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到了、听懂了,能听得进去么?
我将眼睛闭上,耳畔清晰地传来众人的喧哗,心底却是一阵的空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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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最耐不住寂寞的,所以我的现身才会受到那么多人的追捧、崇敬和咒骂。我又一次想起了过之江,也许在这个复杂的江湖里,他是惟一的一个心地如此纯净的人了。但是归仲元呢?皇上呢?燕轻呢?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吧。
“砰”地一声,最后一发暗器脱手,太极剑中惟一的一招攻式“无我无剑”也从武当高手手中使出。死一般的寂静后,“扑通”一声,唐门高手栽倒在擂台上。我听得出,刚才那一剑,已经贯穿了他的心脉。
擂主选了出来,我又有了新的主人。也罢,在人们的眼中,我只是一把剑,一个不会思考的死物。同样的,在一百年前,我的命运不也如此?
武当高手走向殿门时,却又有一人迅捷无比地扑了过来,后背死死贴住殿门,阻断了他的去路。武当高手略一惊讶,随即双手抱拳欠身道:“这位兄台,请让一让。”
门口之人没有答话,只是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把剑,斜在胸前。台下之人忽地大笑,我还尚未明白此中原委,却见一个黑影欺近,武当高手已经出手。
“乒乒乓乓”两把剑打在了一起。我的心猛地一震,如果是铁剑,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声响,除去铁剑,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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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刚才威风八面的太极剑却被人逼得喘不过气来,“呛”地一声,长剑落地,又是一阵闷响,加上众人的惊呼,武当高手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直溅到半空数丈。
“咚”地一声,大门被撞开,一柄木剑被人掷向殿内,插入左首一根红漆大柱子中,直没剑柄。那是一把我最熟悉不过的剑,未经打磨的剑身,精心削制的剑柄。
过之江,是过之江!
“鹊离!”一声低唤使我抬眼看去,过之江出现在宝殿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与别离之时并无两样。只是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血雾——那是修炼邪派内功的结果。
难道,难道真的如子规所说,过之江堕入魔道了么?这一刻我的心好冷,眼前的过之江,早已不是那个曾经和我月下共舞的少年,他已成魔。
“魔由心生,一旦入魔道,心智俱成魔。”我耳边响起了离鹊的话。那是他当年一字一句对堕入魔道的梁山讲的。不想今天,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过之江步上了梁山的后尘。
人还在,但堕入魔道之后,那颗心还会属于自己么?我们两个,从此必定形同陌路,再不复初见时的欢乐与美好。
江湖啊!你是如何将过之江改变的?
群豪爆发了。
“杀了他,杀了他!”殿外的声音喊得震天响。过之江急掠过去,将我抽出剑鞘,横在胸前,冲着殿外愤怒的人群,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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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声不大,也不深厚,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带点凄,而厉。那是一种莫名的悲怆,那是一种深深的愤恨,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呼唤,那是一种不忍低头的抗争。
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过之江冲出殿门,冲入人群之中,发疯一样舞动着我,向那些正派人士身上砍去。那不是什么剑法,也根本不成招式,就像是街头的流氓拼命一样。他脚步零散,身形杂乱、不成章法,如果换做别人,我一定会笑他。但现在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深深感觉到,每一招的背后,都蕴藏了至少十倍的力量。而这,已经不是人间的力量了。
无与伦比的劲力加上削铁如泥的宝剑,一个又一个完好的躯体被生生断为两截。
魔性已经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梁山,我又想起了这个一百年前令江湖闻之色变的魔剑客。
今天的过之江与他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着过之江渐杀渐红的双眼,我的心中莫名涌起两个骇人的字眼——魔神。
是魔神么?
清静的佛门圣地,瞬间已经变成了血腥的地狱屠场。这一阵仗,少林好手死伤殆尽。峨嵋、华山、武当、昆仑、唐门掌门全部身死,门下高手更是死伤惨重。
少林寺一役,武林正道几乎被全部摧毁。
过之江离开少林,带我上了华山。我想他是要灭掉华山派,可我无能为力。我苦笑,谁会想到,曾经的正道第一利剑,会成为如今血洗武林正道的魔剑。
过之江没有直接从前山去找华山派,而是从后山径直上到了华山舍身崖。怎么回事?是我错了?
他跪在了悬崖边上,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悲痛?那是一种怎样的哭声?藏在哭声背后的,竟然是无尽的凄凉和孤独,让人不忍去听,唯恐听了之后肝肠寸断。
他魔性虽大,善心却未泯灭,挣扎在善恶之间,原来他比谁都要痛苦。
初见,分离又重逢。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同,我竟发觉,他的身上,有那么多似曾相识的影子,有那样熟悉万分的际遇。一切,莫非是轮回?一百年前那个动荡江湖的轮回?
大哭过后,过之江右手一挥,将我抛向身后。而他自己,纵身跳下了千丈深崖……
什么都明白了。宁愿身死,也不要祸害武林。如果不是此刻的过之江,我又怎么能够想到,一个魔根深种的人,又怎么会为了天下苍生毅然决然地牺牲自己。
不!过之江,我要和你在一起?这个念头在我的心中突然现出。然后,我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断崖,飞向过之江……
是梦么?如果这是梦,我宁愿永远永远不要醒来,将这瞬间的美好铸成永恒。
这不是梦,神剑随主,这是天下所有用剑者都梦寐以求的境界——人剑和一。这个境界,离鹊没有达到,钟子汶没有达到,梁山也没有达到,但是过之江达到了。
濒死之际神功大成,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后人评价过之江时,只会用“魔头”“冷血无情”“杀人如麻”这些个恶毒字眼。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内心,曾经是多么的痛苦,他的死,又是多么的悲壮。
没有人。我想。
摔在崖底之前,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不起,鹊离。”
过之江啊过之江,你可知,我从未怪过你。
过之江的躯体被崖底的砾石撕碎了。但他的双手还是紧紧地抓住了我,就像是我们初见时那样,没有半分的偏废。
“大叔,把剑卖给我好么?我没多少钱,买不起兵器铺子里的剑。”
“十文钱,你有么?”
“想不到我过之江也会拥有这么好的剑。”
“呵呵,你想不到的事还有很多。”
再见,过之江。
我又一次地与世隔绝了。躺在这深不可测的崖底,望着头上轮回更迭的日月星辰。除了死去的过之江,没有人陪我。
我知道终究会有一天,或许几年后,或许几十年后,或许几百年后,会有人发现我,发现过之江。
那时的过之江早已成为一副白骨,他的传奇也早已被人们所淡忘。
可是我,却永远不会被世人遗忘。
因为,我是一把宝剑,我的名字叫做鹊离。
而江湖,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