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个故事
阿离
北方有季国,公子季姜夺嫡失败,流亡异国十六载。栗子小说 m.lizi.tw
秋风飒飒,莽莽的五鹿原上缓缓驶来一辆破旧的骡车,车轱辘吱吱呀呀,恍惚在诉说漂泊的悲凉。车上坐的是公子季姜,她偎在公子身边,凝望着公子那张饱经风霜,已显憔悴的脸。公子沉默着,神情肃穆。他要回季国去,他向她说过,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哪怕只做一介布衣草民。十六年奔波苦,饥寒疾病,历尽艰辛,几度濒死,支撑他坚持下去的,正是这个信念。
但他们是在去陈国的路上。季国太后死了,现在是公子的异母兄弟当政,公子希望请求陈国出面调解,使他得以回国。
公子说:“我要是能回去,做一个平民,阿离,你就离开我吧,嫁给赢师,跟他去天涯海角。”
她不语。她知道自己是不会离开公子的,不管他落到何种田地,像他身边那两个誓死追随他的朋友。
她是公子拣来的,在流亡路上。那时,他们路过殷国,殷国正大旱,饿殍遍野。她的主人嫌她累赘,把她丢弃在路上。公子看见了,激起同命相怜之心,救起了她,将她留在身边。从此,公子有一口馍分她半口,有一瓢水留她半瓢。她则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公子寂寞难过的时侯,为他起舞解闷。每每此时,公子就会开心地大笑,拥了她极尽宠爱。
即使在季国太后——他的庶母——联合了虢国派兵追杀公子时,他仍不抛弃她。她尤记得在追兵将至的危急关头,公子看不到她大声喊着‘阿离!’不肯独自逃走,直到赢师找到了她他才上路。
之后又经过多少艰辛,她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公子是她世上唯一至亲的人。
车子摇摇晃晃,仿佛要散架似的,这也是好容易才找来的。前面驾车的是公子的谋士虞伯,满头苍发,一脸褶痕,显出智慧也显出沧桑,总是阴郁的表情。季国第一剑客赢师只能随车步行。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是唯独还留在公子身边的人。流亡之初公子身边也有几十名随从,如今都走光了,公子不怪,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自己尚且破落得坐骡车,穿布衣,食宿无着,凭什么要求别人跟着他亡命?
虽然如此,十六年的磨难也足够摧夸一个人的意志,她就曾看到过公子灰心绝望得失去理智,险些自载,全凭这些朋友陪着他,帮助他,给他勇气和安慰。公子现在抛开了当初的雄心壮心,只想做个平民,她知道,他是太累了!
然而,当他们的愿望达到时,他们却争执起来,在陈国馆驿里。陈国国君答允了公子的请求,派了使者去季国,季国也很快回复,同意和解。
一向严厉的虞伯这次更是咄咄相逼,他要公子决断,趁季国国君前来陈国与公子缔结和约时伺机刺杀。公子不肯,因为这会破坏好容易得来的归国之机,成功的可能却极渺茫。赢师与虞伯同见,一起劝谏公子。她在一旁看他们激烈地争吵着。
虞伯说:“这次是绝佳的机会,公子不可以错过!”
公子说:“不,一旦失败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是要害我!”
虞伯说:“恕虞伯以小人之心度人,公子,何以见得国君此番前来不存加害公子之心?失势的王族历来是野心家们阴谋利用的工具,卧榻之畔其容他人酣睡,即使公子安然归国,国君此刻接纳公子,然又岂能长久!错过了机会,将来后悔莫及啊!”
赢师也说:“不错,公子如今手无一兵一卒,贸然归国无异羊入虎口,公子三思!”
公子烦躁地走来走去,不知何去何从,大声道:“那你们说我该如何?我流亡十六载,不曾争取到一个国家肯助我回国,难道我要永远漂泊下去!这样的漂泊有何意义?除了苟延残喘。不,我不想再流浪了!”
虞伯道:“公子,这正是绝佳之机啊!可使公子不再漂泊,回国称王。国君尚无子嗣,公子又无其他兄弟,一旦国君驾崩,公子就是唯一可继承王位之人。栗子网
www.lizi.tw国君若在陈国被杀,我们还可以以此要挟陈国出兵勤王,那时季国王公大臣也只好默认,迎公子回国即位。”
公子沉默了,他毕竟是个优秀的男人,雄心未殆,不甘屈居人下。然而他想了一下,又痛苦地摇头道:“这不可能!如赢师所言,我手无一兵一卒,如何刺杀他?况君侯身畔常有侍卫随行,赢师也不得近前!”
虞伯道:“赢师不可以,但我们可以训练一个小人物,使国君不防备又能近身者,赢师教他剑术,只需一个杀招,一个机会即可得手。”
公子道:“哪里找这样的人物!”
这时,三人都不觉望向了她。她心中一惊。公子迟疑了片刻,道:“不行,阿离只是个女子,怎么能杀人!”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站出来说:“我行。”
“如果我学不会,公子再派别人去!让我试试吧!”见他们犹豫,她又请求道。这是公子最后的机会,她要为他争取,不惜一切代价。她知道无论成败她都要死,但为着公子,她不在乎。
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在一个小房间里练剑,对人只说练舞——季国第一剑客赢师教她。
握剑要稳!出剑要快!目标要准!赢师教训的语气冰冷严厉。那剑好沉,起初她都举不起,不停试举重物。还要练劈刺,对准目标练上千次,万次。她不再去公子的卧房,白天黑夜都待在小屋子里,劈了又劈,刺了又刺,直练得胸中欲呕,虎口撕裂。
如此练了一个月,终于,季国国君到了陈国,政敌们握手言欢,大摆宴席。席间,公子要她献舞助兴。她上场了。
她的舞姿曼妙,步履轻盈,好似凌波仙子水中翩跹。国君大声笑着,喝彩叫好。她渐渐靠近他了,直至他身前。国君是个魁伟的男人,正痴迷地望着她,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只是猎物,她心爱之人的仇敌,她要杀了他,但脸上还装着笑。她没剑,舞姬不可以带剑,然而赢师早教过她,如何从敌人手中夺剑。君侯是会随身配剑的,国君腰际既有一柄。她看准了,倏而出手。
贴身,拔剑,刺出,一连串动作犹如一个完美的舞姿,一气呵成。连公子看了都惊叹。国君未及明白,已然命丧她手。随即大队侍卫涌出,将她扑翻在地。
天幸,一切如虞伯所料的发展,公子两个月后登基称王,她却在狱中待戮。君王的天下就是这样用血和牺牲换来的,不管谁的血,谁在牺牲。她不悔,很高兴公子的天下是她帮他夺来的。她出剑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和公子要永诀了,一个谋刺国君的凶手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她已经心如死灰了,行刑那天却有个神秘人将她调了包,换了一名女囚替她去受刑了。她被偷偷接到城外的一间草庐里。后来她才知道,是赢师救了她。
这个剑术高超却忧郁的男人,时常在她身后默默地注视她,他心里一直有她,她却常常望着王宫的方向出神。赢师的爱,她心里清楚,只是她心中早已有了公子,装不下别人。
一天,赢师在她身后长长一叹,却沉重得好似这一声叹息之后,再不呼吸。他说:“你还是忘不了他!好吧,我送你回去……”
她惊喜,又有些歉意。赢师告诉她,是王让他救她的,教他带她离开。她听了心中暖暖的,公子没有忘了她,即使称王。
赢师给她改了名字,换了一个身份,献给了王。
和公子再相见的那一天,她心中的喜悦几乎盛载不下,她披着新婚的礼服,殷红如血,灿若朝阳,缓缓走向王,美丽无比。王将她一把抱住,轻轻吻着,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她的眼泪落下来了,从未敢期盼的幸福,也降临到她这卑贱小女子的身上,她心中只有感激。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都无所谓,经过了那么多艰辛,他们最终还在一起,相依相守,她知足了。
王对她很好,似乎很高兴能够有机会报答她,天天与她厮守,她说什么都应承,仿佛对她好也能洗刷他曾经的屈辱。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些事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王开始躲着她,停宿别宫。尤其在她为他起舞的时侯,他更是流露出某种不安。她不解,又不知如何问他。他们之间渐渐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客气。
她每天在宫中游荡,胡思乱想。她不开心,虽然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她不甘心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打入冷宫,她隐隐察觉到与她的舞蹈有关,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共过患难的感情竞也如此脆弱。
她是简单的女子,不管结果如何,她只要明白。于是,她决定冒险一试。
王的生辰之日,她请求为王献舞,王允准了。那天,她盛装出场,技压全场。别人歌舞之时众人喝彩,她在场上旋着,舞着,忘我地飞扬,观众却看得呆了,忘记了喝彩。那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
王座上,王的表情复杂,目光中有着一抹深沉的忧伤。他还没有忘了那些艰辛的岁月,没有忘了她,但也透着一丝恐惧和戒备。是什么拉开了他们的距离?使他们之间也存着戒心!她仿佛懂得了,几乎不自觉地使出了那一杀招,倏然来到王的身前,拔出了他的剑。
王大叫一声,同一瞬间,大队刀斧手从四周涌出,团团围住了她。她的剑指着王,并没有刺下去。看着众多刀斧手,她蓦然惊醒,举剑的手慢慢滑落。
她声音哽咽了,伤心得几乎落泪,望着王说:“你怕我!只因为我为你尽忠时付出了更多的勇敢和果断!可那是因为……”下面的话却梗住说不出了。
稍后,她冷静下来,问他:“公子要杀我么?”
王低头不语。
至此,她生又何趣?她忽然想起赢师那一声沉重的叹息,或许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了!她不禁苦笑,向王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因为我曾深爱过你……”
她举剑的一霎那,王大声唤住了她,抬起的脸上亦是两行泪。王说:“阿离,不要离开我!我们最艰难的时侯都未曾分开。我封你为王后,我们还要一起度过下半生……”
她凄然一笑,说道:“我只知道公子可以同患难,却不知道王是不可以共富贵的。阿离不做王后,公子保重!”言讫,她举剑向颈上横去。