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道:“小女子明白,有血衣为证,不敢凭空诬蔑。栗子小说 m.lizi.tw”
知府道:“拿来看看。”
衙役取来血衣,知府翻了几下,看到那行血字,便道:“这分明是凶手栽赃,转移官府视线,他好逍遥法外,本府岂会上当。你先回去等消息罢,待本府捉了真正凶犯,与你夫婿申冤。”
燕燕急道:“大人,不是这样的,不是啊!那马崇义曾几次三番纠缠小女子,要我嫁他为妾,小女子不允,他才对我的周郎下此毒手,求大人公断,还死者一个公道!”
知府喝道:“大胆,竟敢不服本官判决,来啊,拖出去掌嘴五十。”
知府话音一落,立时就有两班衙役过来拖她去受刑,燕燕挣扎着,气愤的发狂,这会儿她都有股嗜血的冲动,恨不得亲口咬死那凶手,府台却这样发落她,气得破口大骂:“昏官,你不问青红皂白,滥施刑罚,却不为民作主,算得什么父母青天,还有什么脸高坐公堂之上,信口雌黄,迫害良善!”
知府听了大怒,道:“好个刁民,竟敢咆哮公堂,诬蔑本官!”随即掷下一枚签牌,喝令左右:“来啊,给我赏八十弧拐!”
衙役们便将燕燕摁倒在地,脱去了她的鞋袜,一双优美的玉足便裸露出来,燕燕羞愤的几乎要哭起来,却见有人取来一只钉锤,抓住了她的脚一下一下敲打起脚踝骨。燕燕起初觉得疼,继而麻木,再往后就只有钻心的痛,每一下都仿佛直捣心田,痛得她死去活来。不下几十锤,燕燕双足已然废了,人也昏死过去。待她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在牢狱之中。
那间黑牢肮脏的很,地上滑腻腻的,满是爬虫,燕燕躺在地上,脚疼得不觉淌出泪水,可是当她触到它们时还是本能地缩手,心下无比厌恶。小说站
www.xsz.tw她早已习惯了干净舒适的生活,何况过去穷虽穷也不至于如此龌龊,一样干净整洁的。
燕燕试图挪个地方,一动身子才发现牢房里还有别人,有人女人踢了她一脚,冲她骂骂咧咧道:“折腾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臭婊子!”
那个女人踢到了她的伤脚,燕燕疼得闷哼一声,不敢再动弹了。借着狱中幽暗的光线,她看了看四周,只见这间小小的牢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她处在最下方,谁都可以踢到她,并且地上的水也都淌到她这边,使得她身下水济济的,十分难受。
她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几天,知府既不提审她,也不释放她,她好像突然来到了幽冥府,人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得不到一点消息。她嚷过、闹过、乞求过,但都没有用,结果不是招来牢子一顿呵斥,就是同牢犯人的拳打脚踢。并且,她的双脚残了,痛得厉害,没有力气折腾。中间只有押狱的官媒提过她几次,威逼利诱想要她就范,她不肯屈从,她们自然不会放过她,狠狠教她尝了些厉害。
几天后,凌烟阁的鸨母进来看她,给她带了些使唤银子,在牢里住是需要打点各色人的,前些日子燕燕吃尽苦头就是因为她身边没有银子。鸨母看到她的样子,心疼的隔着栏杆哭了,同是吃过苦的人,她还有良心。燕燕却笑了,只是笑容那么麻木,她已经开始习惯了,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就是将人置于真的地狱中,总还会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即使看不到希望。或许什么都不为,就为活着。
鸨母告诉她,她在为她奔走,叫她不要多想,能够出去就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燕燕明白她的意思,如今她也是那么想的,她待在牢里对周舍的冤屈没有丝毫帮助。但是想要出去,就得花很多银子,鸨母自己是没钱的,即使有也得留着养老,她动用了燕燕的积蓄。这时候燕燕还能说什么,心里只有感激她。鸨母还告诉她,绿翘也出了一大笔银子,并说:“那丫头够仗义!别看她平时和你不对付,关键时刻还是她肯拉你一把!”
她没说什么,一切都等出去了再说。
五、
燕燕终于出了大牢,又回到凌烟阁,然而人却变了。她不能再跳舞了,连走路都困难,一瘸一拐的,但更重要的是,她变了脾气,不笑不说话,不再提起周舍,也不再读那些小诗。姐妹们依旧如故,嘻嘻哈哈地生活,偶尔也试图安慰她一下。采莲更是时常陪在身边,絮絮叨叨说个不住,好像人的说话声音能够安慰她似的。而她只想要安静。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就说了她一句:“你闭嘴吧,我快被你吵聋了。”采莲听到,冷了脸,起身走了。绿翘在一旁听见,哈哈大笑,燕燕觉得那笑声是那么讽刺。
她原以为出了狱她会和人抱头痛哭,回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幻想,这世界并不存在可以分担痛苦的人,最深的伤痛永远只能自己承担。人总是这样,想记的记不住,想忘的忘不了。她忘不了周舍,也忘不了狱中的经历。她想忘掉在山坡上发现周舍尸体的那一幕,想忘掉在那间黑牢里经历的种种,可那一切却牢牢依附在记忆中,不停闪现。
在狱中,那些官媒婆起初向她勒索银子,她没有,她们就对她施以种种酷刑,后来一个签押大爷看上了她,她们便又讨好她,软磨硬泡要她屈从,她不从,她们就把她单独关进了一间黑屋子里。她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它摧夸了她所有的骄傲,把她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了。于是,当马崇义再次来提亲,她只感觉滑稽地笑了笑,答应了。
绿翘见到,愤恨地骂道:“总那么自命清高,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知道绿翘那是心疼她,她看重她才会痛心她的堕落,燕燕感到了一丝欣慰,毕竟世上还有关心她的人,这个整日与她为敌的对头才是她的朋友,但她的心已经空了,纵使绿翘的友谊也填补不了。她回来一直没有谢过绿翘,也没有理过她,好似她身边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姐妹们对她这种变化很不满,但也同情她的遭遇,一个个敬而远之。
马崇义得意洋洋地把一个瘸子娶回了家,更像是为了报复燕燕,毕竟是他赢了,而不是周舍,或者燕燕。现在他已经得到了燕燕,却未必会对她好,燕燕明白,并不在乎。
往后的日子或者就这样过了,不会有什么痛苦,也不会有什么快乐,不过就是活着,又有什么难的。女人容易认命,因为她们天性柔弱。燕燕现在就能看到自己入土之前那段长长的日子,油盐酱醋,庸俗麻木,或许会在岁月的侵蚀下不知不觉原谅了马崇义,或许最终会和他埋在一处。而周舍,只是一段美丽的往事而已,纯真而可笑!
这就是所谓的归宿……
是以,当夜里马崇义醉得跌跌撞撞闯进洞房时,她竞是用那样一种出尘的目光看着他,但是马崇义那种人是读不懂的。
他醉醺醺地看着她兴奋地笑着,很得意的样子,燕燕木然瞧着,只觉得滑稽。当他把她压在身下时,她举起了刀子,朝他后心扎去。
刀子偏了一点,马崇义大叫一声,滚下床去,之后踉踉跄跄往外面跑。他受伤了,背后血迹浸湿了一片。看到鲜血,燕燕红了眼睛,跟着跳下来追出去,可是她残废的脚害了她,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倒了。这工夫马崇义已然逃远了。
燕燕瞪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喷出血来,她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为自己的无能。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爬起来飞一般追了过去,扑倒了对方。马崇义惊恐地望着她,战栗着,挣扎着,她就像地狱来的恶煞神,举着复仇的刀子要杀他,刀尖滴着血……
燕燕与马崇义扭打在一起,刺了一刀,又一刀……直到他彻底断了气,不再动弹为止。她大口喘着粗气,心里痛快无比,这时,人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摁倒了她,她知道,自己也完了……
燕燕因为谋杀亲夫,被判了凌迟之刑。
行刑那天游街,街上好多人在看她,他们冲她丢石头,吐口水,大声谩骂着,因为这是一个杀死自己丈夫的女人,还是个妓女,十足小贱人。燕燕瘦骨嶙峋,破烂的衣衫上面血迹斑斑,她已经没有力气理会这些了,任他们打骂。
刑场上,刽子手早已准备好了,她将要承受千刀万剐的惩罚。锋锐的刀子割在身上时,她感到了痛,那痛是揪心彻骨的,她忍不住喊出声,然而,痛苦的呻吟到了嘴边突然变成了歌吟,冲口而出。
她吟唱着,越唱越大声: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街角,绿翘一身远行的装束,站在那里看她,目光苍凉。随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马车,驶离长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