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个故事
花妖
1、
碧云天,黄叶地。小说站
www.xsz.tw又是秋凉风起时。
在这斑驳的黄泥墙下,我的花瓣再次枯黄。
岁岁年年,这般流水般度过,我纤弱的花如何绽放,亦不过独自芳菲,无人赏。
只是墙里头的日日都唱的那个曲子,在这凉风里竟也添了几分凄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说来,我不过是这窗下荒草之中一株不见天日的野花而已,本因懵懵懂懂不知世间事地一岁一枯荣。却又偏得了一些佛缘,成了精。
我原开在佛前,日日闻得和尚们念经。寺里有一得道老僧,圆寂前因自己得解脱而天下苍生仍在受苦落下怜恤之泪,那滴泪凝聚着僧人毕生道行,正巧落在我的花瓣上。
后来结子,被飞鸟带到这个院落里,如土为安。只是花株实在太小,被荒草连天盖住,从此失了再次漂泊的机会。
只是毕竟得缘浅,虽可以化得人形,但总不过飘飘缈缈的一点影子,阳光下浅浅一团雾气,在黑夜里才见得到大致的形状。
我不记得在这个院子里呆了多少年了,只记得日日听得院子里咿咿呀呀的曲子,日复一日。总是有着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从稚声唱到老辣,从素净唱到千回百转,不由得跟着愁肠百结。
于是我忍不住地去看,看唱出这般风情的,究竟是何等女子。
说来我与她应该也是颇有渊源的,我长在屋檐下,被荒草掩埋,亏得她每日将残茶泼到窗下,我才得以存活。我虽是妖,却不成气候,也从无心修练,独守自己的角落便已知足。
窗纸早已残破,我顺利进得屋里,却被眼前的场景迷了心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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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绿百折裙,粉色长水袖,衬出一张倾城狐狸面,吊稍眼,眉入鬓,唇似樱桃,鼻若琼瑶。身边立着白面书生,青色长衫,剑眉星目悬胆鼻。只见他轻扶她的柳腰,一个低眉颔首,一个斜眼带笑,一个情深款款,一个眼角含秋。
整个屋子只剩这两个人的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是一断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思。
这就是日日听得的戏么?原来如此这般活色生香,只这一眼,我已着迷。
于是天天坐在这窗框上听,听得不知冬去春来,不知道戏里戏外,不知道又是一年花季到。
我听那男子叫她玉儿,我听她叫那男子张生。
不过都是戏里的称呼,只是,都当真了,戏里戏外的人,都当真了。
2、
一日,黄昏,红霞满天,那玉儿送张生出来,院子里,张生拿出方锦帕,柔声道:“玉儿,前日你于我拭汗的帕子,我洗了,熏了香,这就还你”。
玉儿粉脸顿时通红,仿佛是那满天的霞光落到她的脸上,她缓缓伸出手去,浅浅握住帕子一角。张生松手,帕子飘起,我看到那帕子上细细写着几个字,月上柳梢头,人约二更后。
月凉似水,有鸦呱躁着飞过。
玉儿素白着一张脸,蹑手蹑脚地到了院子里。她的双颊红云不散,两眼闪亮如星,竟美艳如此,赛过月宫嫦娥。
我坐在荒草梢头看她,不知为何,心中却如乌云密布。我只是小妖,尚无任何法力,心中明知不好,却不知这不好之处究竟在哪里。
她衣着单薄地坐在屋前台阶上,我不由担心,她这单薄的身子,又不肯着厚衣,如何能受得主这寒气。
她却是不管不顾地,抱膝,哼着小曲,等着张生来到。栗子网
www.lizi.tw那曲子如此轻快,是与白日里完全不同的,缠绵清幽,丝丝入扣,连我周围的荒草也忍不住随着曲子轻轻摇曳。
二更天,墙头骚动,有人翻墙进来,是一身青衫的张生。
玉儿浑身轻颤地站起身来,呆呆看他,双眼,竟无故滴下泪来,她咬着帕子,抖着嗓子道,你这个冤家!
这声冤家,叫得张生七魂顿时不见三魂,疾步过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你还说我,这么凉的天儿,你倒穿得这样单薄,不是成心让我心疼。
玉儿的泪掉得更凶,抓紧了他胸襟,你不是冤家是什么,不正经让个媒婆来,还这样偷偷摸摸的,让我成了什么人……
张生托起她的脸,细细抹去她满脸泪水,还不是想你想得紧。说着,他拿出一小盒胭脂,今日得了这个好东西,特地给你送过来。
玉儿喜爱得不行,嘟起嘴儿,娇嗔道,你给我抹!
张生笑着,拿手指捻起,薄薄给她的涂了一层,整张脸顿身娇媚起来,果然是好东西。
那玉儿的双眼只是看着张生,如梦似幻,我美么?
张生也呆了,美,天底下最美除了你还能是谁?
有云飘来,半遮住月的脸。
此情此景,只怕连月都看不下去了。
我正准备躲回花里,却见玉儿晕厥了过去。张生竟不惊讶,一把抱起她,送她到了屋里,然后打开院门,迎进来一个肥头大耳,遍身绫罗之人。
张生对他一鞠到地,那人一脸淫笑,被张生送入屋中。
随后,张生离开。
我只恨,我只是一个空有一丝魂魄的花妖,明知道屋内此刻是何场景,却无法做任何事情。
一时间,天地变色。
四更天,那人一脸心满意足地离开。
若有若无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屋子里传出来。
明明是夏季,却让人仿佛听到冬日寒风的呜咽,让我的心忍不住生生地抽痛。我不敢去看,我知,看了,只是空心碎。
3、
清晨,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这院子的宁静。
一幅白绫遮了那风流身段,从此,这倾国倾城的貌,离了人世。
灵堂之上,张生抚棺痛哭,妹妹啊,你还没成这城里最红的角儿,怎么忍心就这么抛下我去了啊……
我坐在棺木旁,冷眼看这个戏子上演的好戏,听他哭诉如何如何伤心。
玉儿的脸上了妆,竟比生前还要美艳几分,那唇上鲜红欲滴的,正是张生送的胭脂。
我看着张生的那张脸,我想不明白,这样端正的一个人,怎会有如此歹毒的一幅心肠!
张生的双眼红肿得赛过桃儿,他哭得几乎喘不上起来,还在与旁人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守夜的。
听到这里,我倒是笑起来。
子夜,张生在棺前睡着。
阴风袭来,玉儿还魂。我正坐在棺前等她,她一脸凄苦,见我,惊道,你是何人?
我是住在你院子里的花妖。我微笑对她讲道。多得你每日的残茶水浇灌我。
她说,那你当日为何不救我!
我叹气,我只是小妖,你也只能见我这一点模糊影子,我什么都不能做。
她的泪落下,那么,你守着我,又有何用?
我勾勾唇角:“但我可以附身,你却回不了肉身。有了肉身,便可以做许多事了”。
她看我,顿时明白。
4、
张生,张生……玉儿立于熟睡的张生面前,惨白一张脸。
张生从梦中惊醒,缓缓抬头,玉儿唇上的胭脂,血一样地滴在他的脸上,慢慢地,一滴,一滴……
啊!张生惨叫着摔出去,玉儿,不是我,不要怪我!
不是你又是谁?无论他逃到哪里,玉儿都如影随形,那胭脂,一直滴到他的脸上,满脸都是。
是他,是他,他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他烧了戏院,破了我的脸,让我永远不能再上台。是他,是他一直威胁我……张生哭喊着,扑到棺木之上,棺木之中的玉儿突然睁眼坐起身来,唇上的胭脂滴得更快,你胡说,明明是他答应你,把你捧成全城最红的角儿,明明是你自己被贪欲蒙了心,明明是你辜负我这一片情,明明是你!
张生连连后退,回头想跑,却被身后的一模一样玉儿伸手掐住了脖子,我要你陪我,永生永世陪着我!
张生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狂叫一声,一头冲了出去,嘴里一直在喊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我从玉儿身体中出来,牵了玉儿的手,飘飘缈缈,往那深宅大院去。
我化为戏台,在那人的后院里搭起来,玉儿水袖一甩,那唱腔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惊动了,全部围了过来,阳气太重,玉儿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我接着唱下去,是那日日听得熟悉的段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人终于出现了,哆嗦着手指过来,你们是何人,经敢在此装神弄鬼!
我们两个同时扑将过去,一模一样的脸,惨白,双唇滴着鲜血一般的胭脂,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所有人吓得四散开来,他惨叫着到处跑,而我们,如影随形,他终于一口气没上来,双脚一蹬,被牛头马面锁了送往地府。
5、
所有人道,那院子自从唱戏的死后,日日都闹鬼。
是我跟玉儿,日日在那院子里重温着戏文。
玉儿是她。
张生是我。
街上,多了一个疯癫之人,日日反复念着,不是我,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