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个故事
金色曼陀罗
我的家,住在长江旁,大都市武汉旁边的一个小镇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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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一到春天就会开满一片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油菜花,很美。而我的家,就是靠种这样美丽的花朵为生。
我在家里是排行最小的一个,长相比较讨好,所以全家人都很喜欢我。我不用干重活,每天只要帮着奶奶做做家务便好了。
我爸是这个小镇最好的种油菜能手,每年我们家的油菜花总是开得最好,长得最高,收成也最好。
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午后太阳最好的时候坐在屋前看满眼满眼金灿灿的油菜花,风很轻,花很香,迎风翻浪,群蝶穿梭飞舞。小小的我穿着花布的棉袄,托着腮,晒着着太阳看着花。这个地方,有着世外桃源的宁静和美丽。
花长得一个人多高,顽皮的时候我喜欢穿到花里捉迷藏,抓蝴蝶。不过顽皮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从花丛里出来,满头满身都是黄色的花粉,粘粘的,很难洗。为了这个,没少挨娘的揍。
我很喜欢唱歌,从奶奶那里,从镇子上的姑嫂小媳妇那里,我学了很多民谣,天天没事的时候就哼哼歌,很快乐。
后来大点了,到了读书的年纪了,娘给缝了个小小书包,让我念了几天书。
学堂是在镇子里的祠堂里,白墙青瓦的祠堂,镇子上的小孩很多,不过能够到祠堂读书的却不多,大多数要在家里帮忙做活的。
学堂的先生其实自己就是个孩子,比我大不到十岁,身材瘦弱,却颀长,眉清目秀,少年老成。听说他的功课很好的,可是家里比较贫困,供不起他到省城武汉读书。他只能在这里教教镇上的小孩识字赚几个钱补贴家用,顺便也可以自己多读些书。
他叫尘,字写得很漂亮,读书像唱歌,我常常看着先生读书的样子发怔,什么时候我能有跟先生一样的本事呢,什么时候我也能看得懂那些天书一样的书呢?
先生很和蔼,下雨的时候我们在学堂识字算术,天晴的时候先生带着我们去油菜花旁边玩,他自己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任我们追风捕蝶,由性玩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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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收了油菜籽之后家里多了一笔财富,爹爹照例要进省城买些家用的东西。我闹着要一起去省城玩,不然不吃饭。爹爹拿我没办法,只能带着我进城。一路上反覆叮嘱,小烟,记得一定要好好跟着爹爹,抓着爹爹的衣角不要松手,城里人多,而且坏人也多,会把小烟捉去卖掉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角不敢松手。
城里果然是热闹非凡,跟镇子里完全不一样,我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水马龙的街道,林立的高楼,还有路边五光十色的店铺,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紧紧跟着爹爹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我已经完全晕了头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女人们踩着细高的皮鞋,穿着曲线毕露的五彩旗袍,挽着衣冠楚楚男人的手臂,那些男人头发油光可鉴,高仰着头,拿着文明杖,好不得意。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车,叭叭的喇叭声声惊人。
爹爹开始还不时担心地回头看我,后来见一直乖乖地跟在身后,便安心地大步在人群中穿行了。
爹爹进了一家铺子打酒,我从人群缝里看到有好几个小孩子围着一个老头,那老头用铁勺在一个铁锅里搅着一团皇皇的东西,用那个东西在木柜子上面划出一些简单的小玩意,然后那些小孩就拿起来舔啊舔,好香的样子。
那东西香香的味道飘过来,我不知不觉松开了抓住爹爹衣角的手,慢慢走过去。
那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姑娘,吃糯米稀糖啊,一个铜板就可以转一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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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晃悠悠的竹子做的指针还有刻着各种小动物的转盘,在看看旁边拿着个用糖做成的小老鼠图案使劲舔着的小男孩,不觉含住了手指。
没钱啊。老头板起脸,没钱就让开,后面还有好多人呢!
我委屈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快,他见我不动,伸手把我拉到一边。他抓得我的手臂好痛,我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哇哇地站在路边哭,等我哭累了,我突然发现,爹爹不见了。
我在人群中四处一边哭一边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爹爹的影子了。
小姑娘,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啊?一个漂亮的阿姨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很和蔼地说。
我找不到爹爹了。我抹着眼泪说。
她掏出香香的漂亮的手绢给我擦眼泪,然后牵住我的手,小姑娘,跟阿姨走吧,阿姨带你去找你爹爹。
十年后,我已是新市场最红的青衣。当时的新市场是整个大武汉最热闹的场所,名流荟萃一台,演出丰富多彩的剧目,盛极一时。
当初带我走的漂亮阿姨就是新市场的老板娘蓝。当初她带我走,根本不是要帮我找父亲,而是带我到了戏班,学习京戏。我从小脾气倔强,开始的时候一定要坚持回家,蓝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整整三天,每天只送一些水来,直到我饿晕了,才把我放出去。
园里是有专门的坤班的,也就是女子京戏班。不论当时学戏的初衷如何,毕竟我是深爱这一行的。
蓝有个漂亮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很漂亮,叫絮。我们练功的时候她经常过来在一旁安静地看。她仿佛是很喜欢我的,总在我休息地时候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跟我说话。
因为思念家,在休息的时候我总是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家。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对于她的热心,我多的时候都只是看看她,然后转过头,不回答,不理睬。
师傅很严厉,整天拿着藤鞭在手上,练功稍有差池或者偷懒便会遭受皮肉之苦,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浑身都是血红的鞭痕,疼得晚上根本无法睡觉。絮看到师傅打我,悄悄给我拿来了治外伤的药,我不肯收,她便悄悄放在我的床头。后来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我把药搽在伤口上,果然痛减轻了很多,至少可以让我睡个好觉。
很多时候如果动作、唱腔甚至眼神不到位的话,会挨打倒不说,还不给吃饭。絮总是会想办法给我弄来一个馒头或者一个包子什么的。我不要,她就塞到我怀里转身就跑。我不明白,为何她要如此对我,不过时间一长我也就慢慢与她走近了。
毕竟都还是孩子,毕竟在我们漫长的时间里,能够心存善意的人并不多。
我把她当成观众,唱戏给她听,并舞给她看。空余的时候给她讲家里的事情。而她,常常给我带来好吃的东西。因为我渐渐的崭露头角,她娘也开始笼络人心,给我一些她穿旧了的衣服,尽管是旧的,而且常常穿上身过小,但对于我,能够遮体保暖已经足够了。
长大之后我渐渐成了新市场的头牌青衣,而絮读完女子学校闲赋在家里,有空的时候她也会教我识字,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
晚上,新市场中高朋满座,今天演的是《三击掌》,我扮王宝钏,穿着凤冠霞披一出场,突然莫名就感觉台下有双熟悉的眼睛在看着我,我一边唱一边望台下看,前排旁边的看客里,有着一身青色长衫的儒雅男子,那男子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他的眉眼如此熟悉,我却如何都无法想起。
连着三天我都看见他,坐在不变的位置上,看我的戏。他是谁?为何如此熟悉和亲切?我的好奇心一天比一天更加重,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带着疑问一直到入睡,梦里,有着无垠的黄色油菜花海,一群孩子像蜜蜂一样在里面追逐打闹。油菜花地边,有个先生倚树而坐,悠闲地看着他的书。那个先生如此熟悉,我想靠近,却无法靠近,我想叫他,却无法出声,除了哭泣,我什么都不能。
早上醒来,枕头已湿了一片,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就是我儿时的先生,尘。找到他,我便可以找到家了!我想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可是,人海茫茫,除了等,我们其他办法。
絮来寻我,烟,我们出去逛逛吧。国立大学的樱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摇头,我今天没心情。
怎么啦?她仔细看我的脸。
我看看她,想说,却想到蓝是她的娘,没有说出口。没事,这两天天凉,有点不舒服。
絮伸手拉我的手,呀,真的是,你的手都是冰凉的。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大夫吧。
她的手很软很暖,据说手软的人心也是善的。我对着她微微一笑,不用了,我多歇歇就好了。
她看看我,点头,好吧,我不吵你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就派个人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了。我笑着送她出门。转身后,笑容拉了下来,尘,我一定要找到你。
晚上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老位置上,我下了舞台,给了一个大洋给小厮,让他去把那个位置上的客人请到偏厅。
我用最快的速度换衣服,卸装,然后赶到偏厅。进门便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背影,正看着墙上的诗画。先生。我不觉脱口而出他的整个人微微一僵,慢慢回头看我,烟?你认识我?
我点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十年了,自从和爹爹失散,我就从来没有这样情绪激烈过。
他伸手扶住我,小姐,坐下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