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个故事
花语*牡丹
大红的花轿停在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土屋门口。栗子网
www.lizi.tw媒婆搀扶着凤冠霞披的新娘，为其遮上喜帕。喜帕放下的那一瞬，新娘却伸手撩起，不舍地回头看着自己六个年幼的弟妹，殷殷嘱咐：“姐姐嫁过去以后，很快就会过来接你们也过去。我不在的时候，桑园就是老大，管着些弟弟妹妹，别到处乱跑闯祸，知道了吗？”
六个孩子巴巴的看着她，齐刷刷点头：“——知道了！”
隐忍住眼眶中泛起的泪水，她朝着隔墙深深望了一眼——该说再见了吧？我深爱的人。即将出嫁的我会把从今以后的所有爱恋相思，化为心湖深处的片片云烟。……希望，你会过得幸福。
即使，你永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深爱你的我。
迎亲的队伍再三催促，她才重新放下喜帕，在媒婆的搀扶下，跨入崭新的花轿。
花影月更残，相思为哪般？
入轿的刹那，第一滴眼泪，终于沿着新人白皙的脸颊缓缓落下。
“姐姐姐姐——”奔跑过来的老七桑园扑过来抱住她的双腿：“我跟你说哦，隔壁搬来一个哥哥弹琴好好听喔——”
“真的吗？”她笑，爱怜地擦擦弟弟粘了尘土的脸。“下次姐姐一定也去听。小园乖，去和叶姐姐玩，姐姐现在去晾衣服，晾完了就给你们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刚满六岁的小桑园听话的放开手，颠颠的跑去找大他一岁的姐姐桑叶了。
会心的笑了笑，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新来的邻居是个弹琴的哥哥？肯定是知书识礼的人家。昨天刚摘下一筐李子，挑几个大的给送过去表示一下心意吧。邻里乡亲的，自己弟弟妹妹又多，以后免不了有烦着人家的地方。
打定主意，她轻吁口气，心情也欢快起来。是个年轻人呢……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相处？
捧着满满一篮子澄黄的李子，她轻轻敲了敲木门。栗子小说 m.lizi.tw门没有上过漆，留着天然的木质花纹，显得古朴而雅致。有些惊讶的，木门在她轻敲下嘎然而开。触目而来的是各色山石花草，被精巧的布置在四周的角落，恍若天成。园子不是很大，却被掩映得曲折深婉，韵致幽然。
从没见过如此的院落，她有些痴了，竟不敢跨进门去，站在原地迟疑着。正犹豫，一双手温柔的放到她肩上轻推了一下：“——来了怎么不进去，又给我带来什么好吃的？”
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她已经站到了园子正中，眼前出现了一张俊美绝伦的脸，看见她也是一惊，尴尬的笑道：“我还以为是沈妈……原来认错了。沈妈是我奶母，偶尔会给我送东西来。不知姑娘……”
她脸红了，看看自己穿的粗葛布衣衫，还是深褐色，又包着头巾，单从背影来看，的确是很像个老婆婆的吧？有些发窘地傻站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这的目的。把篮子匆匆往他手里一塞，顾不得说上什么就夺门而逃。
他一定，会取笑自己的吧？
失望的叹了口气，她回到屋子里，心却还是跳个不停。其实很想再多看他几眼的，从没见过这样俊俏的男子啊。他轻放到她肩上的手也是温热有力的，手指修长，带着淡淡的香。此刻热度仿佛已由肩上蔓延至脸，她忍不住伸手贴住脸颊。……还在脸红么？
“姐。”老二桑田扛着一捆柴放到屋檐下，走了进来。“锅里煮的什么？好象糊了。”惊叫一声回过神来，她手忙脚乱去盛，忍着烫端到桌上，捏住耳朵。桑田走到水缸边舀水喝了一口，又走过去，扑熄灶里还在燃烧的木柴，淡淡地道：“姐，小心些。”
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她歉然：“对不起，姐姐失神了。去叫其他弟弟妹妹吃饭吧。”
少年依言走了出去，在院里朗声唤道：“桑苗、桑圃、桑枝、桑叶、桑园……回来吃饭了！”
轻轻微笑。栗子小说 m.lizi.tw要是没有这个弟弟，她这个姐姐只怕会更难做吧？
晾晒好衣服，她顿了顿，似乎少了一件。回想了片刻，莫不是掉在洗衣服的地方了？然而到河边一问，都说没有。难道是清洗的时候不小心给河水冲走了？她暗自思拊。沿河走了一阵，果然看见水中的树枝拦住了一件衣服。还好离河岸不远，比了比长度，她抓着岸旁的芦苇伸手去捞，还是差了一截。身子又再往前探了些，抓着芦苇的手却是一滑——还好有人突然拉住她，才不至于掉到河里。松了口气，回头正想道谢，发现是他。愣了一阵，她诺诺开口：“……谢谢。”
男子望着她微微一笑。“不客气。”
头低得不能再低，没注意他已经兀自把衣服捞了上来，扭干递给她。
“李子……很甜。谢谢你。”接过衣服的手一僵，心里却仿若一棵开花的植物，满心喜悦。
他喜欢。唇角不自觉的上扬，才疑惑的想到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仿佛察觉到她的疑问，温和俊美的年轻人指着不远处的树林：“我在那里看书。”
原来如此。然而心中竟多了一丝惆怅。不敢去看他的脸，她疾步的转身：“真的……谢谢你。我……我该回去了。”
脸烫得厉害……自己这是怎么了？摇摇头，还好没人看见吧。她抚住胸口，刚刚被他握过手也带着淡淡的香，仿佛还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她是怎么了？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心跳如鼓呢？摊开手掌，粗糙泛红的掌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他的手，为什么就那么温柔平滑呢？
轿子在熙嚷的街上穿行。鼓乐声声震耳，用传统的方式表达着对新人的祝福。轿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轿内的人却是怔怔的发着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轿子颠簸，强压下胸中的不适，新人轻轻叹了口气。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随着那一声幽怨的叹息，第二滴眼泪自眼眶落下，润湿她美丽的睫毛，也润湿那一地落花的记忆。
“小叶小园呢？”忙完琐事，并了并散乱了的发丝，少女抬头，向身旁的孩子问道。
“不知道。前一刻都还在这里嚷嚷呢。”老五桑枝自顾自在玩泥巴，头也没抬。他和老六桑叶是一对双胞胎，却不怎么爱和桑叶呆在一处。倒是六岁的桑园挺喜欢黏着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桑叶，她走到哪跟到哪。
隔壁有琴声响起，轻柔悠远，余韵袅袅。一曲终了，听得桑叶桑园稚气的嗓音吵吵嚷嚷：“哥哥还要听——”
安下心来。是在隔壁呢。那两个孩子，也是喜欢听他弹琴的吧？闭上眼睛，悦耳的琴音再度传来……好象正走在一条铺满落花的道路上，身前身后花瓣纷扬，空气甜美清新……前方一袭白衣翩然转身，朝她伸出双手……突地一愕，敲了自己一下——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红云飞上双颊，顿顿脚，她疾步地走开，心里却是黯然的。纵然喜欢又能怎样？他仿佛明月高高在上，只能任她仰望。只多看一眼，都能感觉自己在他面前的卑微。一个贫女的爱恋，对他来说，能意味些什么呢？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呢？满腔的柔情会换来他内心深处的鄙夷吗？会换来他不屑一顾的嘲笑吗？他是那样的完美，纤尘不染，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夺目。而自己……就算知道这是一团迟早会熄掉的火，还是不愿选择放弃吧？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犹如一棵在黑暗中注视着阳光的植物，所等待的——只有枯萎或者救赎。
苦涩的笑了。想起他院中那棵瘦弱矮小的秋牡丹。在被山石遮盖住的角落，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却依然顽强的伸长枝叶，在阴暗中窥视着光明，独自品尝痛苦、甜蜜及哀伤。
——就如同现在的她。
心下一惊。……这是爱吗？爱是这样的吗？少女紧揪住胸口，淡淡皱着眉头。温柔似水的眼里，点点滴滴，全是哀伤。
“小园小叶？”轻敲门，开门的年轻人却嘘了一声，转头示意——两个孩子躺在檐下的凉席上，东倒西歪睡得正酣。
“什么时候……？”习惯地不敢去看他的脸，她走向两个孩子，伸手去拍，却被他轻轻制止：“让他们睡吧。刚刚才睡着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即使不去看他，她也知道他一定是在微笑，温柔的嗓音带着暖意：“怎么会？我很喜欢他们。”
“是……是吗？”她低头，不自觉就开始说话打结。“只要……不吵到你就好。”
“呵，不会。我不是正在看书？”他扬扬手中的书卷：“你会认字吗？”
“我……不会。”头低得更下去。如果识字，是不是就可以离你近一点？
“哦，……可惜啊。”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失望，然而很快又笑起来：“你的弟弟妹妹呢？没有想读书的吗？桑园也到了可以念书的年龄了吧？如果你不介意，我来教他们怎么样？”
“真的——？！”惊喜在少女眼中浮现：“可以吗？你愿意教小园？”
“不止小园，你其他弟弟或者妹妹，只要想读书认字的，都可以来。不只是读书，琴、棋、书、画我也可以教，只要他们愿意学。不过……”他看着少女轻笑道：“我最自负琴艺超绝，书也勉强，棋画却只算略通一二。有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少女几乎要跪拜下去：“彦公子愿意教小园，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另有妄言。如此就有劳公子了。桑芙这就回家准备拜礼，明日便让舍弟磕头拜师。”
少女急匆匆转身离去，留下年轻人诧异的站在原地。只不过说会教他们读书认字而已，要是拜师起来……还真有点承担不起啊。
况且……白衣男子摇头，唉，算了……
“桑芙，已经忙完了么？”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犹豫的她，白衣公子温和地问道。“进来啊，别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