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個故事
愛恨兩茫茫
降臨人世,如我所願。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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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茫茫天宮里,我是天孫,是織女,整日對著札札機杼,縴雲弄巧,紅錦紫綃,天上掛著一長又一丈的彩霞,雨後的虹霓,我的手,早已疲憊了。
我對王母說,娘娘,天兒倦了,請讓天兒到人世轉一個輪回。
王母疼我,不願我到塵世沾染風塵。我便整日在王母的蟠桃園里哭哭鬧鬧,機杼也停了。她見不得我這般悲傷,便許了。然而只許了我三十八年。
我暗暗的笑,三十八年,很久了。
這一世,天孫姓楊,名玉環。在天宮里的記憶雖然斷了,相貌卻是不變的。人們夸玉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因而當朝皇帝派下來選妃的官員,一眼便看好了她。
她得了寵,理固益然。
王母都寵的女子,人間的帝王,又怎麼逃的過。
她愛吃荔枝,明皇便要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將鮮荔枝從嶺南運到長安,博她一笑。仿佛那笑,值得傾國又傾城。
她更愛華麗的衣飾。然而羅盡天下的珍綢異緞她都嫌它們不夠輕柔。她對明皇說,她要親手織。
她的手藝,自然無與倫比。
她只織了一匹緗色的緞子,便覺得倦了。她將布裁了兩件袍子,自己一件,明皇一件。她把袍子送與明皇時,他對她溫柔的笑,和她說,何必這樣辛苦自己。她說,我總要為你做些事情。栗子網
www.lizi.tw只怕不做,再也來不及了。他听了,攬過她抱在懷里,緊緊的。他們都不再言語。
因為此時,安祿山已經反了。
皇宮的日子,糜醉奢華,無論過多少年,都是過不倦的。可是安祿山番兵來了,那些凶狠的人逼得明皇不得不逃。她隨著明皇,日奔夜走,連一個安心的笑容都成了久違的奢侈品。這樣逃亡的日子,某天她忽然自言自語,何日是盡頭。
今日,便是盡頭。窗外有人應道。她听得出,是高力士的聲音。
你的兄姊都已伏誅,眾臣逼著陛下賜妃子死。陛下無奈,應了他們。賜你三尺白練,請妃子自裁。高力士推門而入,扔白練在地上。白汪汪的一潭布,像極了誰凝固的淚水。
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情願相信。
臣子們一直都說,她是降臨人間的禍害,幾要顛覆一個久盛的王朝。他們,一直都是伺機要她死的。她也想過,若是某日大臣們逼得極了,她便真的死給他們。然而推脫至今,只因她一直都想知道,在他心中,究竟社稷重,還是她重。
今日她等到這樣的結果。
一個摯愛女子,終究抵不過一代身外江山。
她換上那身緗色的袍子,描眉點唇,努力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傷悲。她撿起地上的白布,對高力士一笑,大夫要不要隨妾同去。聲音絲絲涼涼,針一樣能透骨般。
高力士覺得自己周身發冷。他以為她在問他要不要同死。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怵在那,臉都白了。
她卻牽著白練轉身去了。風淅淅而過,吹的白練飄飄而起。她出了馬嵬驛的驛門,到一棵老槐樹下。她覺得好荒唐,仿佛這樹都是早為她準備好的。
她是不舍的。于是回望。只見眾臣眾宮人齊站在驛門處張望,獨不見明皇。天空陰霾。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些人,淒然一笑,肝腸寸斷。那絕世的容顏,再也扣不起誰的心弦。那些人,眼睜睜看她香消玉隕。
她吊在白練上,閉了眼楮想,這一世的愛,就這樣完了嗎。
然後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她听到有許多人長長吁了口氣。
她的呼吸斷了,卻沒斷了心緒。她一直想一直想,真的,就這樣終結了嗎。
後來來了一個男子,解了白練,抱她在懷里,小心翼翼。她以為是明皇,于是拼盡最後的思緒張開眼,想再看看他。
她看到一張微微笑著的臉,膚色很白,幾近蒼白。卻不是明皇。
她失望了。不如死了吧。她想。便又閉了眼楮。
她死了。在人世兜轉整三十八年。結局早已注定。
降臨這一世,作一場,看過眼的繁華,歷盡千帆,留給他至死不休的悲痛,留落世間亙古不變的咒罵,自己帶著一身的傷,何處話淒涼。
所謂世間人,不過如此。所謂世間愛,不過爾爾。
然後她在那男子的懷里,記起了前世。
我躺在他的懷里,不動聲色,任他抱著。他的身旁有牛,有羊。是某戶人家的牛郎吧,今日出來趕牛羊,見證了我人世的死。那懷抱好溫暖。我不願離開,不願回天宮。想這樣隨了他走,天涯海角也罷。不問他是誰。
他走了七日又七夜,不知疲倦般。
這日他停下來。我听到驚濤拍岸的聲音。又听到他說,西海到了,你醒來吧。
有一股催人的力量逼得我睜開眼楮,從他懷中下來。我忽然猜到了他是誰。
你是誰。我問。不過想確認一下。
杜澧苡。他說。臉上仍是掛著笑的。
真的是他。地獄九殿閻王,平等王。他身旁的牛羊,是他從世間抓來的魑魅魍魎,抓回地獄關起來。卻被我誤認作是人世的牛郎。
我對他笑,我說,我是天孫。
他的笑擴散開來。他說,不想我救回的世間妃子,竟是天宮里的織女。又問,你要回天宮嗎。
我搖頭。如果可以,我想隨你入地獄。
海浪卷得很高。他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站在浪尖上,隨著浪花的下沉,潛入海底。
那里是個陰暗的地方,終年見不得陽光。
我對澧苡說,我怕黑。于是他一直牽著我的手,走到他的房間。房間里罩滿了燭光。有一個女子站在門旁,手持一盞明燈,目不睥睨。
澧苡說,在地獄里,只有這間房,是終年明亮的。因為有她,為我掌燈。
她是誰。我問。然後仔細端詳她。
她是紺青。澧苡說。她是天孫。
紺青的眼楮眨了一下。那表情,和幾千年前的我,何其相似。
我在在澧苡的床上坐了。床很硬,似乎是用千年玄鐵打成的,和天宮里鋪了我織的絲絨的雲床不能比。我只坐了一小會兒,站起來對澧苡說,帶我隨處走走。他問,要不要去奈何橋。我點點頭。他又牽起我,扭頭對紺青說,你隨我們來。她怕黑。
橋上有孟婆婆在煮湯。我走到橋上,問婆婆,湯好喝麼。
婆婆抬起頭來,說,誰知道呢,我從沒喝過。听說,幸福的人覺得湯是苦的,痛苦的人,喝了湯忘記了煩惱,便說湯是甜的。婆婆指了指紺青,她說,我的湯是甜的。
我望向紺青,她沉寂的臉,竟是失了記憶失了煩惱的臉。然而忘記真的就快樂了嗎。也許。至少她現在可以守著澧苡,那麼,她是幸福的。
婆婆忽然問我,你也要一碗麼。
我笑了,然後搖頭。我說,婆婆的湯,不會有味道。
我下了橋。
澧苡看著我,他說,我以為你會向婆婆要湯喝。
為什麼。
你不快樂。
你快樂嗎。
不。
你為什麼不喝。
因為我可以承擔。
我也一樣。
我在地獄里住了十日,住在澧苡的房間。澧苡睡在殿里,並且把紺青留給我。
他的床太硬。我躺在他的床上想,若回天宮,一定為澧苡織些厚厚的鋪陳。這樣他即使在地獄里,也會如在天宮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