁积着沉重的乌云。李贺心中又惊又喜，一方面诧异所见都象是梦中的浮现，另一方面又不由生出一种惊惧……
不料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翠竹，郁郁葱葱遮盖了去路，竹林边又有一条莫名的大河，被烟霞笼罩着。箜篌声又响起，三人皆有惊讶声色。那清秀的公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把头巾一掀，原来是一个美丽女子，直扑到竹林里哭泣不止……云中有天雷闪过，竹林忽然间像染色似的，变了枯黄色，枝干间还分明有斑点出现，大片大片悲凉地倒塌着。
李贺再寻那女子，却不见了，回头看时，那病书生也不见了。大惊，四处寻觅，却仿佛在云中似的，分不清楚方向。直到河边，才发现那病书生，把拐杖也扔了，坦胸露背，如痴如醉般在河边且行且歌，李贺仔细听，吃惊地发现是楚声，“世人皆醉而吾独醒兮，余将高驰而不顾……”
李贺看他眼看就要走进水里去，却没有知觉的样子，急忙上去阻止，却发现突然陷身在迷雾中，病书生不见了，河中却开满了菡萏和莲花，河畔也遍是荏蕙、蒹葭等香草，使整个天地立刻充满了香气，恍惚中若在云端。
李贺在这云间轻舞飞行，却似毫不费力，片刻便来到一座白玉砌的城楼前，闪着雪白晶莹的光芒，再高飞俯瞰，竟然绵延千里都是白玉楼宇，在云霞中若隐若现，光赤漫天，气象恢弘。李贺大惊，这就是天上仙人居住的白玉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